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下松
“靜海居士新文集,靜海居士新文集,先到先得,先到先得啊——”夏日漸深,書鋪夥計在門口賣力地吆喝著,滿臉是汗。
長街行人往來,忽有一人止步道:“我來一本。”
夥計張眼望去,見來人容止可觀,儀表非俗,忙堆笑遞了一本去:“公子您來得真是時候,要再晚些可不定能買得到了。”
季長玉點頭,也不答話,摸出銅板放到夥計手中。
夥計又連道了幾聲恭維話,季長玉已是將書袖了走遠了。日頭正盛,又值午後,道上百姓大都懶懶地晃著步。
行不及一里,忽見前邊聚了好些人在道上。季長玉慢下步子,正欲張看時,那人群又嘩啦啦地向兩旁散去,有躲閃不疊的皆“哎呦”一聲倒在了地上。
而那騎在白馬上的公子猶自拿著鞭子抽人,惡狠狠道:“少擋路!”
他一勒韁繩,仍不解氣地向後啐道:“分明是自個往小爺的馬下倒,倒攀扯起小爺來了,老不死的,你算什麼東西?!”
語罷,他一拍馬,風風火火地揚長去了。眾小廝再後追趕不疊,臨近街口時又撞翻了一輛浪子車,那車上的鮮果咕嚕嚕滾了滿地。
眾人見他走遠,這才敢抱怨道:“這世道,真是什麼人都有啊。”
“人家是穿金戴銀的主兒,鄒家的大少爺,哪裡知道我們這些小民的不易。”
“本就是他把人撞了,倒打一耙也便罷了,還把人打得不成樣子。”
人群兀自感慨了幾聲便散去了,季長玉匆匆避開人上前,蹲身去扶那還在地上呻吟的老人,“老伯,可還能起身?”
老伯扶住腰,被他攙著站起,只一勁兒哀嘆著命苦。
季長玉帶他就近往一家醫館上了藥,又一路送那老伯歸了家。待忙完後,天已近垂暮。他拐進一道小巷,徑走至巷尾,抬手叩了叩木扉。
被他從濁巷中收留的啞童平安歡天喜地地來開了門,又啪嗒啪嗒地跑去熱茶。
季長玉整衣在案前坐了,他飲盡平安遞來的茶盞,在腦中細思著進京以來的種種見聞,一坐就坐到了皎月東昇。
平安又來把燈燭挑得更明瞭些,季長玉忙催他去歇息,心中已自定了主意。
正待要起身時,他忽察覺袖中有重,這才憶起白日裡買了什麼,遂又坐了回去。
燈燭被移近,他聚精會神地覽著書上文字,如飲醇醪。這靜海居士雖從不露面,但因其文章縱橫捭闔,見解獨到,多評議歷朝史事人物,在文人士子中素有名聲。
稀星明滅,一冊書不知不覺就被翻了大半,在又閱過幾行文字後,他蹙眉,拂開紙動起了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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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誒,靜海居士的新文集你們看過沒有,那可真叫一個字字珠璣啊。”
“嗐,都出了好幾日了你不會才看吧,先不說那個,居士的幾篇新文章你可瞧過沒有?”
“怎麼?這便又有新文章了?倒是少見啊。”
“是那朝中的季編修先寫文章言書記憶體有謬誤,居士才又寫文章來駁的,這一來一往的竟就有了好幾篇下來,倒是讓我們看盡興了。那季大人果不愧為新科探花,文辭實是入木三分啊!”
茶肆角落,一個不起眼的孩童身影站起走了出去。
晏星倚坐涼榻,手內疊著抄錄來的那幾篇文章,興致盎然地聽晴霜轉述從阿七那聽來的話。
“外邊當真這般說?”她隨口問道,手內又翻過一篇文章。
這些文辭倒與前世無異,說是駁議,到後邊卻是顯出了幾分唱和的意味來。
“是呢。”晴霜連連點頭,“那些個讀書人都爭相傳看呢。”
晏星輕笑,起身把紙張整了整,用鎮紙壓在了桌案,吩咐她說:“你且著人備車馬入宮,我先去娘那裡說知一聲。”
天氣暄熱,翻湧的綠意捲去了百色花光,馬車也換了更為輕薄的垂簾。晏星在宮道上從車廂下來,也不需人引,自往內廷中的瓊思殿而去。
守在殿門處的宮娥見是她來,急待要入去通稟,又被晏星抬手止住了。她邁過門檻,未語已是先笑:“清漪。”
珠簾半卷,粉壁上垂著幾幅仕女畫。爐煙亭亭自嫋,燻得滿室如蘭似麝。楚清漪正於案前走筆,聽了此聲忙走來笑迎道:“星兒,這黃天夏月的,你怎麼這會來了?”
