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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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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解觀音

解觀音

待得宴散,晏星坐上回府的馬車,又憶起了不久前楚以硯看她的那一眼。

晏家為四大世家之一,向為太子黨,太子病亡後曾欲投向五皇子,而她被召入宮則是自此將晏家與逆黨綁在了一處。

那是入宮的第一夜,她端坐床沿,聽著楚以硯緩步走近。

少年身著玄黑龍袍,瞳孔是極深的墨色。在看清晏星那脂粉都難掩的病容後,他面上染上了幾絲惶惑。

他蹲下身子,欲要觸碰晏星的手背,又在將觸未觸之時垂下了手,語氣中帶著些微的小心翼翼:“我不知道你病了。”

晏星在今夜前設想了許多,卻唯獨沒料到他會這般說。她正欲啟唇,又抑制不住地偏頭低咳了幾聲,緩聲說:“臣妾無事,讓陛下憂心了。”

楚以硯眸光黯淡些許,他默了須臾,站起身說:“朕會讓宮內的太醫都來與你治病。你...好生將養,莫要憂心太甚。”

此後楚以硯來得也不多。每一次來,他總是會坐在她床邊,一遍遍地說著:“你的病會好的。”聲音低得宛若自語。

晏星易倦,他每每待得也不久。晏星聽著腳步聲,知道他並未走遠。他久久地立於殿外,久到晏星快迷糊地睡去了,那腳步聲方再次響起。

晏星不知他都思量了些什麼。但她覺著,他們似是同病相憐的。

趙黨諸人之所以推楚以硯上位,就是因他是一個死去歌女之子,勢單力孤。又因不受寵,估計連正經書都沒讀過幾本,極易控制。

他們需要的就是這麼一個傀儡帝王。

晏星時常覺得他和自己一樣——都是這深宮中的囚鳥。

“咦?”晴霜的詫聲拉回了晏星的思緒。

“怎麼?”她因問。

晴霜指了指她的右耳,“小姐的耳環...”

晏星抬手摸了摸右耳,這才發覺出門時佩著的蝴蝶垂珠耳環不知在何時遺落了一隻。

晴霜詢問道:“可要奴婢回去尋一尋?小姐平日還挺喜歡這對耳環的。”

“罷了,這也不知是何時掉的,多半是落在了宮中。”晏星把另一隻耳環也取了下來,“這般小的東西也難尋,又非是何名貴玩意,丟了也便丟了。”

她既這麼說,晴霜便也沒再提。馬車平穩地駛著,一陣點心的甜香透過車簾飄了進來。

晴霜動了動鼻翼,掀開車簾張望了番,向晏星道:“小姐,外頭是桃源齋。奴婢記得小姐最喜這家的海棠酥,可要奴婢去買些?”

海棠酥啊,還真是許久沒吃過了。晏星眼裡透出幾分懷念,應道:“好,你且去吧,若是人多便罷了。”

馬車停在路邊,晏星閉目聽著街上的人聲,只待晴霜回來再行。

卻聽一陣馬蹄聲突然響起,人群驚叫著躲避,幾道譏笑刺耳地傳來。

“呦,這不是都虞侯大人嗎?難得一見啊。”

“不是剛得了賞嗎,怎麼一點都不風光啊宋景玄?”

晏星坐直了身子。她挑開簾子的一角,瞧見了身著錦袍的程淙,還有三張面孔,晏星並不識得。

宋景玄握緊了拳,卻沒說話,要繞過他們往前走。

那幾人自是不依,打馬向前攔住他的去路,帶起一片飛揚的塵土。

“不過是個山匪之子!還真把自己當個官啊?”程淙誇張地笑了兩聲,對旁側的人道:“你說是不是啊潘逸?”

潘逸頭戴青玉冠,聞言輕蔑地哼了一聲,不屑地嗤道:“不就是靠著給五殿下當狗嗎?怎麼沒跟在你主子身邊啊?”

“程三公子。”晏星聲音不大,但足以令這幾人聽清。

程淙惑然偏頭,卻見一輛裝飾著雜花的馬車,車蓋下懸著的絹紗燈籠上赫然用墨大書著一個“晏”字。

“晏姑娘。”幾人頓時猜出了坐在這青色車簾後的是何人。宋景玄方才只顧走路,這下眼中亦是閃過意外。

晏星嗓音清緩,字字說得清楚:“你我家族能有今日,仰賴的俱是皇恩。在這輦轂之下,你們卻言宋家靠的都是五殿下,是想挑撥些什麼?若這話傳到了陛下耳中,只怕幾位公子回府後是逃不了一頓責罵了。”

馬上的幾人面色都難看起來,若說這話的是旁人,他們自不會在意。可晏星是當朝宰相之女,皇后的外甥女,她是真能把這話傳到楚明慎耳中。

程淙強壓住不滿,擠出一個笑來,輕描淡寫道:“晏姑娘說笑了,我們跟宋兄鬧著玩呢。”

