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幾回春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2章 幸重逢

幸重逢

晏星是被嘰喳的鳥鳴聲吵醒的。

她茫然地睜開眸子,恍惚了好一會,在帳幔營造的暗色中逐漸意識到不對來。這月色秋羅帳子分明是她入宮前閨中所設,她絕不可能認錯。

晏星翻身坐起,這才察覺到此前那時刻縈繞心頭的刺痛似也消散了,整個人都輕快不少。

她掀開帳子,一如掀開一個經年的噩夢。

豎立的雲母屏風繪著雲卷碧山圖,寶鴨香爐四周浮著細煙幾縷,薰得滿室幽香。地面鋪著繡花茵毯,香梨妝臺上置著黑漆螺鈿妝奩。

房中所有陳設晏星都熟悉非常——這是她在晏府的閨閣。

簷下的鐵馬在風中叮噹作響,撞開了她的思緒。

她在方才掐自己時能感受到鮮明的痛意,就是說這不是夢。莫非...這是死後的處所?人死後便會回到生前最熟悉之處嗎?

晏星沒能再想下去。門口軟簾輕動,晴霜走進來,見了晏星笑道:“小姐醒啦,昨兒夜裡下了好一場催花雨,滿院子的花都開了。”

晴霜?她如何會在此處?總不能是她也...晏星立馬驅散了這個念頭。若此處並非死後之世,似乎也只剩一種可能了。

晏星注視著晴霜那身熟悉的打扮和猶存稚嫩的面龐,微微向前探身,幾乎是迫切地問道:“晴霜,而今是何年月?”

晴霜詫異了一瞬,又笑道:“小姐莫不是睡迷了,如今是熹平十九年三月啊。”

熹平十九年三月。

她這是...當真回到過去了?還是說在宮中的時日不過只是大夢一場?耳內嗡鳴,晏星心跳不斷加快,呼吸也急促起來,她僵直著身子坐在床沿,只覺不可思議。

這般怔愣了半晌,直到晴霜又關切地喚了她幾聲,晏星方回過神來。

她想不明白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腦海中思緒紛然,唯有一個念頭越漸明晰,那便是此時一切都尚有轉圜餘地,宋景玄還未有戰死。

是了,宋景玄。

晏星揪緊寢衣,緊緊盯著晴霜,唇幾次張合才終又吐出那令她心顫的稱呼:“宋公子...”

晴霜猜出了她要問什麼,主動說道:“禁軍今日午後便能到北門,宋公子也會在那時回京呢。”

鶴京內的禁軍會輪番到北地駐守,三年一換。宋家在熹平十六年領兵北上,而今正是回來的時候。

得了此言,一顆心頓時安定不少,晏星輕舒出一口氣,緩慢試著平復下來。她換了衣裳,端坐妝臺前,由晴霜與她挽發。

她在宮中鮮少照鏡,因著每每看到,她都會被自己憔悴地心驚。而此時菱花鏡中但見一姑娘生得玉靨朱唇,眉如翠羽,眼若秋水,鬢似墨雲。白皙的面上瞧不出一絲愁苦之象,任誰見了都要暗中讚一聲傾國。

晏星眨動眼睫,壓下即將湧出的淚水。她實在不曾料想,上天竟會當真如此眷顧於她。

晴霜拿起簪子,突然憶起什麼,說:“小姐,靜慧公主著人遞了帖子來,邀小姐三日後去宮中賞花呢。”

“清漪...”晏星輕念著故友的名字,才忍下的淚意又浮了上來。

她與三公主楚清漪自兒時便多有來往,交情是極好的。在那悽然深宮中,她也只有這麼一人能吐露些知心話了。只是到頭來...她卻是連這位摯友的最後一面都未能見到,如何不使人思之愴然?

晴霜一心替她固定好髮髻,從袖中取出請帖來。

晏星接了,眸光細細讀過桃花箋上熟悉的字句,直起了身子。

“小姐?”晴霜困疑輕喚。

晏星理了理衣襬,說:“先去見娘。”

鶴京的三月是香而暖的,春意早在不知不覺間蔓延了每個角落。晏府中迴廊曲折,白石砌路,花石樹木疏密有致,不時有魚兒從池中躍起,帶出一片粼粼的水珠。

簷燕爭泥,流鶯聲聲。一路上但見梨花柔白,杏花如繡,柳花飛灑。晏星發上簪著雙飛蝴蝶簪,臉側垂著一對花絲耳環,身著一領淺藕紫色織錦綾衫,配一條淺玉色綢夾裙,外罩著件窄袖直領滾淡紫色細邊的紫棠背子,足踏一雙雲頭繡履。

她緩步行在花色光影中,懷念地端詳著府內的每一處景緻,在柔風中嗅到了浮漾的馨香。

又轉過一道廊子,耳畔那隱約的喧聲愈發清晰起來。

“二小姐,您慢些!”

“二小姐,剛落了雨,仔細摔了!”

“誒呀,怎麼會,放心好了!你們如何笨手笨腳的,眼見著蝴蝶都被你們嚇走了!”

這最後一道聲音清脆悅耳,滿含著特有的活力。

晏星揚起唇,抬腳跨過月亮門,不出所料地望見了晏瑤。

少女手持一柄繡花團扇,結條釵下墜著的小珠串搖晃著,和幾個丫鬟幾乎是在手忙腳亂地撲著穿插在花叢中的蝶。

裙袂與蝴蝶翩飛,晏瑤唇邊溢著笑,陽光暖融融地籠在她周身。

晏星笑意加深,想念地喚了一聲:“瑤兒。”

晏瑤回過身,見是晏星後一喜,提著花羅裙就跑了過來,“姐姐!”