“特來見我們的大文士。”晏星玩笑道。
她這位密友自小便頗具文才,因而深得楚明慎喜愛,親賜封號並御書殿匾。她筆下文章雖多有流佈,而知曉其實出自宮中之人卻是無幾。
“真真你這張嘴啊。”楚清漪忍俊不禁,連拿手指點了她幾下。
宮娥奉上荷露茶來,楚清漪因牽著她往案前去,拾起那墨跡未乾的半篇文章給她瞧:“你來得也巧,替我看看所書如何。”
晏星接了過來,入目的是熟悉的舒朗字跡。待仔細讀過,她由衷讚了幾句,又提了兩處改動。
楚清漪頷首接回,沉吟著思量。見狀,晏星往一旁的榻上坐了,瞭然笑說:“怎麼?還沒‘罷戰’?”
“你都看過了。”楚清漪也不意外。她踱了幾步,無意識地將手中宣紙捲起,面上又是喜又是嘆又是奇,“此人文辭鋒利,全無半分黃茅白葦之味。”
她挨著晏星坐下,眸中微亮,“更奇的是此人字裡行間竟頗知我意。古今文章浩如煙海,堪為名山事業者不可勝數,唯相契之筆墨難求。”
“可知是呢,”晏星呷了口茶,頓覺清香盈齒,“朝中的歐陽老太傅亦是多有稱揚季編修的文墨。我觀其辭義文情,多暗合清漪你往日隨筆,尤以那句‘身雖無百載之謀,心常懷一念之堅’為甚。”
聽她挑明瞭季長玉,楚清漪的眸光不知為何就有幾分躲閃。晏星看得分明,含笑說:“只是他近日怕是無暇回覆你這篇了。”
楚清漪看向她,面露不解。
垂拱殿。
楚明慎手持奏章,眉心深蹙。
朝中以鄒澹為首的幾名大臣共劾那位新科探花“沽名釣譽”“以直邀寵”,此皆因季長玉向他進言權貴子弟飛揚跋扈,凌虐小民。
手中這份劾章更是極言其驕矜之態,文辭雖恭,筆下之意卻是非得將人革職拿問不可。
楚明慎指尖輕敲御案,那鄒家確也有些名望,膏粱子弟胡作非為亦非一日,只是素日鮮有敢言者,更別說如季長玉這般絲毫不加矯飾。
若由他們這般下去,此人是非得往獄中去走一遭不可了。
正思忖間,忽聽人報“太子殿下到”,楚明慎便令請進來。他展開眉目,因問楚以昀:“吾兒何事?”
楚以昀行禮請安,而後方說道:“父皇,兒臣有一事相求。”
“但言不妨。”楚明慎面色不變,而心下已是明瞭。
果不其然,只聽楚以昀恭聲說:“父皇,兒臣聽聞那翰林院的季編修因直言而為眾所劾。依兒臣之見,此人雖行事狂直,然其心忠純。若因此獲罪,恐塞天下言路。且其罪僅為狂妄,未查明有何不法之實。”
“還望父皇念其年少,少降罪責。兒臣正缺一忠耿之臣時時規勸,懇請父皇全其鋒芒,將他賜於兒臣為屬官,兒臣必善加管教。”
楚明慎提筆蘸朱,語調閒閒:“可想清楚了?此人說話恐不會與你留情面。”
楚以昀心下一喜,忙回道:“此乃兒臣之幸也。”
那些個朱門權貴,也是該敲打一番了。楚明慎目光冷了一瞬,落筆旨成——
“著革去其翰林院編修之職,改任東宮翊善,戴罪圖功,以觀後效。”
次日午後,東宮。
日色正熾,爐香氤氳,四角的冰鑑漫出涼意。楚清漪攜著卷新得的古畫來尋楚以昀共賞,畫一攤開,楚以昀就不由笑嘆道:“好啊,孤幾番欲向父皇討此真跡而不得,不想到頭來卻是悄悄與了皇妹。”
楚清漪莞爾道:“我那殿中尚餘幾副,皇兄若欲賞觀,我叫人一併送來些時日便是。”
賞鑑了一番,楚清漪將畫卷起裝匣,狀似不經意地問他:“我聽聞皇兄宮中近日新得了位翊善?”
