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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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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空餘恨

空餘恨

天和三年,搖光殿。

天是灰濛濛的,溼雲悠悠地飄著,降下的細雨猶如白練。

晏星攏衣立在寢殿門口,透過搖晃的珠簾望著院內的海棠含煙帶雨,宛若啼淚。淡粉色的花瓣被打落,在這雨絲風片中不知會飄搖著去向何方。

“娘娘,快些進屋吧。這春寒料峭的,可別染著風寒。”晴霜提著食盒,遠遠地從簷下走來。

晏星眼睫輕顫,像是方從一場大夢中醒來似的,望向晴霜的目光中還透著些許迷茫。

她生著一張芙蓉面,膚色明潔,長眉娟秀,一雙眸子盈盈若水,即便不施粉黛也依舊是佳人如玉。只是她實在是太瘦了,瘦得不禁讓人懷疑她是怎麼熬過冬日的。

此刻晏星低綰著墨髮,罩著件玉色衣袍,單薄得似是隨時都會隨著殘花消散在這悽風苦雨中。

晴霜疾走幾步,扶著晏星進了殿。她把食盒放在楠木桌上,旋身關上了殿門。

殿內燒著地龍,晏星坐在織錦被褥間,卻依舊覺得冷。她掩帕細咳幾聲,虛弱地喚道:“晴霜。”

晴霜會意,將梅花小几上的手爐拿給了晏星。她拭著額上的汗,把盒中的燕窩羹端出,試了試涼溫方遞到晏星手邊,“娘娘快些趁熱吃了吧。”

晏星勉力吃了幾口便擱下了小勺,嘆道:“拿下去吧。”

晴霜垂眸看著蓮心碗中所剩的羹,漸漸紅了眼眶。她知多說也無用,應聲退了下去。

窗外雨聲沙沙,晏星將手爐置到一旁,打開了枕側的鈿花盒子。盒中只有一封信和一隻斷為兩截了的紅玉鐲。

信紙上汙著淚痕,邊緣泛著褶皺,一看便是被展開了不知有多少次。裡頭的內容晏星再熟悉不過,熟悉到在夢中都能看見那些字句。她還是顫著手撫開了信紙,第無數次地妄圖在這白紙黑字中尋覓到心中少年的身影。

晏卿妝次:

今冬兇切,不知一切安否?

卿覽此信時,吾恐已成沙場孤魂。刀劍如蝗,生死由天,此亦無所恨。所憾恨之極者,惟再難識卿面。

有一唐突之語,言之望卿勿怪。吾本欲待還師之日,躬詣府上,求卿為妻。自幼時初見至今,凡十有一年矣。日夜輪轉,然吾於卿之情未嘗稍易。鶴京之人情世態,吾實所不喜。然能遇卿,實乃莫大之幸也。常聞人之貪慾無窮,信然。吾不願止於此,常思與卿共著絳色之服,同赴白首之盟。然此終為夢中之影,再不能行也。

今北盧再犯,大寧實亦為風中之雪,弗知日後若何。望卿凡事皆以己為先,尋一知心人,度一安平世。若人誠可有來生,願得常伴卿側,結髮朝夕。

書不盡懷,伏惟珍重。

勿悲、勿念。

宋景玄絕筆

熹平十九年冬

晏星眸中酸澀,卻流不出淚來。她抱著這信,就如抱著一個恓惶的夢。喉間似有何上湧,晏星抓起絲帕,咳得身子都幾要散架了。

她移開帕子,在一片慘淡的白中看見了殷紅的血。晏星平靜地將帕子疊好收起,自己的身子如何,她再清楚不過。

她活不過這個春天了。

晏星側首望向窗外,在那點滴霖霪中看見了熹平十九年的雪。

熹平十九年的冬來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猛烈,大雪染白了天地。北盧撕毀了二十年前與大寧訂立的和約,揮師南下。

大兵壓境,宋家父子領命出征,回來的卻只有兩具棺槨。和二十年前一樣,大寧敗得徹底。

這鶴京亦在風雪中飄搖。太子病故,先帝駕崩,御史中丞兼右散騎常侍趙延領著一眾官員,奉那所謂的遺詔擁立四皇子楚以硯。此後朝中再無清明之象。

晏家是自大寧開國以來的百年名門世家,她父親更是當朝宰相。宮變後沒多久,宮中就傳了一道聖旨來,宣她入宮為貴妃。

貴、妃。

她只看見了一座牢籠。

深宮幽閉,白晝漫長,抬眼所見俱是一角天空。偶有飛鳥掠過,在她心中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清鳴。

她和宋景玄自幼相識,在得知他戰死後,晏星大病了一場。此後這病就如在她身子裡紮了根似的,吃了多少藥也不見好,如今更是有了油盡燈枯之象。

“晴霜。”晏星將信紙仔細收起,輕喚了一聲。

“娘娘有何吩咐?”

晴霜是打小便跟著她的丫鬟,又隨她入了宮。晏星因不喜嘈雜,也只留了她一人貼身伺候。

晏星沒答話,注視著晴霜的目光中摻著親近、不捨與對往昔的懷念。

晴霜見她不語,面上憂色漸深:“娘娘?”

晏星移開視線,望著湖色床幔,聲音很輕:“妝臺下的隔層中有不少銀子,待我去後,你便攜了出宮去,做門生意或是尋個好人家嫁了,怎麼都行。”

聞言,晴霜握緊了她的手,瞪大的眼中盛著淚水,怔了片刻才說:“娘娘吉人天相,定會好起來的,奴婢還要伺候娘娘一輩子呢。”

晏星唇畔掛著絲無可奈何的笑,幅度極輕地搖了搖頭。

晴霜哽咽道:“那奴婢就跟著娘娘到陰司裡頭,繼續伺候娘娘。”

晏星轉動目光,苦澀笑道:“傻丫頭。”

晴霜再也抑制不住,低低地啜泣著。

晏星反手握住她的手,略微沉了嗓音:“晴霜,你抬頭。”

晴霜依言照做了。

晏星微微蹙眉,與她對視著:“聽話。”

晴霜抽噎幾聲,她怕晏星心急,只得先應了:“是,娘娘。”

晏星鬆了口氣,緊接著便覺渾身的力氣似都被抽去了,四肢發沉。

她緩慢躺下身,對她說:“你且下去吧,我想睡一會。”

“可...”晴霜還欲說些什麼,卻見晏星已閉上了眸子,胸脯細微地起伏著。她最後望了一眼晏星毫無血色的面頰,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晏星很疲憊,卻全無睡意,腦海中反覆浮現著這十八年來的點滴。出現最多的,是宋景玄那粲然的笑。

她睜開眼,看見雨已停了,雲散日浮,正直黃昏。

殘霞是墜日流淌的淚,匯成血色的湖,將宮牆浸沒。

宮牆,宮牆,她永遠也走不出去了。

晏星艱難地呼吸著,緊緊握著宋景玄送與她的紅玉鐲。尖銳的斷口刺破掌心,她卻一如感覺不到痛,任由鮮血洇入斷鐲。

她想起了宋景玄在信中所說的來世。

她這一生,從深宅大院到九重宮闕,是世人眼中的“名門貴女”“貴妃娘娘”,看似再圓滿不過。可如有來世,她多想也為自己活一遭。

天地一片寂靜,斜陽透過窗子灑落,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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