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此義
風暖氣暄,晏星甫一邁進院中,就瞧見了一個分外熟悉的身影。
晴霜打眼望去,見那身形是個男子,不待看清就捂嘴低呼道:“進...進賊了?!”
不是賊,是宋景玄。
晏星在怔松後提裙走去,笑意難掩地說:“你如何在這時來了?”
小院內的下人平日已盡得了晏星的吩咐,晴霜見狀撥出一口氣,又使人去把住院門。
宋景玄似也是剛翻進來,他手中提著幾個油紙包,見到晏星後愣了一瞬,旋又笑說:“才回來?”
晏星應了一聲,走至他面前好奇地問:“此是何物?”
“海棠酥。”宋景玄一指撓了撓面頰,似是有些許緊張。
“海棠酥?”晏星重複了一遍,面上顯出幾分訝然。
晴霜見那東西多,忙從宋景玄手中接了來。晏星便拿起一包解開繫繩,果見裡頭包著幾枚精巧的海棠酥,只是有些碎了。
宋景玄見了,面上閃過幾絲懊惱,“定是買的多了才這般。”
晏星搖了搖頭,又問他:“你特意去買的?”
宋景玄應得坦率:“嗯。前幾日桃源齋都不賣,今日方有。”
晏星不想他會一直將此事記在心裡,“排了很久吧?”
宋景玄沒答,轉而問她道:“你...喜歡嗎?”
“喜歡。”晏星抬眼,眸中笑意瀲灩。
“那就不算久。”宋景玄在她眼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兩人對視著,晏星率先移開了視線,面上熱意隱隱。
宋景玄稍稍俯身,笑眼看著晏星說:“晏姑娘,以後也可以多笑笑嗎?”
晏星面頰熱意更甚,她眨動眼睫,只胡亂答應了。
院外人員往來,晏星未敢讓他久留,說了一句道:“你這個時辰來也太容易被瞧見了些。”
“今日是來與你送點心,下回便...”他本想說“下回便不來了”,卻聽得晏星道:“下回你給我些動靜,我也好教人守住院子。”
宋景玄微詫,心臟跳動得厲害。見晏星神色認真,他回過神來,只笑著應道:“好。”
待他去後,晴霜抱著那堆油紙包和晏星走進臥房。“這莫不會都是海棠酥吧...”她嘀咕道。
結果一開啟,還真是。
“宋公子該不是把整個桃源齋的海棠酥都買了來。”她訝異地說。
晏星輕笑了聲,她撚起一小塊碎掉的酥放入齒間。入口香甜綿軟,還是此前的味道,一點都沒有變。
又是幾場春雨下過,在士子們日日夜夜的翹首盼望中,省試終是放了榜。
鳥鳴聲悠長,晏星倚坐榻上,凝眸覽著手中抄錄而來的金榜,眉心微蹙。
位於前二的是傅廷禮和陸謹修,晏星看了並不意外。傅廷禮是兩朝老臣、當世大儒歐陽覺的義子,而陸謹修則生於家學淵博的陸家,此二人亦是前世殿試的狀元和榜眼。
另晏星不解的是,程淙如何能排到第三位?
工部尚書程觀是進士出身,所寫文章亦曾流於士子。但那程淙看著就是個遊手逐食、靡事不為的,他當真能取得如此名次?
晏星目光下移,在看到一排在後面的名字時更是坐實了心中疑問。
季長玉。
晏星對此人印象頗深。他是寒門子,亦是殿試中的探花郎。此人身上,似乎總有一種與世人格格不入的東西。前世宮變後,朝中大臣人人自危、道路以目,只他逆著人流上了一封疏,一封驚世駭俗的疏,一封直言朝中亂象,貶斥趙延的千言疏。
也是這封疏,使他被加上狂言悖語、鼓眾挾持的罪名,最終被斬首於鬧市,以達所謂誅一勸百之效。
晏星曾思索過,他為何要這般做?他難道便不知上了這封疏會迎來何後果嗎?
而今她有些明白了。若非這些傻人和他們做的傻事,這人間又何成人間?
