“稟城主大人，人我已經帶來——”
溫潤的女聲輕輕自堂中響起，下一瞬，一道纖細的身影失了支撐，綿軟無力地倒在露臺中央，正正落入那早已繪就的陣眼之中。
露臺一側，雪白如練的瀑布自山石縫隙間傾瀉而下，飛濺的水霧在緩緩氤氳開來，將整座露臺籠進一層溼漉漉的白霧裡。
燈火與符紋在霧中明滅，倒平添了幾分懸圃蓬萊的意味。
遠方山層巒起伏，碧色如潮，在水霧裡化作一道道模糊的縮影，盡數映入觀風那雙碧藍的眸中。
聞聲，觀風緩緩自窗外收回了視線，側目回眸。
池千瀾就這麼安靜地躺在躺在那裡，呼吸微弱，眉目舒展，彷彿只是沉入了一場過深的夢。
“歲聿，你做得不錯——”
觀風嘴角微微上揚，想來是心情不錯。
通往龍城之門的開啟時機從無定數。在經歷無數次推演失敗之後，他終於得出了一個近乎殘酷的結論——
‘門’的開啟，並非倚仗陣法本身，而是牽連著因果。唯有在某些關聯生死的特殊節點，連線現世與龍城的通道才會如曇花一現般短暫顯現。
而池千瀾，則是他所見過的所有人裡，身上揹負因果最多的那一個。
自初見那日，他便暗自下了決心。池千瀾這枚棋子，他勢在必得，非為自己所用不可。
幾片祥雲穩穩將觀風修長的身形託在其中，他踏風而來，那片雪白的衣袂未沾染絲毫水霧，施施然落足於陣眼之前。
他俯身看向昏睡中的少女，一張清逸出塵的臉上似笑非笑，像是在審視一件即將被投入陣中的器物。
“若是千燈節那日，他們肯識趣些，早早應下，臨了之前，還能替她實現一個願望。又何至於如今這般，大費周章。”
觀風緩緩抬起眸來，唇角帶出一抹上翹的弧度：
“歲聿，你確實做得不錯。若她的犧牲真能為我們開啟‘門’，那我們便掌握了開啟兩界的鑰匙。自此以後，隨心所欲往返現世與龍城再也並非遙不可及，一切的一切，唾手可得。”
觀風的目光忽而飄得很遠，似乎穿過了山川江河，提前看見了將來的波瀾壯闊。
那雙藍色的瞳笑意更甚，似是在細細品味這個可能。
“屆時，你便是我們龍城上下的功臣。”
歲聿依舊維持著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只低頭應是：
“城主大人過獎了，屬下不敢擅自居功。”
觀風含笑不語，只略略仰頭，望向被雲霧遮掩的蒼穹。
按照他的推演，陣法將在今夜子時啟動。屆時，池千瀾將作為獻給陣法的祭品，用來驗證是否能以外力強行撬開那扇連線兩界的‘門’。
*
夜色如水，明月高懸。
池千瀾在一片溼冷中醒來，露水暈溼了她的睫毛，她下意識抬手，四肢卻傳來一股鑽心之痛。
一股無形的力量牢牢將她釘在陣眼之中，她越是掙扎，便越是痛上加痛。
“你體內的靈力已被我悉數封住，我勸你還是識相些，不要亂動，這樣或許還能好受些點。”
清冷的聲音緩緩自身後響起，池千瀾驀然回眸，對上了一襲白衣：
“觀風大人，是你。”
三千銀絲如瀑一般伴著月華傾瀉，觀風微微頷首，清冷的面上綻開一抹笑顏：
“不是說了，我們還會再見的麼。”
目光落在觀風身後的歲聿的剎那，池千瀾心間忽而湧起一陣絞痛。
自己還是大意了。
而一向波瀾不驚的歲聿，卻在四目相接的一剎，率先移開了視線：
“此事與流光無關，她並不知情。這是我的主意。”
話音未落，觀風眸色倏然一凜，抬手打斷了二人並不熱情的寒暄敘舊。
這裡忽而多了兩道氣息。他眉梢微挑，語聲陡然轉冷：
“誰在那裡？！還不現身？”
一聲厲喝重重落下，登時狂風四起。
紊亂的氣流裹挾著氤氳的水汽，瞬間席捲整座露臺，霎那之間，天地之間唯餘白茫茫的一片。
混亂之中，池千瀾只覺腰間一緊，旋即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髮絲在風中狂舞，她艱難睜眼，透過未散的疾風，望見了兩道熟悉身影。
陸清辭立於風眼中央，脊背如山一般挺拔，高高束起的烏髮伴著衣袂上下翻飛，整個人袂猶如水墨畫中筆者所落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那雙眼睛在看向她時，所有的鋒芒與殺意都倏然收斂，只剩下幾乎要溢位來的慶幸。
“你沒事吧——”
流光瘦削的身影毫不猶豫地擋在了池千瀾身前，聲音微微顫抖。
還好，他們趕上了。
“流光！你怎麼在這裡！？”
看清來人的一瞬，歲聿兩道柳葉眉幾乎擰到了一起。她知道流光生性倔強，卻不料她竟會忤逆自己至此。
“母親——！”
流光抬首迎上那道目光，話剛出口，已染上幾分哽咽：
“我明白母親所做的一切是為了大業…可女兒愚鈍，做不到眼睜睜看著朋友送死。這是女兒第一次交到的朋友...請恕女兒不孝。”
電光石火之間，水月天已然出鞘，穩穩將二人護在身後。
雪發白衣只人將陸清辭的動作盡收眼底，他輕笑一聲，似是在嘲笑對方的不自量力：
