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遙遙
及至晏星趕到,這二人已是打完了,俱是衣發凌亂,正恨恨地盯著彼此。幾個丫鬟似也受到了波及,各自低頭理著皺起的衣裳。
晏星疾走幾步,喚了一聲:“瑤兒!”
晏瑤又驚又喜地望了過來,一把撲上前抱住她,可憐兮兮地哭訴道:“姐姐,她打我!嗚嗚...”
程夢目瞪口呆,不屑地扭過了臉去:“你...哼!裝模作樣。”
晏星已向小丫鬟瞭解了事由,她理著晏瑤的碎髮,又在她抬臉時用帕子拭去她面上的淚,“你看你,臉都哭花了。”
程夢默然立在一旁,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豔羨。
“杏彤,我們回去。”她沒再停留,利落地轉過身子。
“誒,程姑娘...”晏星喊了她一聲,卻沒喊住。程夢未有回頭,漸漸地走遠了。
晏瑤從晏星懷裡探出腦袋,對程夢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她對晏星說:“我早先就看她不順眼了,一天到晚趾高氣昂的,她以為自己是誰?姐姐,我和你說...”
“好,姐姐已盡知了。程姑娘她…或許性子是急了一些。”晏星蹲下身,扶起歪倒的竹籃。
晏瑤向來想得快忘得也快,便不再提此事,也湊過來幫忙。“就是可惜了這些花兒。”她說。
晏星含笑對她道:“明兒姐姐陪你一道來摘如何?”
“真的?!”
也不怪晏瑤這般意外。晏星平日多在房中讀書練琴,很少出門,更別提與她一道來做這些“閒事”了。
“自然是真的。”晏星笑著應道,“只是回頭娘若瞧見你這副模樣,定又要說你一通。”
晏瑤頓時慌了神,晃著她的手求道:“好姐姐,你可千萬別說與娘。”
晏星拿她沒法,連聲應道:“好好好,依你就是。”
-
程府。
“跪下。”楊夫人正言厲色。
程夢頗有些不情願,到底還是提著裙襬跪在了她面前。
楊夫人指著她,胸口起伏:“若不是你姑姑瞧見說知我了,你可是還想瞞著我?你糊塗啊,大庭廣眾之下做出那般舉動,哪裡還有半分大家小姐的模樣?”
“那還是晏家的小女兒,晏大人是當朝宰相,你如何就這般不懂事,就不能多為你爹想想嗎?我讓你哥明日去登門道歉,我實在是丟不起這個人。”楊夫人手指抵住額角,別過臉不去看她。
“娘,別...”程夢只垂著腦袋挨訓,聞此終於忍不住向前膝行了兩步。
楊夫人聽她聲音更是心頭火起,“你給我在府中好生反省,姑娘家就要有姑娘家的樣子,省得成日家招人恥笑。杏彤,把小姐看好了,若再有此事,我連你一併罰!”
“是。”杏彤喏喏應聲。
程夢咬住下唇,在淚眼模糊中望著楊夫人轉身走遠。
次日,西郊桃林。
晏瑤興致盎然地挎著竹籃,慶幸地對晏星說:“虧是臉沒破,不然定是瞞不過去了。”
“你啊。”晏星笑嘆了聲。
她徇著晏瑤教她的法子,細心摘擇著樹上的桃瓣,襟袖間盈滿芳香。
籃內漸漸鋪滿粉瓣,晏星迴身欲要去尋晏瑤,卻見一頗有幾分面善的男子正攔在她妹妹面前。
程淙挑著唇角,直直盯著晏瑤說:“晏二姑娘,昨日之事是家妹之錯,這銀子你且收著。”
晏瑤半垂著頭,低聲說:“程三公子有心了。只是這銀子就不必了,不過是些姑娘家的玩鬧。”
程淙似是未聞,又走近一步,二話不說地就抓起晏瑤的腕子,把銀子把往她手中塞去。
晏瑤全然未料,低低地驚呼了一聲,要把手腕抽回來。
琪鶯也在旁勸阻道:“程三公子,這不合禮數...”
怎料程淙瞪她一眼,惡聲惡氣道:“本公子和晏二姑娘說話,有你個婢子什麼事。”
他斥著琪鶯,絲毫未察晏星從旁走來。
她將手搭放在晏瑤的小臂,語調中不含一絲波瀾:“程三公子,放手。”
“啊,晏姑娘也在啊。”程淙訕笑了聲,到底是鬆開了手。
晏瑤急忙把手往回縮,那包銀子也就這麼突兀地落在了地上。
晏星目光下移,對程淙說:“程三公子的好意我等實已心領,不敢勞貴府破資。”
氣氛一時僵持。此刻時辰已不算早了,桃林中游人來往,不斷有視線投來。
程淙身後跟隨的小廝是個機靈的,他上前彎腰拾起銀子,堆笑遞到程淙目前,“三少爺。”
程淙一把奪了,忿忿罵道:“你算個什麼東西,也在這兒顯擺!”
