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似是料定了母親不會輕易動自己,流光竟抓準了這片刻間隙,護著身後二人退至露臺邊緣。
手指翻飛之間,那套在心中演練過無數次的法術終於褪去了初施展時的青澀與磕磕絆絆。遮天蔽日的黑暗徹底降臨之前,池千瀾下意識側目。
僅是略略一瞥她便認出。那是當初她所教流光的那個小把戲。
鋪天蓋地的黑色霧氣迅速以流光以中心蔓延開來,轉瞬便無孔不入地吞噬了視線範圍所及處的一切。
誰也未曾預料,在面對兩位巔峰級的強者之時,竟會有人用這堪稱拙劣的低階法術班門弄斧。
“快走——!”
以她初學者的力量僅能維持片刻,可這不入流的小手段似乎意外地行之有效,為二人爭取來了片刻喘息。
沒有一絲猶豫,黑暗之中,陸清辭憑直覺將身側那人迅速撈起,池千瀾踉蹌幾步,下意識抓緊了陸清辭的胸前的衣襟。
抓住為她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落在觀風眼中,卻成了玷汙他宏圖大業上一枚堪稱礙眼的墨漬。
清冷出塵的面上登時褪去了平日裡的和顏悅色,一雙碧色的桃花眼悉數被怒意所浸染。
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抬起,既沒有掐訣之勢,也無需口中唸唸有詞我。只見那手指微微一勾,登時清風四起,只一瞬,便徹底盪開了瀰漫在天地之中的那團黑色,重還風清月明。
視野重歸明亮的的剎那,觀風下意識搜尋池千瀾的身影。
可那空蕩蕩的露臺邊緣,唯餘流光一人,氣喘吁吁倚著欄杆。
不好。
觀風本就稱得上蒼白的肌膚此刻更是褪去了僅有那幾分血色,他三步並作兩步趕到了露臺邊緣,卻只瞥見二人在獵獵風聲中上下翻飛的衣袂一角。
他原以為他們無處可逃,卻不料他們竟真敢跳。觀風清冷的嘴角勾出一抹淺淺的笑,倒是自己小瞧他們了。
可這並不意味著觀風會就此放任他們從自己眼前逃走。
抬手之間,無數繁花順著觀風所指的方向噴湧而出,漫天飛舞的嫣紅碎片宛若飛雪,落下深深淺淺的紅。
觀風一襲白衣,站在繁華所構築的花雨之中,無聲睥睨極速下墜的二人。
萬朵花枝化作了觀風手裡的劍,無形中作為他力量的延伸,隨他的意念瘋狂滋生,試圖追上那兩人。
眼看著花枝離池千瀾二人急速下墜的身形愈來愈近,流光眼中的焦急更甚。
咬牙之後,她終究顫抖著手伸向了彆著幾絲碎髮的耳後。
那裡藏著她用來儲存母親所灌注的靈力的一片花瓣,幫她維持人身。
若不是母親日日夜夜灌溉,恐怕她也無緣窺見這世間一眼,終歸是自己欠了母親太多。
流光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就在她拔下花瓣的一瞬,身後的歲聿瞧見女兒動作,驟然驚撥出聲:
“流光!你做什麼?!聽母親一句,不要胡來!”
對上母親的眼,流光漂亮的臉上旋即綻出一抹明媚的笑顏:
“若無母親,我恐怕只是山頭上一朵不起眼的小花,任由風吹雨淋...是母親給了我名字,還有這顆會喜會悲的心。能來這世間走一遭,我很歡喜...”
說這話時,流光是笑著說的,再抬頭之時,那明亮的杏眼中卻忽而多了一抹晶瑩。
“女兒自知此次犯下彌天大錯,可這些日子來,女兒已聽了母親許多話,守了許多規矩。唯獨這一次…還請母親原諒女兒…任性這最後一回。”
語畢,她將那片赤色花瓣送至唇邊,呵氣如蘭,輕輕一吹——
手中那抹紅化作了萬千光點,隨風而起。那道溫柔的緋色輕風,向著池千瀾與陸清辭遠去的方向翩然追去,如溫潤的水流一般將他們托住,吹散了他們身後糾纏不休的花枝。
穩住身形的剎那,陸清辭的雙臂驟然收緊,將懷中之人牢牢護在胸前。
修長的手指握住了頸間那抹緋紅,他垂了眼眸,無視耳旁獵獵作響的風聲,不斷搜尋回憶,在心中搭建清風山的一草一木。
浮現在眼前的,是講學堂前那一樹雪白,是山後暮色下的芳草汀州。
隨著靈力一絲絲注入,掌中那枚紅石驟然滾燙,進而迸發出絲絲火一般熾熱的光芒。
刺眼的光芒乍然從陸清辭指縫中傾瀉而出,旋即如墜落的流火一般,生生在二人腳下的青空之中撕開一道裂縫。
“抱緊我。”
陸清辭低聲在池千瀾耳旁道。
與此同時,整座龍城忽然發出低沉的轟鳴,四散的花枝如鎖鏈般自四面八方愈發兇猛的纏繞上來。
陸清辭低了頭,下意識環住了懷中的少女,幾乎是以仰面之姿,生生帶著她撞進那道裂隙。
就在裂隙即將閉合的最後一瞬,池千瀾的目光遠遠落在了那方露臺。那纖弱的少女被母親緊緊摟在懷中,四目相對之時,流光薄唇輕啟,遠遠對勾勒出一個口型:
“走吧——”
那眼神清澈如初,似是欣慰,又似是帶著訣別時特有的釋然。
這是流光能為他們的所做的最後一事了。
隨著那兩道身影的沒入,電光石火之間,裂隙徹底閉合。瘋狂撲來的花枝重重落在了虛空之中,卻終究遲了一步。
震耳欲聾的轟鳴與漫天狂舞的花枝剎那歸於寂靜,只餘下廢墟般的死寂。
望著光點遠去的方向,流光笑了。
隨著積攢靈力的流逝,少女再也維持不住身形。那面容如同春日裡迅速消融的冰雪,逐漸在月色下變得模糊直至透明。
‘流光’的精緻的五官逐漸支離破碎,一張屬於自己的陌生容顏漸漸浮現在了對方面前。
“若有來日...希望還能再同母親相會...”
