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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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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除舊念

除舊念

圍觀眾人中,原還跟著取笑的男子不少都面露訕訕,女子們卻是眸中生光,低聲交談道:“說得可真痛快。”

鋪內的夥計早已看那人不爽快半日了,這會子無不附和道:“是啊,咱家這本也就是家脂粉鋪,大夥兒都是來瞧胭脂的,胭脂好不就行了?”

本就在擇選脂粉的姑娘們也帶著怯意的在眾人面前道:“此店雖是新開,可不論是這脂粉還是鋪內的裝飾,樣樣都是頂好的。”

“依我看,倒是比那百英閣還要好一些呢,也沒百英閣那般昂貴,動輒就要幾兩銀子。”

晏瑤望著那幾張熟悉的相識面孔,眼眶酸澀。身旁的程夢牽緊了她的手,一股暖意自心間湧起。

嬤嬤便笑著抬聲道:“今兒是久芳澤開店第一日,凡是來買脂粉的客人,皆送絲帕一條。”

“走,進去看看!”混在人群中的小廝招呼著,帶著晏府的下人就往店內擠。

不少人都被方才那三言兩語挑起了興致,想瞧瞧到底是何樣的脂粉能把百英閣都比下去,當下就跟在小廝後邊往裡湧,直把鋪子大門圍得水洩不通。

那夥計早便被忘到了一旁,裹挾在人群中暈頭撞向間只覺自己被人踩了好幾腳,好不容易擠出來,又險些迎面撞上一輛馬車。

他心內不豫,正待要破口怒罵,又在看清馬車的用料後硬生生把話給嚥了回去,灰溜溜走遠了。

待到人群稍散,晏星才步下馬車。鼻尖縈著芳香,晏星也曾來鋪內瞧過,此時更覺裡頭的裝飾親切可愛。

程夢先瞧見了她,高興地道:“晏姐姐!”

晏瑤也聞聲看來,瞧見是晏星後揚唇笑道:“姐姐!”

閒話了幾句,晏星便問她們:“可有遇上何麻煩?”

晏瑤和程夢一致搖頭,程夢答道:“沒有,一切都好。”

晏星也沒說破,只是道:“若是遇上了,儘管和家裡人說,別怕得罪人。”

此間人多,又見晏瑤的相識來尋她說話,晏星便也沒久待。她轉身走出隔扇門,只是這來往進出的人不絕,她在避讓時一下沒能站穩。

一雙手自身後扶住了她,耳邊傳來那熟悉到令晏星心顫的聲音,“晏姑娘,當心些。”

晏星抬頭,望入了宋景玄含笑的眼眸。

晏星心中驚喜,因問他:“你如何在此?”

見她站穩了,宋景玄才收回手,回說:“我聽聞朱雀街新開了家脂粉鋪子。”

晏星微挑眉,她明知故問,戲他說:“宋公子可是要給誰買胭脂?”

宋景玄抱著雙臂彎腰湊近,在熙攘的人群中只看得見她一人,壓低的聲音響在晏星耳畔:“給誰買?晏姑娘說呢。”

晏星的呼吸亂了一瞬。她雙唇囁嚅著,剛欲說些什麼,宋景玄就已復又拉開了距離。若非那還未緩下來的心跳,晏星幾要懷疑適才只是她的錯覺。

宋景玄似乎這才注意到周遭的人聲鼎沸,他偏頭,眸光在鋪內轉了一圈,輕嘆了聲,說:“只是我好似來遲了一步。”

晏星掩唇輕笑,瞧著他說:“此是我家的鋪子。”

宋景玄轉回視線,面露些許意外。見晏星笑,他也不自覺地浮現出笑意,說:“這倒顯得我多事了。”

晴霜將馬車帶近了些,宋景玄見了,斂了笑問她:“你要走了?”

此處畢竟混著好些晏府的下人,晏星點頭,說:“時辰也不早了。”

想起那將要繡好的香囊,晏星竟不知為何就有幾分不敢看他。

宋景玄眼見她上了馬車,心頭忽湧上失落來。

他數不清曾有多少次這樣看著晏星轉身,看著她登上馬車,看著她走進深閨。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遠不止高牆軟簾,還有宋景玄掙不脫的輕視與偏見。

家世這二字,有時是能壓死人的。

他從未懼過北境的刀槍劍矢、淒涼骸骨。可而今他卻在怕,怕這輛馬車會越駛越遠。

雙腳先於反應地邁了出去,宋景玄疾走幾步,對那方駛出沒多遠的馬車揚聲喚道:“晏姑娘。”

馬車穩穩停下。一隻瑩白的手挑開了青色車簾,髮絲拂過晏星的面頰,她眼底盛著溫和淺笑。

宋景玄的心跳陡然加劇起來。他立在車窗前,迎視著那雙笑眸,雙拳無意識地握緊,幾息後方輕聲問:“三日後的七夕燈會,你我可以同去嗎?”

