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妄來
店家見他們走遠,這才長撥出一口氣來。那些話,他們敢講,他都不敢聽,生怕他這茶樓會自此開不下去。見他們議得激憤,他又怕上前勸說會被揍,只得唯唯諾諾縮在一旁,眼下才終是安了心。
愈來愈多計程車子望風而來,沿途百姓給他們讓出一條道,一面好奇觀望,一面交頭接耳著:“這都是別州來的舉子吧,聚在一處是要作甚去?”
“說是前兩日放的榜不公正,要去宮裡頭找陛下抱不平呢。”
“考了這麼些年也沒見出過岔子啊,他們找陛下能成嗎?”
“陛下可是明君,定不會坐視不理的。”
待行至宮門前,眾士子已聚成烏泱泱的一片。守於門前的數十名侍衛頭一回見這陣仗,迅速按劍呵斥道:“作什麼?要造反嗎!”
為首計程車子絲毫不懼,反又向前逼近些許,目光如炬,“不敢當。我們來此,不過是為尋一個公道!”
他振臂高呼:“科舉豈是兒戲,求陛下嚴查!”
一呼百應,人群聲喝如雷,“科舉豈是兒戲,求陛下嚴查!”
“求陛下嚴查!”
侍衛齊拔劍出鞘,寒芒雪亮:“皇宮禁地,豈容你等放肆,還不速退!”
為首士子仰起脖頸,步步相逼:“來,你今日就在此殺了我,讓我的血灑在這宮門前,讓世人都看看,寒門子和世家子流得是同樣的血!”
那侍衛哪敢真和這些個讀書人動手,他暗罵幾句,當即向另幾人吩咐道:“快進宮通報陛下!”
垂拱殿。
重簷高基的宮殿內重香嫋嫋,紫檀架上陳列著古籍與玉器。壁上高懸一副墨寶,大書的“君舟民水”四字極為遒勁。不時有風吹動盤龍繡簾,攪動了殿內的沉悶。
楚明慎端坐花梨御案前,斂眸閱著手中奏疏,一併聽殿內幾位大臣奏事。他一身昂首盤繞的玄金龍袍,蒼白的面上是難掩的病氣,眼下烏青隱隱。
他在這皇位上坐了二十年,漆黑的眸中沉澱著難測的恩威,眾臣稟事時無不屏息凝神。
殿前內侍唐保踏著銀繡緣邊氈,趨步至楚明慎身側,附耳對他低語幾句,隨後恭敬地垂手侍立在旁。
楚明慎緩緩擱了手頭奏疏,他掀起眼瞼,面上神情未變,殿內諸臣卻已敏銳地從他的沉默中嗅到了怒意。正奏事的幾人無不緘口,把頭垂得更低。
殿內闃然,只有窗外風過樹木的沙沙聲。幾位大臣的額上漸漸滲出冷汗,紛紛覺著自己來得不是時候。
楚明慎一一掃視幾人,終於開口道:“目下宮門前正跪著一眾寒門士子,不知幾位愛卿對此有何高見?”
程觀昨夜裡還吃著賀酒,聞此在心中暗道一聲“不妙”。他見左右一時無人應聲,便先自恭聲道:“陛下勿憂,此不過是些不知禮義、矜豪傲物的烏合之眾,平日裡不知用功,待落了第就四處搖唇鼓舌、疑神疑鬼,分毫不思己過。臣愚以為陛下應著人將其遣散,為首者押入牢獄,以防生亂。”
趙延暗覷了他一眼,繼而出言道:“陛下,往年省試從未見有此事。今番事既生出,不論省試名次差謬與否,皆應另擇主考官再辦,以順應民心,昭示天恩。”
他雙目細長,長鬚垂胸,說出的話總能暗合帝心。
果不其然,待他言訖,盤旋在殿內的龍威稍散些許。
晏裕仁也道:“陛下,眾舉子議論洶湧,臣於進宮路上亦有所耳聞。科舉取士乃國家大事,臣以為此事應當嚴查。”
“查,當然要查。”楚明慎眸色深深,他加重了聲音,“三年一度的省試,朕倒要看看是誰敢在這上面弄虛作假,查出來一律嚴懲不貸!”
程府。
程夢問小跑進來的杏彤道:“可探得了?爹做什麼發這般大的火?”
杏彤平復著喘息,湊近了對程夢說:“好像是省試的事兒,說那名次不對,陛下已下令叫人查了。”
“名次不對?”程夢向她確認道。
“是呢,”杏彤點頭,“就是不久前,有好些落第的舉子都跑去宮門了,求陛下為他們做主呢。”
程夢聽著她說話,突然站起身,翻出案上被壓在最下的幾張宣紙。紙上字跡潦草,邊緣是被燒燬的痕跡。
程夢指尖發白,力道大得幾乎要將紙扯碎。她兩手微微發顫,思緒回到了省試開考的前夜。
墨黑的天上無星無月,她提著食盒,心不甘情不願地去給程淙送夜宵。若不是為了能重新出府,她才不高興做這些原該由下人做的活。
為著程淙能一心應試,院內下人早被遣走了大半,顯得極為安靜。程夢緩步走入,縈在鼻尖的燒焦氣味愈發濃烈起來。
她聳動鼻翼,心道莫不是哪處走了水,四顧卻並未發覺有何異樣。程夢心中生疑,循著那氣味繞屋而走,果在屋後瞧見了正燒東西的小廝。
“你在燒什麼?”她因問。
小廝背身蹲著,被她這一聲嚇得險些兒跌坐在地。待看清來人後他也顧不得燒了,討好地笑了幾聲,起身行禮道:“小姐,奴才燒的是三少爺才剛做的文章。”
程夢聽後更為不解:“好端端的文章你燒它做甚?”