楚以昀經她這一提倒想起了什麼來,意有所指地說:“孤觀其文義,可同居士之桴鼓。”
楚清漪很快接道:“觀其文見其性,實亦為青宮之良佐。”
楚以昀眉目帶笑,似是心情極佳。他在檀椅上坐了,說:“孤已是傳他入宮來,想是就該到了。”
楚清漪便說:“算算時辰,我也該回去了,改日再來尋皇兄敘話。”
她從殿內出來,一抬目便望見了一個身影正候在殿外。
楚清漪心念一動,她定睛看去,見季長玉頭戴烏帽,官服穿得一絲不茍,在曜日下已不知站了有多久了。
她側首問守在殿門的宮人道:“季大人是何時來的?怎也無人傳報一聲?”
宮人斂目答道:“回殿下,兩炷香前,是季大人不讓傳報的。”
“那也應將人帶入偏廳才是,如何就這麼讓人在毒日頭底下候著?”楚清漪便問。
宮人面露為難:“這...季大人說不可失了禮數。”
倒是意想之中的答案。楚清漪不再多言,她躊躇少頃,還是抬步走了過去。
季長玉額上滲汗,還沒待人走近前就已躬身行禮:“微臣見過公主殿下。”
心頭浮起莫名的異樣情緒,有失落,有欣然...見這人還維持著行禮的姿勢,楚清漪忙道了聲“免禮”,隨口問他:“季大人,是你不讓他們傳報的?”
“聞知公主在內,微臣不敢冒昧。”季長玉垂目道。
楚清漪左右看了看,又問他:“只你一人?”
“是。”季長玉答得恭敬。
“沒迷路?”楚清漪脫口道。
此言一出,二人俱是一怔,待楚清漪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時已是晚了。季長玉仍是低首,他抿唇,眼睫飛快顫動了幾下。
夏日的微風黏稠極了,楚清漪側過眸子,輕咳了咳,說:“季大人快些入內吧,我也該回去了。”
季長玉沒動,他立在階下,回首望了眼楚清漪的背影,眸中是她發上玉釵折射出的淺淡日芒。
得了傳報,楚以昀正要起身,腦中卻是溢開一陣刺痛,令他這一下險些沒站穩。
他一手按住前額,那陣突如其來的尖銳刺痛已然消了下去,彷彿方才只是他的錯覺。楚以昀放下手,也沒多做在意,只道是自己起得太急。
他和季長玉此前從未單獨見過,而在見到人走進後,他卻是極為親切地迎了上去,宛若見到一位多年故交,“季翊善今日到此,實稱孤平生所懷啊。”
季長玉稍退一步,掀袍跪地,平靜聲說:“得蒙殿下厚恩,微臣感愧於心,終身不敢有忘。”
楚以昀彎身將他扶起,“翊善請起,何必行此大禮。”
他負手而立,欣賞地將人打量一番,慨然說道:“孤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大寧。”
季長玉如松站立,露出傾聽狀。
楚以昀緩步走至窗前,風掠過鬢髮,他透過那重重朱牆望見了整個大寧,穹宇下的大寧。他默了許久,方說:“大寧如今最缺的,便是直言敢諫之臣。”
“朝中朋黨傾軋,互攻爭勝已然成習。御史臺那麼些言官,但知拖弄筆墨、報復因循,而置國事於不問。”他語氣漸急,不自覺抬高了嗓音,“那些世家大族佈列顯要,但凡稍遇指斥,便是明辱暗害,無所不至!”