他問得小心翼翼,滿目裡含著期冀。

晏星沒答話。

宋景玄的心像是被萬千絲線纏住,喉間一陣艱澀。他垂下眸子,笑得隨意:“我也是隨口一提,晏姑娘你若是...”

“好啊。”

絲線溶於晏星輕緩的嗓音中,宋景玄屏住呼吸,訝然抬首,看見織錦車簾在日色下泛起流波,與剔透的紅玉鐲相為映襯。晏星耳畔的垂珠輕晃,對他笑說:“我們同去。”

車輪再度咕嚕嚕碾動起來,晴霜坐在裡側,面含擔憂:“小姐,夫人那裡...”

她是想說,姜雲湄不會應允讓晏星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去逛那魚龍混雜的燈會。

“我知。”晏星目光落在輕曳的車簾上,面上喜意未褪,“無妨。”

有些事,也遲早是要挑明的。

-

姜雲湄倚坐軟椅,在垂簾晃動的影裡打量著手中簇新的的銀鐲,神色裡溢位幾分罕見的柔色。

素柳立在椅後與她捏肩。她見姜雲湄看這鐲子看了有半晌,當下心領神會地說:“二小姐和程小姐心裡頭念著您呢,這不,才賺了些銀子就想著給您送東西來了。”

她的聲音將姜雲湄從思緒中帶出。她輕蹙起眉頭,那幾分柔色被藏起,代之的是深深的無奈與憂心。

素柳知她在想什麼,手上力道不變,又說:“那鋪中不僅脂粉是極好的,就連那小盒上的紋飾也是極為精麗,處處皆是巧思。”

“那妝奩裡頭就置了小鏡和研磨石,單論這一點,就較那百英閣要用心許多。如今鶴京中哪家小姐還不知久芳澤此名?”

姜雲湄靜靜聽著,又憶起了晏瑤和程夢來向她送東西時的模樣。她們的笑裡含著喜悅、驕傲,以及她許久未感受過的鮮活。

雪蘭香鋪了滿室,姜雲湄的手垂了下去,她將鐲子擱在膝間,過了良久方嘆息說:“也罷,兒孫自有兒孫福。”

斜陽灑落進來,她低下了眸子。且晏家樹大招風,萬一哪一日...有這麼一個脂粉鋪子在外,或許真能多為家族留一條意想不到的退路。

晏裕仁從宮中回府,聽晏澈在旁閒話道:“父親,兒子聽聞朱雀大街的鋪子近日倒也有些名聲。”

晏裕仁腳步微微一頓,他面色半隱在陰影中,有些看不分明,未久嘆道:“由她們去吧。”

“女兒家知曉些銀兩人情的實在事,也不見得便盡是壞事了。你平日但也可使人照管一二。”

他未有再多言,抬首迎向落霞,眸光深遠,彷彿能透過那深淺的層疊雲翳,看見暗湧的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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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瑤歪坐在榻上,邊翻看著手上的幾張方子邊用手肘碰了碰一旁的程夢,難掩欣喜地說:“阿夢,我是真沒料到會有這麼多姑娘喜歡我們的脂粉。”

她在此前就做好了種種最壞的預想,包括無人問津,包括嘲笑輕視,可眼下這情形已是要好上太多太多。

程夢被日色照得有幾分睏倦,她調整姿勢,和晏瑤靠在一處,緩慢說道:“既如此還需多招些人手。”

晏瑤將手中方子放了下來。程夢所言也正是她近日所慮,她偏過頭,說:“不若再找些女子來做幫工,到底女子才更懂女子的心思。”

“好主意。”程夢贊同道。

屋內一時靜謐,晚日將這一方軟榻照得明亮。晏瑤望向窗外,她的目光沒如往常那般停在磚石壘起的院牆上,而是越過高樹,看見了粉色的穹宇。

霞光漫天。

晏瑤微微眯起眸子,在一片無端的心緒間驀然憶起曾在店門前看見過的姑娘。她們衣著整潔,穿著最簡樸不過的布裙,發上也只簡單地飾了根簪子。

她們在門前躊躇,神色裡是如出一轍的嚮往與欽羨,卻遲遲沒有邁進鋪中。

晏瑤忽然開口,說:“阿夢,我想再在鋪內建幾樣價廉的脂粉。”

程夢什麼也沒問,只是答應道:“好啊,那這幾日就可以籌備起來了。”

脂粉本也不是何貴重的玩意,而是閨中女子的愛物,是日復一日單調生活中最鮮妍的色彩,是她們為數不多能自己選擇的東西。

她們開久芳澤的初衷,本也就是想讓天下女兒都能用上自己心儀的脂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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