小廝怕她責怪,忙解釋道:“這是少爺的吩咐,奴才也不知啊。三少爺正盥沐呢,他嫌味大,還特地讓奴才到外頭來燒。”
程夢仍是納悶,但也沒多做糾結。不過...程淙寫的文章,她一時倒真生出幾分好奇來。平日楊夫人總與她說起她幾個嫡親的哥哥,程夢卻不見有多看得上程淙。她不禁想著,一個常混跡在煙花柳巷中的人能寫出什麼來?
“你別燒了,把紙給我。”程夢遂道。
小廝才把餘下的墨紙伸向火,聽了這話又忙縮回手,鼓著腮幫子把火苗吹滅了。他站在原地,一時給也不是,不給也不是,囁嚅道:“三少爺讓奴才...”
“行了。”程夢從袖中掏出一塊銀子遞去,“你只說你全燒了便是,誰會知道?”
小廝得了銀子,眉開眼笑,把幾張紙理平了才遞與程夢,又忙不疊把給食盒接了去,“奴才已是按吩咐燒乾淨了,小姐來送了吃食就走了,什麼也沒瞧見。”
程夢實也不願讓程淙知曉她在看他的文章,她心知他會譏笑她。
她回了屋子,在燭光下辨著那潦草的字跡。宣紙上的文辭引經據典,對她而言卻極為陌生,她也讀不出是好是壞。
她不由覺楊夫人所言有理,女子料理好家宅中事便已是足夠,餘事讓男子去做,輪不上她們操心,她們也操心不上。
既是看不懂,程夢很快便失了興致,隨手將幾張紙疊起壓在了書下。
手邊一口未動的茶漸漸涼了,此時的程夢盯著紙上的墨跡,一個極為驚駭的念頭漸漸浮現上來。是啊,她三哥文墨如何,旁人或許不知,皇上或許也不知,但她身為他的妹妹,能不清楚嗎?他怎麼也不能取得那樣的名次。
掌心滲出的汗洇進紙張,程夢過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對杏彤道:“杏彤,你去外頭打聽打聽,這次省試都考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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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潑在金釘朱漆的宮門上,似一張巍峨的畫。
因著省試榜文一事,行走官道的官員也較往日更多。身著官服之人來來往往,其中不乏有人對程夢投來了視線,帶著好奇,帶著打量。
程夢捏著發皺的墨紙,在遠處那聳立的宮門前,她的身影顯得那樣小,那樣格格不入。
省試題目並不難打聽,街頭巷尾有的是議論計程車子。而杏彤回來告訴她的那些語句竟有大半都與紙上內容相合。
程夢只覺既意外又不意外。世上當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嗎?她不信。
杏彤深知她要做什麼,躊躇幾番還是勸道:“小姐,我們還是回去吧,趁夫人還沒察覺...”
楊夫人仍是不允讓程夢出府,她們此次還是趁人不備從角門溜出的。
是啊,還是回去吧。程夢憑著一股衝動出門,又被膽怯止住了步子。
無論如何,她都是程家的女兒,程淙都是她的胞兄。家醜不可外揚,她這般做,對程家又有何益處?
可是,可是...她腦中閃過程淙醉酒後那副色慾燻心的模樣,閃過一路行來聽到計程車子們義憤填膺的話語,閃過楊夫人那雙含著厭惡的眼睛。
是的,厭惡。儘管她一次次地逃避,一次次地不願面對,一次次地欺騙自己,但那就是厭惡,母親對女兒的厭惡。
程夢感到自己正被撕扯著,眸中浮上了薄薄的一層淚。
便是她沒讀過什麼書,也知舞弊是不對的。可程家這麼多年來對她的養育之恩...
程夢立了許久,才動著發麻的腿腳,向後退了一步。她給自己尋了個藉口,她無有宮門令牌,本就不得進去。
她微微側首,說:“杏彤,我們...”
最後一個“走”字被卡在了舌尖,她見不遠處駛來一輛精巧的馬車,車蓋下懸著的“晏”字燈籠輕輕搖晃。
馬車停在了程夢面前。
素手挑開車簾,晏星面上笑意溫和,“程姑娘,你可是要進宮?”她問。
程夢仰頭,怔怔地對上她那雙含笑的眸子。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身板,面上流露出堅定,一字一頓地說:“我要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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