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姝情
楚以昀生得儀容俊秀,他不料晏星會問出此般直白的話語,面上閃過一瞬的訝異。
未久,他唇角噙笑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孤生在皇家,婚姻之事自當由父皇母后做主。”
晏星直視他的雙目,追問道:“倘不論這些,單論你我呢?”
楚以昀斂了笑意。他心下揣摩,最終還是決定如實相告,輕嘆了一聲說:“實不相瞞,星兒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倒比我的皇妹更像是我的親妹妹。”
這是晏星意料之中的答案,她鬆了神色,說:“那我也便不相瞞表哥了,我實已有了心許之人。”
楚以昀神色既意外又不意外,還沒待他說些什麼,瑞姑姑就尋了過來,“殿下,晏姑娘。娘娘見二位久久未到,特遣奴婢來尋。”
“好,孤已知曉。你且回去稟母后一聲,我二人隨後就到。”楚以昀頷首說。
慈元殿內薰著氤氳暖香,林落棠頭戴金絲翠玉冠,衣上繡著鳳鳥乘雲的紋樣,領上成排珍珠為飾。她生著一雙鳳目,指上戴著玳瑁甲套,光是坐在那就已極顯雍容大方。
她見了晏星,滿臉笑意地招呼道:“星兒,快坐到本宮身邊來。”
晏星加快步子,福身見禮:“星兒見過姨母。”
林落棠把她拉至身邊坐了,笑著責怪道:“這麼些時日沒見,星兒就和姨母生疏了。”
晏星將手覆在林落棠的雙手上,帶著些撒嬌地喚道:“姨母。”
林落棠卻是不依,又說道:“本宮不差人喚你,你便也不知進宮來陪陪姨母。”
晏星難為情地笑了笑,“姨母,星兒知錯。”
“兒臣見過母后。”楚以昀見縫插針地行了一禮。
林落棠便與他指了個位置,“坐那吧。”
宮娥奉上茶盞,晏星淺啜了一口,是極為香醇的龍鳳團茶。
茶盞被輕輕擱下,林落棠一手撫過晏星面頰,目含慈愛:“星兒又長大了啊。”
她將視線落向楚以昀,狀似不經意地道:“說起來,昀兒年歲也不小了。”
晏星垂眸聽著,微微坐直了身子。
林落棠的聲音響在這空曠華美的殿內:“你二人是表兄妹,自小在一處長大,自是要比旁人親近。那成了親的兩人,最難的就是知心。你們知根知底的,往後也好彼此照應著些。”
晏星對楚以昀使了個眼色。楚以昀直起身子,跪地拱手:“兒臣實能領會母后的一番苦心,只是兒臣向將表妹視作胞妹,實無男女之情。”
林落棠皺起蛾眉,不悅地看著他,卻也未多做在意,“你們平日裡對這些事思量得少,還不懂何為情愛。”
晏星動作起來。她提起衣襬,跪在楚以昀旁側,聲音輕而穩:“姨母,星兒明白的。”
林落棠面露詫異:“星兒,你也作如是想?”
瑞獸香爐中焚著雅淡的沉水香,她沉吟片刻,吩咐說:“昀兒,你先下去。”
“是,母后。”楚以昀應聲,在退下前猶自放心不下地回望了晏星一眼。
林落棠垂目望著那張像極了她妹妹的面容,嘆息著說:“星兒,到本宮身邊來。”
晏星依言照做,坐了回去。
林落棠包住晏星的兩手,回憶在她的眸中漲落。
“你母親自生下來身子便不好,不論是那算命的還是大夫,俱曾言過她活不過雙十。家中人無不慣著她。”林落棠的嗓音帶著遙遠的悵然,發上的翠玉冠在日光下折射出細微華芒。
“她當年也是這般。家中給她許的親事本非是晏家,她卻執意要嫁與你父親。可結果又如何呢?入門無有幾年,你父親就迎了姜家女為平妻。”
“她選擇了情,而本宮選擇了權。”
林落棠至今猶記在兒時的一次宮宴上,她頭一回看見了皇后所戴的鳳冠。
那鳳冠多美啊。
栩栩如生的鳳鳥羽翼上纏著金絲,點翠嵌珠,在日色下流光溢彩、耀目以極。
自那以後,她心中便有了一個名為“皇后”的夢。她無數次地幻想自己頭戴鳳冠,身著褘衣,在那玉階的頂端接受著眾人的跪拜。
她為此費盡心機。
可等這一切當真實現後,她方驚覺自己不過是從一個囚籠來到了另一個更大、更華美的囚籠。而頭上的鳳冠原來是那般沉重。
她也曾天真地想過要牢牢抓住帝王的心。可情愛這東西,比權力還要縹緲。
在林纖敏臨終之際,她曾向楚明慎乞恩,出宮看望過她。
林纖敏病得很重,面色灰白,見了她卻還是勉力擠出笑來:“阿姐,你來了。我好想你。”
林落棠心中酸楚,她壓抑著哭聲,握緊了妹妹的手。“後悔嗎?”她問。
林纖敏緩慢搖頭:“不悔。阿姐呢?”
“亦不悔。”林落棠說。
世上之事本就無十全十美。林家這些年來扶搖直上,她從未後悔過當初的選擇。
林纖敏溫柔地回望著她:“阿姐,你可還記得當年與我算命的老道?”
“盡是些胡言罷了,休要入心。”林落棠立時說道。
林纖敏不知聽沒聽進去,輕聲慢語道:“他言我活不過二十,但他錯了。這幾年來的每一日,我都覺得是自己賺來的。我這一生,實也無甚可遺憾的了。即便讓我在這時死去,我也...”