另一個原因則是楚清漪。前世季長玉下獄,楚清漪可沒少為之奔走,即便只是杯水車薪。
她曾真切地為他們祝願過。可在最後,這二人卻是一個亡於鬧市,一個身隕異國。
晏星從回憶中抽身。季長玉有大才,他的文章是被歐陽覺親口稱讚過的。即使不比傅、陸,也決不會居於程淙之流下。
晏星掃著這些名字,愈發覺出了不對來。位於榜前的多為高門仕宦之子,如季長玉這般出自寒門的則極少。
是寒門子弟一定比不過官宦子弟嗎?晏星不信。雖說寒門多貧,世家富貴,衣食用度大有所異,但自古寒門中並不缺頭懸樑、錐刺股者,世家中亦不乏荒淫靡爛、紈絝浮薄之人。
更別提...晏星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程淙二字上。
她喚來晴霜,向她吩咐道:“你去找阿七,讓他傳一些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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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漸斂,一輪斜月在雲層中若隱若現。程夢這些日子出不去,只得在府中閒逛。
她背手站在白石小道上,踢了踢道旁的矮草,對身邊杏彤說:“三哥竟是能取得這般名次,我倒真沒料到。”
杏彤正要回話,就見不遠處有人影走來,忙低聲喚她道:“小姐。”
程夢偏過臉,定睛看了一看,見正是程淙。她頓覺心虛,轉身就想走。
程淙已是瞧見她了,喊了一聲道:“小妹。”
他不知才從哪兒喝了酒回來,模樣醉醺醺的,連腳步都是虛浮的。
程夢硬著頭皮止住步子,回身面對他,中規中矩地道賀:“恭喜三哥此番高中。”
程淙渾身散著酒氣,令她有些不適地皺起了眉。
程淙恍若未覺,酒意給他的雙眼蒙上了一層霧。他打量著程夢,頭一回發覺那小不點一樣的妹妹不知在何時長大了,身姿窈窕,腰肢纖細,瞧著還有幾分怯生生的。
體內騷動著熱意,他一把攬住程夢,一手遊走在她的腰間。
酒氣撲面而來,程夢一時被嚇得呆住了。
杏彤大驚,撲過來就要把程淙拉走,“三少爺,三少爺你不能這樣!”
程淙一腳把她踹翻在地,怒喝道:“滾開,賤人!”
程夢從極度的驚愕中緩過神來,拼命掙扎,“三哥,你醉了!我要喊人了!”
程淙被她逗得笑了,不屑一顧道:“你喊啊,倒看看能把誰喊來。”
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她用盡全力推開他。程淙本就醉得不成樣子,被她這下推得在原地踉蹌了幾步。程夢見此慌忙拉著杏彤跑了。
她像是奔跑在名為噩夢的泥淖中,愈跑就陷得愈深,直至眼前出現一團朦朧的光亮。不待丫鬟通稟,她徑推開正房的屋門,哭著喚道:“娘!”
今夜程觀又歇在侍妾屋中,楊夫人在鏡前卸了釵環,本欲早些歇息,卻被忽然闖進的程夢一驚。她目光仍停在鏡中,不愉地說:“做什麼毛毛躁躁的,一點姑娘家的樣子都沒有。”
程夢理著皺亂的衣裳,哭得更兇,“三哥、三哥他...”
聽到程淙,楊夫人這才側目,瞬間就透過她的模樣明白了一切。她重又收回目光,嗔怪地說:“我還道是出了何大事。他是你哥哥,你稍讓著他些也就是了。左右是在自家府中,又沒旁人瞧見,不累你日後嫁人。”
程夢漸漸止住了哭聲,呆呆地望著她。
楊夫人已是有些不耐了,站起身向裡間走去,“還愣著作甚,我要睡了。”
程夢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失神地往自己院中走去。
耳畔傳來隱約喧聲,程夢怔怔地循著聲響望去,透過那雕鏤格扇門望見了滿廳的觥籌交錯。
“小弟在此恭賀三哥高中!”
“三弟,等你到朝堂上做了官,可莫要忘了我們這些兄弟!”
“來,喝!”
那是男人的世界。
鉤月隱去了影子,程夢沒再看下去,她回頭,在一片漆黑中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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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辦事果然極快,不到兩日的功夫,省試榜單一事就已是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
落第舉子齊聚在大街小巷的茶樓酒館中,他們身著最樸素的長袍,面上是最真切的憤懣。
“來應試的諸位誰不是寒窗苦讀數載,如何就比不上那些世家子弟了?!”
“榜上有幾個是寒門出身的?考官當真未有偏袒那些人嗎?都是大寧的子民,憑什麼?”
“在下趕了一月的路來鶴京應試,不是為看到這麼一張榜的!”
“那程三公子據說就是個不學無術的,我不信他能排這麼前!”
文人最是傲氣。自看到榜文的那一刻起,他們心中就已生了不平。只是這不平被壓抑著,被落第後的沮喪、被人生地不熟的惶然、被對官宦權勢的畏與羨壓抑著。
這被壓抑的情緒在胸腔中潛滋暗長,只需一點火星,就會洶湧而出,燎遍整個鶴京城。
這火燒著,一直燒到了二十年前的治明之變。
閒雲閣。
桌上的茶水被拍翻,士子們言辭激烈,全都站起了身。
“昔年北盧入境,那些世為冠族的朝廷要員們卻只知安享逸樂,貪生怕死,一味地請和!請和!”
“那北盧不過是邊夷賤類,如今大寧卻要向他們稱臣奉表,此乃國恥!”
“當年若是戰下去,三州說不定就不會丟。那些個世家成日裡耽酒迷花、參翅燕鮑,哪裡知道民窮人勞,哪裡知道三州的生靈塗炭?”
“你我雖出自白屋寒門,但亦懷著治國濟民之心,若是由得這些子弟身居高位,豈非遺害於國?!”
“對,我們應該去找陛下,陛下英明果決,定能明察秋毫!”
“走,我們這會就走,去找陛下!”
此言贏得一片附和之聲,士子們迅速響應起來。他們蜂擁著走出茶樓,擁簇著心中的正義,向著那在他們眼中莊嚴無比的宮門而去。人數雖不多,卻是生生走出了浩浩蕩蕩、一往無前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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