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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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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見故人

見故人

次日天明,晏星很早便起身了。

她簡單梳洗一番,在鏡前猶豫了會,還是給自己施上了一層薄薄的胭脂。

窗外傳來極細微的動靜,晏星透過窗扇,隱隱看見一道身影走近。

心跳逐漸不受控制,她移步,抬手拉開窗扇。

宋景玄身著緋色常服,正往窗沿細瓶中放著一枝嫣紅桃花。

他全然沒料到窗扇會開,在瞬間抬起了頭,又在看清晏星後怔愣在原處。

三年未見,晏星出落得愈發好看了,好看到...幾乎令他有些不敢直視。

見他這幅呆樣,晏星掩唇輕笑了幾聲。

宋景玄回過神來,移開了目光:“你...”

宋景玄眉目英挺,身量極高,晏星望著他的時候需要微仰頭,結果就聽他“你”了個半晌才說出一句:“你今日起得真早。”

晏星笑意愈深,直白道:“我在等你。”

“等我?”宋景玄微詫。

“是啊。宋公子,好久不見。”晏星仍是笑著,但那笑裡卻摻雜了很多東西。

宋景玄抬眸,三年的分別似都在這幾句話間消散了,晏星變了,又好像沒有變,還是他記憶中的人。

“好久不見。”他露出笑來。

風流動著,宋景玄從懷裡摸出個梅紅小匣,輕放在了晏星面前,“與你的。”

晏星拿起開啟,並不意外地看見了一隻剔透的紅玉鐲。她也不將鐲子拿起,而是對宋景玄伸出了手,笑吟吟道:“你幫我戴上。”

“我?”宋景玄訝然反問。

晏星沒答,笑眼催促著他。

宋景玄喉間滑動,晏星伸出的手五指纖長,膚色白皙。他扶著鐲子的外沿,小心翼翼地不去觸碰到她,身子無意識地緊繃著。

鐲子有些大了,將晏星的手腕襯得更為纖細。見宋景玄要收回手了,晏星狀似不經意地用指腹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宋景玄動作一滯,見晏星神色如常地垂眸打量玉鐲,又只道是自己多心了。他指腹摩挲著指節,耳尖微紅。

初相識那會,兩人總是毫無顧忌地玩在一處。此後年歲漸長,便顧及起禮法來,再沒有過多餘舉動。而如今...晏星對他似乎更親近隨意了些,宋景玄不知因由,只覺心潮翻湧。

他緩和著心緒,湊近了些問她:“喜歡嗎?”

“喜歡。”晏星輕笑。鐲子透亮極了,在日色下流動著淺淺的光華。最令晏星喜歡的是,這是一個完整的、不見斷口的鐲子。

宋景玄安了心,用他以往慣常的帶笑語調說:“這玉鐲傳說能實現主人所願,你可要好生收著。”

“當真?”晏星稀奇道。

“我說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宋景玄幾乎是幼稚地說道。

晏星卻沒笑,她想起了前生臨終之時。那時的她便是握著這斷鐲,許下了來生之願。她深思不出的原因莫非真與這鐲子有關?

晏星小幅度地轉動著手腕,依然未有所解。

小院外傳來人走動的聲響,宋景玄知道他該走了。他目光描摹著晏星的面容,話在舌尖轉了幾圈還是問了出來:“昨日...你因何難過?”

晏星本以為昨日落淚時轉身得足夠快,不曾想還是被他瞧見了。她淡笑著,神色如常:“無事,不過是太陽刺了眼。”

宋景玄分辨著她話中的真假,見她神情不似作偽,才復又笑道:“昨日你能來,我真的很高興。”

話落,他轉過身,輕巧地翻過院牆。晏星撥弄著細瓶中的桃枝,唇邊笑意未落。

及至賞花宴當日,晏星腕上戴著紅玉鐲,身著一件卷草蝴蝶紋暗繡湖羅衫,一條粉青色提花綢裙並一件天青色滾銀邊挑花背子,腰間繫一條墜玉芙蓉帶,行走間宛若搖曳的天光雲影。

楚清漪喜靜,是以只邀了幾個親近的姐妹。眾人見禮寒暄過後就三三兩兩地在園中散開了,彼此低聲交談著,不時輕笑幾聲。

楚清漪在同聞家的姑娘說著話,晏星隔著一段距離凝望著她。

前世大寧再次戰敗,楚清漪被送去北盧和親,成了所謂的“戰利品”,最終身隕異國。記憶中楚清漪最後的模樣,是她身著繁複宮服,向她道了一聲珍重。

見楚清漪笑了,晏星面上也帶了淺淺的笑意。她沒急著上前,而是獨自在園中漫步。

花氣暗浮,鈞窯花盆中栽著各色名貴的鮮花,晏星卻無甚欣賞的興致。這是她在回來後第一次入宮,她望著那似曾相識的一草一木,望著那硃紅的宮牆,恍惚間好似又回到了天和年間。

而這次註定會不同了。

晴霜見晏星似是越走越偏了,躊躇片刻到底還是未出言提醒,只沉默地隨在晏星身後。她隱隱感到晏星似和此前不太一樣了,卻又說不上來,只覺晏星這幾日總是在沉思。

耳畔傳來隱隱的喧嚷聲,晏星沉浸在思緒中,也沒多做在意。她依然往前走著,又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後驟然頓步。

只見幾個太監宮娥圍著一個身形瘦弱的女子,正從她懷裡搶奪著什麼東西。

女子恐懼得身子輕顫,卻還緊緊護著那樣東西。可她一人到底是難敵這麼些人,用布包著的東西被搶走,女子徒勞地揚著手,還想再奪回來,口內喃喃:“還給我,還給我...”

