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幾回春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25章 久芳澤

久芳澤

重重紗幔在白象牙簟上映出拂動的影,枝葉婆娑,樹影送來了滿屋的陰陰翠潤。

楚清漪翻動書頁,面上卻顯出幾分心不在焉來。珠簾輕動,眼見得秋蘭走進,楚清漪猶自等了片刻方狀似無意地問她:“書鋪那可有何訊息?”

見秋蘭抿唇不語,楚清漪心中便自知了。她將書合了,唇角動了動,輕聲道:“罷了。”

那秋蘭卻在這時從袖中摸出一封信來,存心笑說:“殿下你瞧,這是何物?”

楚清漪微訝,抬手將信拿了來,笑著嗔她:“你這丫頭,全沒半點規矩。”

秋蘭渾不在意地說:“殿下可是一連等了幾日了,且先別忙著訓奴婢了。”

楚清漪還欲再說她幾句,而那秋蘭早已走到後邊去了。她笑著搖了搖頭,素手拆開信函——

長玉頓首再拜靜海先生足下:

奉誦華箋,如聆清梵。先生以雲鶴之姿,垂青於澗松,展緘之際,惶愧交併。承惠雄文,什襲拜觀,竟夕忘寐。

昔賈生獻策,非不知周灌之忌;韓非著文,豈未察李斯之讒?所以甘蹈危途者,所守者道,所重者義耳。今蒙東宮謬賞,俾參帷幄,惟當竭涓埃之誠,效芻蕘之見。至若先生之譽,實非樗櫟敢當,願效史魚尸諫,不令先生青眼誤擲。

文已三複,謹書短章以和雅意,雖東施效顰,亦區區獻曝之誠也。

專此布覆,恭請臺安。

長玉再頓首

熹平十九年六月廿六

回信簡短,楚清漪一字字地讀著,眉目柔和,良久方仔細折了起來。

-

輕陰覆綠,簾卷晴波。皺綠的池水中卷舒著數枝盈盈芙蕖,清婉婀娜。

晏星身著淡羅衣裳,閒閒倚坐在窗前的湘竹榻上,神色專注地在香囊上繡著並蒂蓮紋樣。瑩潤的紅玉鐲套在白淨的腕上,在日色下顯出幾分綺麗來。

晴霜坐在繡墩上替晏星理絲線,寢屋內外只聞簷下鐵馬的聲響。

晏星忽停下指間動作,凝神細聽著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笑著對晴霜道:“那兩個丫頭要來了。”

果不其然,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屋外傳來了兩道極為輕快的聲音——

“姐姐!”“晏姐姐!”

紗幔的影子被掀亂,程夢和晏瑤牽著手跑了進來。

“二小姐,程小姐。”晴霜起身行禮,含笑退了出去。

兩人一左一右地擠在晏星身邊坐下,目光俱落在了她手中的香囊上。

“晏姐姐的手可真巧,我就只會繡些最簡單的紋樣。”程夢挽住晏星,由衷讚道。

晏瑤轉動眼珠,頗有些不懷好意地問道:“這並蒂蓮的紋樣...姐姐是要送與誰啊?”

晏星眼睫輕顫,她不答,也帶著玩笑意味地問她:“鋪子的事都忙好了?還有閒心打聽起姐姐的事來了。”

晏瑤以手掩唇,對程夢投去一個狡黠的目光,拉長了嗓音道:“說起來——馬上又是七夕了呢。”

程夢會意,應和地說:“七夕贈香囊,可不就是——”

她點到即止,但誰都知那言外之意為何。按大寧的風俗,七夕佳節送出去的香囊屬於男女間的定情信物。若是一名男子收下了女子親手縫製的香囊,那便要在節後前去登門提親,否則便會被視為負心背信。

晏星將繡了一半的香囊放在膝間,伸手戳了還在嗤嗤笑著的晏瑤和程夢的腦門,語氣裡卻絲毫不見怒意:“你們兩個妮子,倒是拿我說起笑來了。”

晏瑤向來知曉自家姐姐最是知禮,本也是隨口說出的玩話,說罷也便忘到腦後去了。她晃著晏星的手臂,控訴道:“姐姐,你此前可是說要與我們做香囊的,莫不是忘了?”

晏星被她這毫不客氣的模樣逗樂了:“瞧你這話說的,我忘了什麼也不會忘了這事。已是做好了,過會讓晴霜拿與你們。”

晏瑤將腦袋搭在晏星肩上,笑容明媚:“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晏星微側眸,握住一旁程夢的手,不輕不重地捏了捏。

程夢也反握住她的手,笑得靦腆:“謝謝晏姐姐。”

晏瑤眯眸望著竹簾縫隙中的日影,忽又坐直了身子,想起此來所為何事了:“對了,我們那鋪子眼下都已齊妥了,就是還少個名,姐姐不妨來取一個。”

晏星被兩道滿含期冀的目光直勾勾盯著,沒忍住輕聲笑了一笑。

晏瑤將臉湊得更近了,迫不及待問她:“姐姐,想到啦?”

晏星被她盯得什麼都想不出來,伸手把晏瑤又按回了原處,示意她莫急。

她沉吟須臾,抓住了那在腦中一閃而過的念頭,緩緩說道:“粉白黛黑,施芳澤只。‘芳澤’二字如何?”