林落棠忙捂住她的嘴:“胡說什麼。”
林纖敏抬手握住林落棠的手腕。她動作很輕,卻讓林落棠瞬間失了力氣,重又垂下了手。
淚珠自林纖敏眼角滑落,她不捨地說:“阿姐,你要好好的。”
林落棠逼回淚水,沉默良久方又對晏星道:“星兒,情是這世上最捉摸不透之物。你表哥的為人你是知道的,他和他父皇不同。親上加親,本宮此後也好安了心。”
晏星抬眸迎視上去,目光堅定,吐字清晰:“星兒明白。可是姨母,我想跟從我的心。”
她真的像極了阿敏,林落棠想。
她闔了闔眸,是了,這深宮苦楚她又非是不知,何必要讓星兒再來領略一遭?
“星兒長大了啊。”她重複著。
指尖撫過晏星的長髮,她柔聲說:“本宮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沒能再有個女兒。星兒往後可莫要嫁得太遠,就當是可憐姨母了...”
晏星趴在她的膝頭,眸中淚光閃爍,哽咽著喚道:“姨母...”
她想起了前世。前世楚以昀和楚明慎相繼死去,佞臣亂朝,綱紀不穩。而林落棠,是被幾個太監用毒酒逼死的。
回府路上,晏星坐在馬車中閉目養神。和表哥的“婚事”算是解決了,她心中到底是鬆了一口氣的。
“小姐!小姐!”外頭呼聲隱隱,晏星睜開眸子,又側耳細聽了番。
晴霜撥開車簾,待看清後頗有些驚訝地道:“你不是二小姐身邊的丫頭嗎?如何在此?”
馬車被勒停,小丫鬟又跑了幾步,氣喘吁吁地出現在了車窗外:“琪鶯姐姐讓我回府找人,二小姐、二小姐和程家小姐打起來了!”
西郊桃林。
時辰尚早,林中無甚遊人,但見滿樹桃花如雲盛開,花瓣凝露,輕香暗度。
晏瑤身著淡羅衣裳,頭戴珠花步搖,滿目都是花光。她臂上挎著一精巧竹籃,一面細細揀擇著樹上的桃花瓣,一面對幾個小丫鬟道:“這做胭脂的花瓣呀,色要豔,味要香,猶以露水未消的為佳。須記每片花瓣的顏色都是不同的。”
有個丫鬟納悶地說:“二小姐,我怎麼看不出來...”
晏瑤聞言一笑,指著不遠處樹下兩籃子花瓣說:“這樣看是不是要分明許多?這籃子中的要深一些,而那籃子裡的則淺一些。”
這下那丫鬟看明白了,高興地說:“真的誒,二小姐。”
琪鶯猶自有幾分放心不下:“二小姐,這若是讓夫人知曉...”
晏瑤豎起一指放在唇邊:“噓,你不說,我不說,娘哪裡會知道。”
她轉過身,向另一株桃樹走去,“走,去那看看。”
紅雨亭。
程夢坐在亭中,指尖揉著幾片桃花瓣。直到那幾片花瓣已被揉搓地不成樣子了,她才又憤憤地灑向亭外。
杏彤知曉她為何煩悶,在旁低勸道:“小姐,老爺和夫人的性子一向如此,您又何必與他們置氣呢?”
程夢眼尾上挑,長眉朱唇,是俏麗中帶著些許刻薄的長相。聞說,她擰眉抱怨道:“我真是想不明白,娘為何一定要對爹百般容忍,我去幫她,她倒還數落起我的不是來。”
杏彤輕嘆一聲,說:“小姐早晚是要離家的,可莫要為此氣壞了身子。”
程夢正欲回話,卻忽地在桃林中望見了一似曾相識的身影。她眯起眼細看了看,意外地道:“晏瑤?”
下一瞬她便站起身子,理了理衣襬,對杏彤說:“我們走。”
程夢走在花影中,往停在桃林外的馬車而去,視線卻不自覺地落在了晏瑤身上。晏瑤指尖拈著兩片花瓣,正滿面帶笑地和幾個丫鬟說著什麼。
摘花?花有什麼可摘的。程夢不以為意。
正想著,她忽覺腳下一頓,踢到了什麼東西。她低頭,但見竹籃翻倒,花瓣滾了滿地,混雜上溼潤的塵泥。
程夢:“......”此處為何會有竹籃?
晏瑤滿意地撥了撥籃中花瓣,只覺今日收穫頗豐。她回身,正欲將這籃和另兩籃放在一處,卻是出乎意料地望見了滿地殘花和垂眸站著的程夢。
晏瑤呆了一呆,登時就惱了,提著裙襬跑來質問她道:“程夢,你都幹了些什麼啊?”
程夢本也有幾分心虛,一聽這話又不滿起來:“我又不是存心的,不就是些花嗎,賠你便是,何至於這般大驚小怪。”
她側頭吩咐:“杏彤,給晏二姑娘些銀子,讓她去絹花鋪子買些好的。”
“你懂什麼?這根本不是銀子就能了的!”晏瑤脫口道。
程夢挑眉,斜眼覷她:“你莫不是在有意訛我?”
晏瑤握緊了拳,滿臉慍色:“誰稀罕你那點銀子!”
程夢抱起雙臂,抬腳抖落繡履上的粉瓣,輕嗤道:“那你還想如何?為了些花兒就不依不饒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金花銀花呢。”
晏瑤看著她動作,被氣得眼尾都泛起了紅。
程夢喉間逸出一聲笑,“喲,這副樣子做給誰看呢。真當自己是臺上唱戲的角兒啊,說哭就哭。”
晏瑤再難忍受,朝她撲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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