溫暖的指尖輕輕落在了流光眉心,歲聿幾乎不忍再聽下去,忙打斷了女兒:
“被說話,散掉的靈力不重要,母親再分給你便是...”
話出口的一剎,歲聿才後知後覺自己的聲音竟然在顫抖。
初來龍城時,歲聿幾乎萬念俱灰,形容枯槁。是‘流光’的出現,重新叫她活了過來。
直至快要失去歲聿方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原來‘流光’已然在她心中佔據了一隅。
“答應母親,只要你好好的,那藥你不愛喝,咱們便不喝了。你想去哪裡看花?城西的十里桃林,還是東山新開的海棠?你說,你只說一處,明日...不,就現在,母親現在就帶你去看!”
“只要你撐住,以後無論什麼母親都依你。你若是想學法術,母親親自教你。母親再也不拘著你了,只要你開心...”
溫潤的靈力緩緩注入,卻絲毫沒能阻擋流光逐漸化作透明的身形。
“所以,流光,你答應母親...好不好?”
最後幾字,近乎是卑微的祈求。那雙總是威嚴從容的眼裡此刻只終於染上了幾分從前不曾見過的脆弱。
滾燙的淚珠潸然落下,歲聿雙臂環抱著懷中那具正在飛速消散的軀體,將臉深深埋入對方已然虛幻的頸窩。
溫暖的觸感寸寸抽離,沉默良久之後,歲聿沒有等來最後的回答。
悵然低頭,懷中只剩下了一枝未開靈智的化形花。
光華散盡,喧囂落定。
高臺之上,觀風背對著一輪明月,孑然獨立。
狂風掀起他如瀑的雪發,臉上的神情徹底冷了下來。他久久地凝視著裂隙消失的那片虛空,未發一言。
*
一陣天旋地轉之間,四肢百骸的傳來隱約傳來被撕扯後的陣痛,撲通一聲,池千瀾好似從雲端跌落。
草木那清冽的氣息鋪天蓋地席捲而來,恍惚之間,她似乎撞上了一個溫暖的胸膛。
“你沒事吧?”
溫潤的聲音自身側緩緩傳來,池千瀾下意識投去了目光。可先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毛茸茸的臉龐。
雪白的皮毛,赤色的耳尖,由於距離太近,池千瀾甚至能看到隨著微風輕輕擺動的絨毛。
這不是赤霄麼…難道說…
“陸師兄,你怎麼變成赤霄了?”
那雙琥珀色的圓眼便這麼直勾勾看著自己,經不住誘惑,池千瀾下意識伸出了手。
“你再仔細看看,我究竟是誰。”
“區區人類,竟然也敢向我伸手!”
兩道聲音同時自耳側響起,池千瀾愕然停了手。
只見那道紅白相間的身影一個靈巧的轉身,轉而迫不及待地地爬上了身側那人的肩頭,只留給一道冷漠的背影。
周圍蟬鳴陣陣,天空雲淡風輕。
陸清辭長身玉立,清風輕輕帶起了他額前些許碎髮。俯首之間,望著迫不及待撲來的赤霄,陸清辭勾了勾唇角,向朝自己飛奔而來的小傢伙伸出了手。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熟悉,他們竟真的如願穿過那道縫隙,回到了清風山峰頂。
“回來了啊…”她喃喃道。
劫後餘生的慶幸如潮水一般不斷湧起,萬千星辰悉數倒映在池千瀾眼中,泛起些許亮色。
想起臨別之際那雙朦朧的杏眼,池千瀾垂了眼眸。
流光不惜為了他們忤逆自己的母親,如今自己和陸清辭已然脫身,不知遠在龍城的流光,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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