“芳澤...”晏瑤在齒間咀嚼著這二字。

程夢手指抵在頰邊,輕聲說:“不若再添一字,叫做‘久芳澤’。”

“誒,這個好!”晏瑤笑道。

“夢兒這字加的妙。”晏星亦說道。

程夢移開視線,耳廓浮上薄紅:“晏姐姐謬讚了。”

得了鋪名,最後一件困擾也沒了,晏瑤嗓音明快地說:“鋪子會在五日後開,就在朱雀大街上。別人都可以不來,姐姐你到時可一定要來。”

“放心好了,我定會去的。”晏星答應道。

就算晏瑤今日不來說,晏星也會去。她心內一直含著份隱隱的擔憂,只是在她們二人每日的忙亂和期盼的話語前,尤其是在晏瑤那得償所願的熠熠雙眸前,她只得把這份擔憂深藏進心底。

這條路註定不易,晏星不願掃她們的興,也相信她們必會從中有所得。

她們可以去嘗試任何自己想做之事。

五日後,晏星坐在車中,遠遠就聽見了前頭傳來的鞭炮聲。道上車馬闐擁,人群熙來攘往,端的是喧沸非常。

馬車停在道旁,晏星抬手掀起青色簾幔,透過窗子向外望去。

鶴京的百姓多是愛尋熱鬧的性子,又有的是閒人,平日裡走街串巷,對家家店鋪都是熟悉非常,熟悉到乏味。這一旦開了家新鋪子,必會來捧場圍觀。

鞭炮的碎屑被行人踩在腳底,木製匾額上的“久芳澤”三字塗抹著金粉,在萬里無雲的碧天下極為絢麗。隔扇門前堆著各式盆景,簷下懸著彩帛和兩隻大紅燈籠,一派喜氣洋洋之景。

晏星掃視著進出的眾人,並不意外地在其中發現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有晏裕仁和晏澈身邊的小廝,也有姜雲湄身邊的丫鬟,甚是連素柳也來了。

“你們這開店第一天,店家沒來嗎?”晏星正看著,忽聽一道刺耳到有些突兀的聲音響起。

來往的行人逐漸聚攏在一處,好奇地打量著那站在門口說話之人。

“這人不是百英閣的夥計嗎?”

“百英閣?南邊那家脂粉鋪?”

“是啊,我家那位慣常去的,每次去都少不得花一大筆銀子。”

百英閣...人群的交談聲飄進晏星耳中。那是而今城中最為知名的脂粉鋪,鶴京的姑娘家無有不曉。

店裡頭人多,夥計一時擠不進去,便伸長了脖子朝裡張望,心下頓生出了幾分驚異。

他本是抱著不屑來的,只道這又是一家不入流的小鋪子,卻見裡頭的裝飾竟是絲毫不輸百英閣,甚至更為雅緻。

夥計是百英閣店家的遠親,他在脂粉鋪子待久了,自能從香味中分辨出好壞,當下又聳動起鼻翼來。那香氣濃烈,卻並不刺鼻,還真不是劣等脂粉能有的。

鋪子寄名的家內嬤嬤當年隨姜雲湄入府,為人最是周全不過。她正招待貴客,聞言從鋪內走出,上下掃了眼那夥計,便問他:“不知這位小哥有何事請教?”

夥計見她出來,瞪大了眼,立馬像抓住了什麼把柄般的哼笑道:“女人家懂什麼做生意?怕是連賬都算不明白吧?”

他回身面向人群,招呼道:“大夥兒聽聽,這不是說笑嗎?”

此話一出,竟真響起不少附和之聲,全都分毫不落地傳進了馬車中。晴霜觀察著晏星的神色,擔憂喚道:“小姐,這...”

晏星沒答話,好似並未聽見。她擰著眉心,握緊的手指將衣裙都抓皺了。

晏瑤和程夢今日自也來了,兩人只做客人在鋪內挑選脂粉。晏瑤一見這情形當即就漲紅了臉,正待要邁步時又被程夢給拉住了。

程夢牽著她,又與身邊杏彤使了個眼色。那杏彤會意揚聲道:“這朱雀大街如今是怎麼了?怎的什麼閒漢都能這般四處喧譁了?咱們府上小姐出來散心,圖的是個清靜雅緻。若衝撞了貴人,定要拿你是問!”

那琪鶯也說道:“小姐,這兒吵得慌,不若去樓上歇歇腳?”

夥計循聲看來,見晏瑤和程夢周身衣飾氣度非富即貴,氣勢就已先矮了三分,然猶自梗著脖子道:“我、我這是為貴人們著想,這鋪裡的胭脂不保摻了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連這店家自個都不定懂!”

程夢在旁聽了這話卻似不惱,湊近了晏瑤同她道:“這位公子瞧著倒是體面,不想說出的話卻像是那官溝裡的酸漿水。”

她雖是附耳晏瑤,卻沒刻意壓低聲音,惹得不少人都發起笑來。

夥計呆愣了好一會,面色紫漲,卻又不敢真與她嗆聲。

晏瑤看夥計吃癟,心頭火氣消了大半。憶起桃林往事,她也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店外的人越聚越多,嬤嬤倒也樂得如此,適時接話說:“這也不妨,咱家的胭脂馥郁,什麼腌臢氣都能遮一遮。”

眾人又是一陣笑,直教那夥計又是羞又是惱,一時連話也掙不出來。

嬤嬤卻沒再看他,而是環視著那各異的面孔道:“諸位見笑了。鋪子開在這裡,貨品擺在架上,靠的是真材實料,不是嘴上功夫。做生意憑的亦是本事與良心,而非店家是什麼人。”

如果您覺得《幾回春》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8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