為首的太監嗤笑一聲,“還給你?是你的東西嗎就說還,小偷!”

他說著,就將東西向池中拋去,用來包裹的佈散了開來,晏星看清了,那都是些吃食。

她提起裙襬,加快了步子。

“啊...啊...”女子悲慼地看著那些吃食盡數沉入了水中。

那太監尖笑兩聲,猶覺不夠,對女子說:“想要?下去撈啊!”

“住手!”

太監一驚,收回了要推女子下池的手,和另幾人面面廝覷著。有一宮娥認出了晏星,當先行禮道:“奴婢見過晏姑娘。”

聞言,另幾人面上閃過慌亂,紛紛異口同聲地行禮道:“奴婢/奴才見過晏姑娘。”

晏星將那女子拉到身後,厲聲質問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適才那為首的太監轉了轉眼珠,討好地笑道:“晏小姐有所不知,這人是個小偷,偷了御膳房的東西。”

晏星怒意不減:“那你們也不該這般戲弄她!”

那太監還磕絆著想辯解些什麼,晴霜就已領著楚清漪等人趕來了。

楚清漪執起晏星的手,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難掩慌張道:“星兒,你可無事?”

晏星安撫地抽出手拍著她的手背,“莫憂,我自是無事。”

楚清漪額上貼著冰鈿,衣上用銀線繡著鷫鸘紋樣。她蹙起柳眉,話音中含了幾分自責:“是我不好,邀你赴宴卻讓你受了驚。”

幾個宮人見此事連公主都驚動了,無不嚇得冷汗直冒,跪地磕頭道:“奴才該死!攪了殿下和諸位姑娘的興。”

楚清漪未作理會,她側過身去看那女子,溫聲問道:“你喚作什麼名字?是在宮中做什麼的?”

那女子不語,看也沒看楚清漪一眼,只是低頭絞著手指。

陸夕顏扯了扯楚清漪的衣袖,低聲說:“殿下,我覺得她有些不對。”

楚清漪正欲答話,卻見不遠處跑來了個少年。

少年身著被漿洗得發白的樸舊衣袍,清瘦的面上滿是焦急。他繞過人跑來,一把抓住女子的手,見她無事才緩了些面色,“母妃,你如何在此?”

女子就像是找回了丟的魂,緊緊反握住少年,啞聲呢喃:“阿硯,阿硯...”

幾位貴女小小地驚呼了一聲,連楚清漪也是滿目詫色,視線在女子和少年間來回移著,嗓音中猶帶著幾分不確定:“...盛母妃?四皇兄?”

在看到少年出現的那刻,晏星再度陷入了回憶的泥淖。

她知來人是誰。被推上位的君王,她名義上的夫君——四皇子楚以硯。

楚以硯扶著盛才人,目光在一眾貴女間精準地落在了晏星面上。察覺到晏星也在看他,他復又飛快地垂下眸子,好似方才只是無意之舉。

四皇子不受寵是人盡皆知的事。他母妃原是融州歌女,因歌喉婉轉、樣貌動人而被選上入宮獻藝,又被醉酒的楚明慎帶上了龍床。

酒醒後楚明慎就對她失了興致,把她擺在後宮中不聞不問,沒曾想幾個月後竟是被診出懷了龍嗣。

楚明慎不喜她,連帶著也不喜這個兒子,他們好似從未在他的世界中出現過。而宮中又慣是個媚上欺下、見人下菜碟之處。盛才人歌女的出身本就被人輕視,宮人誰都想在她和楚以硯這兩個所謂的主子頭上踩一腳。

這些晏星以往都聽聞過,只是她沒想到,竟是到了這種地步。

晏星目光落向盛才人,她瘦得凹陷的臉上仍能隱約看出年少時的風姿。

晏星此前從未見過她,她在楚以硯御極前便已故去了。

這深宮,果是個吃人的地方。

楚清漪很好地掩飾了眸中詫異,上前對楚以硯道:“四皇兄,我不知...”

楚以硯生澀地扯了下唇角,打斷了她的話:“多謝...皇妹。我們先回去了。”

盛荷不知看到了些什麼,咧起嘴角在空中虛抓著,又像捧著什麼珍寶似的遞到楚以硯面前,“阿硯,孃親給你尋了好吃的來,快吃啊...”

楚以硯看著盛荷空空如也的手掌,眼眶酸澀,“好,阿硯看到了,回去就吃。”他攙著她,慢慢走出了眾人的視線。

楚清漪收回目光,對身邊侍女道:“秋蘭,你傳我的令,將盛母妃和四皇兄身邊宮人全部換下,重新安排些本分的。”

秋蘭沒說他們宮內下人早就趁機跑光了,只恭敬應道:“是,殿下。”

眾貴女也不多議,回身如常赴宴,徒留那幾個宮人仍俯伏著跪在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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