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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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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此情長

此情長

馬車咕嚕嚕地駛著。晏星靠坐在軟墊上,閉目理著思緒。

大寧自建國以來便從未有過戰亂,百年承平。太宗皇帝偃革興文,士兵多歸鄉務農,此後武道日衰,百姓不識干戈。

直到二十年前的治明之變。北盧王呼烈吞併了北方諸部族,於治明十五年大舉南下進犯。彼時大寧兵皆白丁,將非材勇,即便徵來的兵力遠勝北盧,也依舊難以抵敵。

治明太子並兩位皇子親赴前線領兵,卻皆戰死沙場,屍身被北盧吊在城門前整整七日,使得大寧幾十萬人馬不戰自退。西北三州淪陷,三州知州以身殉國。

訊息傳到鶴京,朝野上下,無不沸騰。先帝驟然薨逝,四皇子楚明慎倉促嗣位,與北盧議訂了熹平和議——割讓三州,稱臣奉表,每歲送去銀絹各二十萬兩匹。

這是所有大寧人心中的刺,哪怕過去了二十年也依舊隱隱生痛。

這二十年間楚明慎極為重視興武練兵,志在雪恥復土。

前世北盧再犯,大寧之敗實非天意,而乃人禍。

兵械朽壞,叛賊賣國...士氣一去難返。

還有趙延。雖出自寒門但頗受楚明慎的信任與重用,其人縝密機巧,寫得一手錦繡文章。因其開辦慈濟院養育孤兒,在民間也素有清譽,被天下一眾寒門學子所仰慕。

晏星本亦狀他為朝中良臣,不曾想竟是大奸似忠,大盜竊國。

馬車穩穩停在路旁。晏星睜開眸子,見晴霜面含擔憂地望著她,“小姐,可是昨夜未歇息好?”

“無事。”晏星對她笑了笑,示意她安心。

日光漸盛,地面早已乾透。北門較僻,行人稀少,來往的平頭車帶起一片飛揚的塵土。晏星帶上帷帽,在一間酒樓的吊樓上眺望著城門。

高大的城門在日光下半明半暗,顯得莊嚴而又冷漠。

不多時,只聽遠處傳來一陣悶雷似的馬蹄與腳步聲。晏星抓緊欄杆,半探出身子,迫切地想要望見那個身影。

駐軍三年輪換一次,這對鶴京的百姓而言早已非罕事,讓開道後多去忙活了,只餘些少人在街邊和樓上張望著。

城門大開,長龍般的軍隊緩緩移近,在晏星的視野裡逐漸清晰起來。

晏星屏息,心臟幾乎要在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她看見他了。

又一次。

宋景玄身著輕甲,腰懸長劍,跨在一匹棗紅色駿馬上,領著身後士兵向城內前行。

晏星在樓上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宋景玄的模樣早已被她深深刻在了心底。

少年有著張極為英氣的面容,眉若刀裁,眼含星芒,高挺鼻樑下的唇總是帶著笑意。

不知從何處起了一陣風,捲開了帷帽的薄絹,也吹散了心間的霧。

她自醒來便覺萬事萬物都帶著股不真切,如處雲霧。直到此刻才像是真正落到了實處。

宋景玄還沒有戰死,那無數次想在夢裡相見的人如今就好端端地在她目前。

薄絹在風中向後散著,淚水自晏星眼角滑落,宋景玄恰在此時抬頭,準確無誤地一眼望見了樓上的她。

少年微怔,似是沒料到能在此處遇上她。

晏星亦是一頓,她手扶帷帽,緩著劇烈的心跳,匆匆轉身進了酒樓。她不想讓宋景玄看見她哭的模樣。

晴霜緊隨在她身後,因問:“小姐,這便回府了嗎?”

“嗯,回去吧。”晏星拭著眼角的淚,聲音卻是帶著笑的。

她來這裡,本也只是為見他一面。

待軍隊進京後,馬車碾動起來,向晏府駛歸。

未駛多遠,馬車卻是毫無預兆地猛然一滯。晴霜在那一晃中扶穩晏星,掀開布簾質問車伕道:“何故急停?”

車伕擠出個討好的笑:“讓小姐受驚了是小的不是,前頭有個乞兒攔路,小的這就讓他滾。”

說罷,他轉過頭,厲聲呵斥:“還不滾!衝撞了我們小姐,有你好受的!”

晏星聽得清楚,平靜道:“行了,讓那乞兒過來。”

晴霜應了一聲,將身子探出車簾,對那還在向車伕哀求的孩子喊道:“我們小姐喚你呢,快些過來。”

幾乎是在轉眼間,車窗外就多出了個髒兮兮的腦袋。

這孩子十二三歲的模樣,身形極為瘦弱,衣服上打滿了粗糙的補丁,臉上糊著的不知是土還是什麼。

他迅速打量了一眼晏星,緊接著二話不說地嚎道:“小姐,人美心善的小姐,小的已餓了兩天了,您行行好,賞我點吃的吧——”

這小子嗓門奇大,晏星按了按耳朵,豎起手掌打斷了哭嚎:“這般,我且先問你幾句話。”

乞兒當即止住了哭聲,鼻涕眼淚全都糊在了一起,顯得臉更髒了。

“你喚作何名?”晏星便問。

“阿七。”乞兒道。

“住在何處?”