軍器大案雖是已了,但因朝中職缺,兩黨相爭反是愈甚。
“大寧需要的,不是偽君子,不是酒囊飯袋。而是更多的俊才驍士、賢臣良將。”
楚以昀無疑是極為敬重楚明慎的,也深知他的不甘與無奈。
楚明慎自小便是被當作閒散王爺來養的,卻在連天的戰火中倉促地頂上了這千斤重擔。彼時世家洶洶喧呶,人心浮動,朝綱不穩。楚明慎大力提拔孤寒新進,與世家相為制衡,布新政而簡賦役,天下欣欣望治。
二十年來,他苦心孤詣地維持著兩黨間微妙的平衡。可這平衡不會永遠維繫下去,它遲早會被打破,誰也不知屆時的大寧又將會是何模樣。
而楚以昀想要親手撕開這一條界限。他想使水與火相融,使白屋見容於朱門,使兇寇不敢南侵、百姓不受飢寒。
他年方弱冠,眼中心中裝的俱是這天下。在那奔湧於胸腔中的大志與意氣前,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不能去做的,也沒有什麼是做不到的。
季長玉抬起眼,眸光愈來愈亮:“殿下...”
楚以昀似是意識到了失態,他回身,神情又恢復了往日的溫和:“季翊善,依你之見,若任言官,當以何為要?”
兩人短暫相視。季長玉身姿筆挺,答話時不卑不亢:“冒雷霆,犯顏色,吐一言而終。”
楚以昀撫掌而笑,他幾步走來,眸中是絲毫不加掩飾的欣喜:“好啊,說得好啊。”
想起而今的朝堂,他笑意漸斂,化為了一聲長嘆:“若御史臺中的言官都如卿一般,孤又何愁大寧不興?”
季長玉神色未變,他像是雪地裡的孤松,又如峭壁中的寒蘭,見風不折,經霜愈青。
他掀起袍擺,再度俯身,深深叩首:“微臣願為殿下前驅。”
暮色漸起,鳥倦人歸。從宮中出來後,季長玉沒坐馬車,只獨自往回走去。
街上百姓多行色匆匆,只聽幾名文人在道旁悠然閒談道:“你們可有誰得了那位季編修的新文章?”
“還季編修呢,人家已到太子那當官去了。只是這新文章確也未見有了,許是不暇寫。”
“竟是就此息戰了嗎?可惜,可惜!”
季長玉宛若未聞,他加快了些步子,歸到那熟悉巷尾時天尚未暗透。影影綽綽的似有一人影在前,季長玉看不真切,又走近了些方看清那人停在他的住處前,正將一封潔白書信往簷下信插中放去。
那信插是屋子的前主人留下的,自季長玉來居後便被空置了。
季長玉張口,剛欲問那人是否走錯,那人就已先向他作了一揖:“季大人。”
“奉我家主人之命,小的特捎來書信一封。”那人又將信拿出,輕拍了拍上邊才沾染上的薄灰,雙手奉至季長玉眼下,“大人若有回信,但送至主街最北邊的翰墨閣便是,小的自會去那取。”
季長玉先自接了,納悶問他:“...你家主人?”
只聽那人笑道:“小的還要趕回去覆命,就此辭過,還望大人恕不久留之罪。”
說罷他就匆匆去了,季長玉原地看了看信函,心中愈添不解。
他叩開門扉步入屋中,平安樂呵地過來點起了燈燭。燭光暈散開來,季長玉解開封頭,先將信紙取了出來。
那信紙觸感光滑細潤,砑著卷草雲紋,墨筆書成的字跡很是疏闊——
靜海謹奉書於季君足下:
曩者得覽君諸篇,如聞清鍾,醒吾昏寐。君以松柏之質,發金石之聲,言人所不敢言,道人所不敢道。每展卷拜讀,未嘗不撫掌而嘆。
近聞君以直道忤時,幾蹈風波。靜海雖處江湖之遠,亦為朝廷惜此玉尺。君子秉貞,豈因世俗易操?然嶧陽孤桐,不能無弦而激哀響。今東宮睿鑑,拔君帷幄之側,此非獨君之幸,實亦天下士林之幸也。
靜海野人,素慕立德立言之旨。嘗觀古之賢能,龍逢比干,碎首丹墀而不悔,董狐南史,操簡直書而無懼。今見君之志,亦恍與前賢對晤於千載之下。塵世迷晦,唯心難守。既蒙德音,竊奉鄙書。
另附拙作草稿,君既為識曲之鐘期,敢請斧削為盼。
伏惟珍攝,不宜。
靜海居士再拜
熹平十九年六月廿一
季長玉緊緊捏著信紙,胸膛起伏。直到月色落滿庭院,他方察覺身子早已僵直多時。
此來鶴京,不為悔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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