“慢些。”晏星才叮囑一句,就見晏瑤身子一歪,眼瞅著就要栽到了花中。

眾丫鬟無不驚呼,晏星慌走幾步想扶住她,結果晏瑤原地晃了幾下,復又穩住了身形,回頭對那些丫鬟自得道:“看吧,我就說我不會摔。”

晏星放下手,也不知該說她什麼好。

晏瑤面上還帶著紅暈,杏眼盯著晏星問:“姐姐可是要去見娘?”

見晏星應是,晏瑤稍稍後撤一步,半低著頭說:“那我就不去了。”

“你啊。”晏星笑說,“也莫要丟開功課,回頭娘若是考校起來,我可幫不了你。”

這話像是點醒了晏瑤,她神色一變,拉著晏星的衣袖求道:“好姐姐,你到時可定要與我說些好話。”

“好好好。”晏星拗不過她,連聲應了,臨走又玩笑地在她頰上戳了一下。

上一次她入宮未久,便聽聞晏瑤與程家的三公子定了親。她並不清楚那程淙為人,此後能得到的訊息亦是寥寥。晏瑤雖曾在信中言程淙此人尚可,但她始終為這樁並不單純的聯姻懸著心。

她更希望晏瑤能多一些選擇。

她與晏瑤年歲相近,是同父異母的姊妹。在晏星六歲那年,生母林纖敏病逝。她父親晏裕仁未有納妾,此後一直由她繼母姜雲湄照料這偌大的晏府並府內的三個孩子。

守在門口的丫鬟見是晏星來,先入內稟了一聲,沒一會便出來對她道:“小姐,夫人請您進去。”

正房是整座晏府最為整潔之處。姜雲湄坐在軟榻上,輕撥著盞中茶沫。她身著煙色衣裳,同往常一般梳著一絲不茍的髮髻。

姜雲湄眼細眉長,也是一副美人相貌,不笑的時候卻顯出幾分嚴厲來。

她將茶盞擱在案上,問晏星道:“要出去?”

晏星按下心頭洶湧的思念,行了一禮,說:“是,靜慧公主邀女兒往宮內同議三日後賞花宴的枝節。”

子女出門前都要向姜雲湄報一聲,這是晏府中的規矩。

姜雲湄自是知曉她與靜慧的交情,未有多問便應了:“路上當心些,莫要耽擱到太晚。”

“是。”晏星又留戀地回望了姜雲湄一眼,這才走出屋子。

沒行幾步,她就見晏瑤神秘兮兮地站在一旁,壓著嗓音喚她:“姐姐!”

晏星走近,笑問她:“怎麼?”

晏瑤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摸出個圓形鏤空竹條籠子,討賞般的遞到晏星面前,“姐姐,你瞧。”

籠中但是一隻碗大的蝴蝶,色如碎錦,正無助地撲上撲下。

“如何?是不是很漂亮?費了我好大的勁才抓著呢。”晏瑤脆生生道,話音中是難掩的驕傲。

聽晏星附和,她彎起眉眼,又捧著籠子往晏星眼下送了送,“給姐姐。”

那蝶似是撲扇地累了,靜靜地棲在籠裡。晏星接過小籠,沉默須臾,忽溫聲說道:“瑤兒,我們把它放了吧。”

晏星是很喜蝶與鳥的,連衣服首飾也多是蝶鳥紋樣。

她愛它們的自由。

晏瑤一頓,不解地問她:“姐姐不喜歡嗎?”

“喜歡。”晏星輕笑,“正是因為喜歡,才不應將它關住。”

晏瑤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聽著。她倒也不糾結,擺手爽快道:“那我聽姐姐的,本也是要送與姐姐的嘛。”

晏星遂開了籠子,蝴蝶在籠口停了幾息,方搖晃著飛了出去,蝶翼在日色下絢麗非常。

晏瑤正與晏星同望著蝴蝶飛遠,忽聽得姜雲湄在屋內喚道:“是瑤兒嗎?琴練得如何了?”

晏瑤暗道一聲不好,“姐姐,我先走了!”話音未落,人就已消失在了拐角處。

晏星目送她跑遠,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搖了搖頭。

待用過午膳,晏星和晴霜便乘馬車出了府。

街上人聲喧嚷,是晏星許久未聞的。晴霜掀起天青色車簾一角,向外張望著,沒多久就意識到了不對勁,“小姐,這好似不是去皇宮的路。”

晏星笑意中帶著絲不易察覺的狡黠:“誰與你說要去皇宮的?”

晴霜大為不解:“那這是...?”

“去北門。”晏星道。

晴霜反應過來後明顯一驚:“夫人那裡...”

晏星只看著她說:“你會說與娘嗎?”

晴霜當即捂嘴搖頭,聲音在手掌下悶悶的:“奴婢定然不會!”

也不怪晴霜這般驚訝,晏星一向謹遵禮法,幾乎從未有過出格之舉,是鶴京中人人稱讚的名門閨秀。

可上天既給了她這麼一次機會,那為何不遵從自己的心意而活?

如果您覺得《幾回春》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8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