小廝瞧著早已習以為常,只一味討好笑道:“三少爺消消氣。”
“程三公子。”晏星蹙眉,出言打斷了他。
程淙將銀子袖了,神色訕訕,只又說道:“昨日實乃家妹無禮,二位姑娘莫怪。”
晏星眸光疏離:“三公子客氣,只是這姑娘間的事還宜姑娘們自決。”
晏瑤早是被晏星拉在了身後,她揪著姐姐的衣袖,聞言探出半張臉,對程淙說:“那個...其實也沒甚麼,我早已不在意了。”
“這...”程淙一時語結。
他看了眼晏星,又看了眼周遭行人,臉色幾經變化,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甩袖走了,“在下告辭。”
未及走出多遠,他便側過身子,狠狠甩了那小廝一巴掌,咬牙道:“沒用的東西!”
小廝捂住臉,也不敢叫喚,只扯笑道:“三少爺打得好啊,打得好啊。”
晏星目望著這二人遠去,緩緩收回了視線。
“姐姐...”晏瑤喚了她一聲,似還有些許無措。
晏星側過臉,目光掃過晏瑤的竹籃,溫和笑說:“無事了,可巧我這籃也滿了,回去嗎?”
晏瑤點了點頭:“嗯。”
馬車碾動起來,日光從簾幔洩進。晏瑤一路只心神不寧地支著下頜出神,晏星見了便問她道:“怎麼?可是還在想方才之事?”
晏瑤正沉浸在思緒中,被她這驀然出聲一驚,旋又搖頭道:“我是在想,我日後會嫁與一位什麼樣的公子。”
晏星微微睜大雙眼,調侃她說:“瑤兒這便想離家了不成?姐姐可捨不得讓你走。”
晏瑤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語出驚人,面上不禁一熱,慌忙擺手否認:“不是,我...”
晏星輕笑,示意她說下去。
晏瑤垂目凝神茵毯,話音中流露出幾分不解:“適才程三公子靠過來時,我感覺好...奇怪。”她斟酌著措辭。
“這才對呢,你此前又不識得他。”晏星又朝她坐近了些。
晏瑤抬眸望向她,歪著腦袋問:“可成親不也是要與一個生人住在一處嗎?”
和眾世家女子相同,晏瑤自幼長於深閨,所熟悉的男子也只是晏裕仁和晏澈罷了。此二人又是一脈相承的嚴肅性子,晏瑤平日裡還有些怵他們。
這般想著,她由衷說道:“女子若是得能一輩子不成婚就好了,便可一直待在娘與姐姐身邊了。”
晏星眸光清冽,她淺笑著反問:“如何不行?”
晏瑤錯愕地盯著她,似是懷疑自己聽岔了。她囁嚅著說:“可是...大家都是這樣的。定親,成婚,生兒育女...沒有姑娘不是這樣的。”
“瑤兒,你可以不必按這世俗的規矩來度過這一生。”晏星輕撫她的面頰。
前世的她亦作如是想。嫁前遵依父母,嫁後馴順從夫,凡事都要顧及家族的顏面和世人的眼光。她想過很多很多,卻獨獨沒有想過她自己。
山水萬千,人生百年。誰又言女子只能以一種方式來活?
她嗓音溫柔,晏瑤卻是久久都沒回過神來。心中似有什麼東西松動了些許,讓她得以喘息片刻。
馬車駛在石板路上,窗外人聲嘈嘈。
“瑤兒,你可有何自己想做之事?”她注視著晏瑤,問得很慢。
晏瑤迎視住她,雙唇幾次翕動,才把那埋於心底多年的渴望低聲吐露出來:“我想...有一間脂粉鋪子。”
話落,她匆忙移開視線,自嘲般地否認道:“娘定是不會應允的。再說了,哪有世家小姐去外面拋頭露臉做買賣的?”
晏星倒不覺意外。晏瑤打小就愛搗鼓脂粉玩意兒,至於琴棋書畫則是能躲懶就躲懶,為此姜雲湄可沒少操心。
她自是知曉晏瑤所言不錯。先不論姜雲湄答允與否,而今在外做生意的人多半為男子。便是有女子也多是小門小戶出身,且沒少招惹閒話。
世宦離不開商人,同樣也看不上商人。商賈在他們眼中是低賤的,是流俗的。
晏星知此事千難萬難,可她只是執起了妹妹的手,眸中笑意流動,“那就去做,不論旁人如何說,姐姐都會在。瑤兒,人生無定,何不順從自己的心意?至於娘那裡...姐姐自會同你一道想法子。”
順從...自己的心意嗎?晏瑤眼中酸澀,幾欲要落下淚來。她眨眨眼,貼過來抱住晏星,在她的懷中蹭著,“姐姐...”
歸到晏府後,晏瑤擦了擦眼角,和晏星在廊下作別。晏星目送她身影消失,這才回身走向自己的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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