說罷,他又瞪了宋景玄一眼。

“走!”也不待這二人做出反應,他就招呼著另幾人拍馬跑遠了。

又是一陣塵土飛揚,道上的行人揮著袖子,抱怨幾句後就各又忙活營生去了。

“宋公子留步。”晏星素手掀起車簾,露出了半張瑩潔的臉來。

她等了少頃,宋景玄方出現在窗前。他沒有看她,低喚了一聲道:“晏姑娘。”

晏星本下意識地想問他為何要忍受那些人,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宋家原是蔚州山匪。在失了北方三州後,蔚、朔二州便成了直面北盧的屏障。大寧與北盧雖訂立和約,但北盧仍不時會有小股散兵南下騷擾。

宋凜領著崇臨山的山匪,屢次驅退了南犯的北盧兵。楚明慎念及其驍勇能戰、主動歸順,又曾救下過宮中何妃,也便是五皇子生母的胞弟何澄,特准其在京中任職,並將山匪編入虎翼軍,由宋家統領。

只是這武將本就比不過文臣,寒門又比不過世家,宋家的出身更是比京中的任何官員都要遭人詬病。若不是靠著朝廷恩典,在這鶴京中只怕是寸步難行。

宋家在熹平十六年北上駐守朔州。這三年間,北盧幾不曾來犯,州民大安。楚明慎得知大悅,於昨日特召宋家父子入宮受賞。這也使得本就輕視宋家的官宦子弟對其更為不滿。

而宋家對此只能忍耐,也只有忍耐。

話在舌尖轉了個圈,說出口的卻成了:“你可無事?那幾人著實過了些。”

宋景玄抬眼,有些稀奇地看著晏星生氣的模樣。他靠近些許,沒再提那幾人,唇角微挑:“晏姑娘可是在擔心我?”

晏星迎視著他的目光,坦然道:“是啊,我擔心你。”

她這般直白,倒讓宋景玄有幾分不知所措起來,耳根再度泛起了熱意。晏星繼而的話語更是讓他吃了一驚:“你往何處去?我且送你一程。”

宋景玄環視了圈周遭人群。這道上人來人往,倘被有心人瞧見他上了晏星的馬車,免不了會有礙於她。

他仍是笑道:“何必勞煩?我去鐵匠鋪,就在前頭不遠。”

“那便罷了。”晏星淺笑,壓下了心頭那陣小小的失落。

晴霜恰在此時回來了,她提著一包點心,邊登車邊道:“小姐,海棠酥已賣了了,奴婢便買了些旁的。”

晏星本也只是一時起興,聞言說道:“無妨。”

車子重又向晏府駛去。宋景玄站在道旁,一直目送著馬車消失在路口才轉身離去。

車內,晏星倚坐軟墊,看著簾子隨駛動的顛簸輕曳,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她想的是,那程淙瞧著分明就是個紈絝膏樑子弟,前世的晏瑤...到底瞞了她多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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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試將近,鶴京隨處可見戴幞頭背行囊的舉人。他們從大寧各州趕赴而來,聚在大街小巷的書鋪茶樓中,大談歷朝古人古事。倘有一點意見不相合處,必要大抒己見,爭執個天昏地暗。

鶴京的商人慣會做生意,不少酒樓都推出了及第宴和狀元糕,賣筆墨的店家大肆給鋪中的文房四寶加著各種噱頭,連街角的“瞎眼”算命道士也總能精準地攔住作書生打扮的男子,張口閉口都是同一套話:“這位公子,老道從你身上感受到了文昌之氣...何為文昌之氣?好說好說,先給一兩銀子。”

大相國寺。觀音殿偏殿的解籤處前圍滿了士子,幾名解籤僧亦是被人團團圍住。

“好似將燈來覓火,不如安靜莫勞心。師父,這是何意?我已經兩次不中了,不會這次還不中吧?”

“誒誒,到我了到我了。勸君安守舊生涯,除卻有餘都不是......看來今日不宜抽籤。”

“陸兄,你方才抽中了什麼籤?”

陸謹修身著藍衣,從袖中取出了一紙籤文。

問話那人伸長脖子,念道:“...蒙君賜受金魚袋,四海傳名足可誇。”

他睜大了眼,欽羨地說:“看來陸兄此次定能名提金榜!”

陸謹修謙遜笑道:“我本才疏,若此番得以幸登龍榜,那亦是仰賴族中長輩的教誨之恩。”

楚清漪從觀音殿中祈福出來,被這偏殿中的“盛況”微微一驚,旋瞭然笑道:“這麼些士子都齊聚於此,倒是難得一見。”

跟隨的秋蘭小聲嘀咕道:“有這功夫求神拜佛,倒不若多讀些書。”

她見楚清漪在門口止住了步子,便問:“小姐,我們還去嗎?”

楚清漪頷首:“籤都求了,自是要去解的。”

裡頭計程車子見來了位姑娘,紛紛知禮地讓出條道來。楚清漪輕聲道了謝,往解籤僧前報了籤號。

解籤僧施了一禮,取出相應的籤紙遞與她。

楚清漪謝了一聲,垂眸掃過紙上內容:

一鋤掘地要求泉,努力求之得最先。無意俄然遇知己,相逢攜手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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