“濁巷。”

晏星並不意外聽到這二字。

治明之變前後,大批北方流民南下,多數人很快發現,鶴京城中根本無有他們的容身之處。他們像是蟲蟻,呆呆地仰望著這一精美的瓷器。

這些人聚在一處,在鶴京的角落安了家。此後城內的乞丐也漸往那處聚去,成了一條巷子。因著一到雨天那巷子便汙水橫流,不乏有人戲謔地稱其為濁巷。時日一長,從上至下包括巷子裡頭的人也都這般喚。

“晴霜。”

晴霜會意,從袖中摸出錢袋。

出門匆忙,本也沒帶多少銀子,晏星就又說:“都與他吧。”

阿七接了錢袋,掂了掂後眼睛一亮,迅速塞進衣領中,歡快呼道:“謝小姐!小姐以後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可千萬不要客氣!”

他既是這麼說,晏星倒還真生了主意。

“阿七,你對這鶴京可還熟悉?”她正色問。

阿七抬起手臂用力地擦著臉,終於顯得乾淨了些許。

“當然!街道上巷子裡我都熟,有何奇事我也都知道!”他眉飛色舞地說著,就如方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人不是他似的。

“好。”晏星頷首,“你平日多與我打探著些京中訊息,每月可到晏府來支領銀子。”

阿七愣了須臾,旋高興地連蹦帶跳,忙重聲答應了。

晏星看著他的腦袋在小窗外一會上一會下,隨口笑問:“你喚作阿七,可是因上頭還有六個兄姊?”

阿七不蹦了,他面上仍帶著笑,語氣尋常地說:“原是有的,如今家中只剩我爹和二哥了。他們都死了。”

晏星一路上都未再言語。歸至晏府已近黃昏,用膳沐浴後,晏星身著寢衣,從櫃中取出擱置了三年的冰玉細瓶,小心擦拭過後擺在了窗臺上。

這細瓶從熹平八年一直被擺到熹平十六年。

晏星立於窗前,目光柔和,記憶不覺回到十一年前的那場初見。

那是在一次宮宴上。彼時她年歲尚小,因不耐煩悶,偷跑了出來,又理所當然的在皇宮中失了路。

她正無措著,卻見宋景玄從高樹上一躍而下。

宋景玄那時也沒多大,望向她的目光中帶著幾分稀奇,“這鶴京連女娃娃都與北邊如此不同。”說著,他上手就來捏她的臉。

晏星本就不安,又不識得他,加上宋景玄下手也沒個輕重,頓時哭了出來。

宋景玄一驚,手足無措地退了幾步,忙哄道:“別哭啊。是我錯了,別哭好不好?”

晏星只不理,一味抹著眼淚,忽聽得他道:“你瞧那池子裡的荷花開得如何?哥哥摘來送你。”

晏星順著望去,果見滿池芙蕖開得正盛。

她猶豫幾番,抿唇點了點頭。

見她應了,宋景玄這才鬆了口氣,笑容在夏日的豔陽下顯得極為耀目。他身姿很是輕巧,幾步便跳上了池邊的大石,伸手去夠最近的一朵粉荷。

晏星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緊張地攥緊了裙襬。

就在她將要採到時,兩人身後驀地響起一聲呵斥:“宋景玄!你小子跑這來做甚!”

宋景玄被自家老爹嚇得腳下一滑,跌進了池中。

也虧得楚明慎寬宏大量,得知後不僅沒說什麼,還額外賞了晏星幾支蓮。只是晏星心中實在過意不去,又央著母親林纖敏帶她去宋府找宋景玄。

宋景玄自幼習武,能有何事?見晏星滿面擔憂,故意捂住心口哎呦哎呦地叫喚。

晏星吸著鼻子,兩手揪住他的衣襬,淚汪汪道:“哥哥是好人,不能有事。”

宋景玄這才正經了幾分,伸手在她臉上碰了碰:“別哭,我一點事沒有,放心好了。”

晏星仰頭望他,像是在確認他話中真假。

宋景玄笑眼看著她,突然問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晏星點頭:“知道,北邊來的。”

“那你還跟我玩?”宋景玄微挑眉。

晏星只定定注視著他,神色認真:“娘說過,宋家是大寧的英雄。”

宋景玄沒答話,眼底情緒幾經變化。

長空雲捲雲舒,兩人並肩坐在一株梧桐樹苗前。

宋景玄支著條腿,手肘撐在膝上託著腦袋,他笑意較此前更盛,對晏星說:“對不住,說要與你摘花的,沒摘成。”

晏星盤著腿,低頭撥弄著地上的疏草,聞言搖了搖頭,表示並不在意。

“喜歡花?”宋景玄又問。

晏星這才抬目,長睫彎彎:“喜歡。”

宋府新建不久,除了身後的梧桐幾乎不見花木。宋景玄張望一番,又轉回了頭,伸出小指道:“那你以後常來找我玩,我日日給你送花,好不好?”

晏星想了想,覺得倒也划算,便與他拉了勾:“好。”

在那時的他們眼中,凡事就是如此簡單,只要說好了便永遠也不會變。

只是一年後林纖敏就病逝了。姜雲湄請來了京中最好的女先生教她琴棋書畫,她出閨閣的日子愈發少了,和宋景玄自也見得少了。

而宋景玄卻仍如往日,日日清晨往她的窗前送花,春夏秋冬,風霜雨雪。在實在尋不到花的嚴冬,瓶中就插著各色奇形怪狀的絹花。

整整八年,從未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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