“在這裡出劍？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別說是我，即便是對上你身前的歲聿，你又憑什麼覺得能從我們手中帶人離開？”
池千瀾向前一步，與陸清辭並肩而立。
“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
腰間的清霜劍被她穩穩握於手間，儘管靈力被封，可她還有手中的劍。
聽見二人這般放肆，觀風不禁朗聲大笑：
“好一個初生牛犢！你這又是何苦？若非看在你是歲聿故舊的情分，你以為你還能活著站在這裡？不如靜待陣法開啟，若門開，你自可歸去。兩全其美，豈不更好？”
二人一語未發，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看來今日他們註定是談不攏了。
劍意乍起的瞬間，掀起一陣狂舞的罡風。還未等池千瀾和陸清辭有所反應，歲聿的劍已至眼前。
沒有絲毫猶豫，那劍幾乎貼著陸清辭的喉側掠過，削下他幾絲碎髮。
陸清辭猛地一個側身，下意識將劍橫於胸前，轉攻為守。
“錚——！”
金鐵交擊聲炸裂開來，一時間火光四濺。
霸道的力量隨著歲聿的迎面劈下的劍身直指陸清辭命門，一個利落的翻腕，他竟生生用劍接住，光是幾分未能卸去的劍意餘波也震得他虎口發麻。
還未站穩，第二劍已悄然而至。
她的出劍如此之快，一時竟只看得見些許殘影。配合著那似乎每一步都經過精妙計算的步伐，歲聿的攻勢愈來愈快，愈來愈密，刀光劍影之間宛若織就一張天羅地網，將陸清辭逼得節節敗退。
“你贏不了我的——”
自打經過那場切磋，歲聿的實力究竟如何，陸清辭再清楚不過。他們之間所橫亙著的，宛如天塹。
回應她的，是更猛烈的攻勢。
陸清辭握緊了手中的劍柄，順勢用劍尖一挑，硬生生打斷了那不斷試圖壓倒自己的攻勢。
就在兩劍相接的一瞬，第三道劍意，自側面斬落。
池千瀾出劍了。
她的靈力尚未恢復，劍招卻毫不猶豫。手腕翻飛之間，只見劍光如雪，直取歲聿握劍的右腕。
歲聿眉梢終於動了動。
“你——”
許是擔心池千瀾作為祭品有損，歲聿出手並不像之前那般狠厲。她下意識向觀風投去了詢問的目光。
“我知道你下手自有分寸，留活口即可。至於受不受傷...並不重要。”
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後，歲聿的神情驟然冷了下來：
“收手吧，這是最後的奉勸。若你們再這般執迷不悟，下一劍會落在哪裡，在下不敢保證。”
面對歲聿的‘好言相勸’，池千瀾卻充耳不聞。
若說要戰勝巔峰狀態的歲聿和那高深莫測的城主…他們的確沒有多少贏面，可若他們的目標只是逃…那便不一定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他們缺一個時機。
趁著歲聿分心的剎那，陸清辭悄然繞至一側暗中逼近。瞄準歲聿抬手間的瞬間，那雙清明的目眸光一閃，抬手便刺。
蓄力後刺出的劍身忽而一輕，似是被一股力量帶離了原先揮出的軌跡。
察覺到未有刺中的實感，陸清辭驀然怔住。
只見歲聿身後磅礴劍意如決堤天河奔湧而出，竟在虛空中凝作無數劍刃，而其中一把，穩穩挑開了他的攻擊。
數點寒芒靜靜懸浮在半空之中，每一柄都鎖定二人命門。
只需她一念輕落，這漫天劍雨便會傾瀉而下。
屆時莫說血肉之軀，便是金石堅巖，也將在這一擊中化為齏粉。
“去。”
話音輕輕落下，數柄利劍宛若離弦之箭，直奔二人而來。
陸清辭奮力揮劍，堪堪擋下大半攻勢。紛亂之間，雪白的利刃從陸清辭身側呼嘯而過，留下數道深淺不一的傷痕。
嫣紅的血珠滴滴沁出，霎那便血染紅了大半衣衫。
他於劍雨中緩緩抬眸，半步也不肯退讓：
“我今日非帶她走不可。”
還不認輸麼？
歲聿居高臨下望去，下一瞬，一柄利劍已直抵在他心口之前。
只需再進一寸，便能讓他血濺當場。
千鈞一髮之際，流光毅然決然挺身擋在了二人身前。
劍鋒生生凝滯在了半空，離她咽喉僅差分毫。
“流光！讓開——”
歲聿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她已經失去過一次女兒，再不能有第二次。
“母親若要傷他們，先越過我。”
面前的少女擺出了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決然闔了雙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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