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金雀
晏裕仁今兒難得空閒,他在書齋內寫了幾個大字,正要歸房歇息,又在聽了小廝的通報後匆匆穿上外袍往正廳去。
行至迴廊時,他復又確認道:“你看清了是星兒跪在那,不是瑤兒?”
“小的仔細瞧過了,萬乎錯不了。”小廝緊隨在他身後。
那也是奇了,晏星一向讓人省心,她能犯多大的錯?
他步進廳中,定睛看去,果見是晏星在此。
“老爺。”侍立於姜雲湄身後的素柳行禮道。
晏裕仁視線在姜雲湄和晏星間來回移著,蹙眉問:“這是出了何事?”
晏星抿唇未語,姜雲湄只覺力瘁,抬手示意素柳啟言。
素柳低頭垂眉,一五一十將事情說了。
晏裕仁負著雙手,雙眉擰得越發緊了。待素柳言訖,他自語般地念著:“宋家長子...”
多年為官的經歷使他思量得極深。宋凜本為蔚州山匪,得了皇上的青眼方得入朝為官。他現任軍都指揮使,若是不生戰事,恐是便要止步於此。
可胡人無信,風雲難測。如今國無良將,他日一旦戰事興起,宋家父子必會上陣殺敵。戰場刀劍無眼,若他的女兒嫁了去,必是要為此提心吊膽。
晏裕仁亦聞宋家父子久經戰陣,俱為善戰之人。如若他們在戰場立功,乃至封侯拜將,屆時便會與晏家形成文武相連之勢,焉能不引人忌憚?只怕他們兩家會成為整個朝堂的眾矢之的。
此前來府上提親的世家公子亦不在少數,之所以遲遲未定,亦是出於同種顧慮。晏家已是權勢赫赫,倘再與貴望結親,則或登高而跌重。
自矜門閥...此也非是陛下願見。
思緒紛雜,晏裕仁長嘆一聲,垂目望向晏星問:“你便認定他了?”
“是,”晏星答得很快,“還望爹孃應允。”
姜雲湄偏過了臉不去看她。
晏裕仁沉默站立。他素覺晏星和林纖敏極像,果不其然。當年與林家定下親事的並非是他,那時的他二人亦是這般在長輩面前苦求。
“你且先起來。”晏裕仁緩下些聲音。
晏星沒動,銀紅色的衣襬散在地面。
晏裕仁彎下身子,好言對她道:“宋家是武職,這日後倘或有了戰事,你可曾想過該當如何?”
晏星抬首,澄澈的雙眸中是深厚的哀傷與決絕,嗓音堅定:“無論發生何事,女兒都願面對。”
她當真和從前不一樣了,晏裕仁久久未語。他一心撲在政務上,竟是絲毫不知這變化是從何而來,亦不曾察覺晏星和宋景玄間的端倪。說到底,他有三個孩子,卻仍是不知該如何做父親。
姜雲湄亦是從未見過這樣的晏星。她雖為晏府主母,而在那被她深掩於心,難以宣之於口的疼愛面前,一切話語又顯得那般無力。
淚水盈在眼眶中,她擺了擺手,凝噎道:“也罷,也罷。隨孩子們去吧,我是年歲大了,管不動了。”
說著,她撐住扶手直起身,素柳見狀忙來扶她。
晏星心中酸楚,她看向姜雲湄,眼中噙淚,哽咽喚道:“娘...”
晏裕仁來回踱步。有些事他不得不去顧慮,可他亦不忍見妻兒落淚。
晏家昌盛已有百年,所仰賴的俱是皇恩。君威叵測,他深知早晚會有鳥盡弓藏之時,是以無一日敢掉以輕心。寧可杞人憂天,也要未雨綢繆。
既是無論如何都要想法自保,那又何必如此憂心呢?
他在原處站定,直直注視晏星,肅容問她:“你當真想好了?”
“女兒不孝,”晏星迎視上去,眸中淚水晶瑩,咬字說:“惟此事,女兒絕不後悔。”
蟋蟀的鳴聲刺破了夜,晏裕仁垂下手,沉吟許久,終是嘆息著對晏星道:“起來吧,這天晚了莫要著涼,此事...且容後再議。”
他雖未明言,話中的鬆動之意卻已是顯而易見。姜雲湄緩步近前,仍是未全然妥協:“話是如此,宋公子的為人我還待要考校一番。”
晏星面露怔愣,猶自反應了好一會。心中一時百感交集,她唇邊溢位笑,眼淚斷珠般流落。
她緩緩提著衣裙起身,又因跪久了腿腳發麻,一下險沒能站穩。
姜雲湄伸手扶住她,關切出聲道:“慢些。”
晏星笑意深濃,她順勢向前傾身,擁住了姜雲湄。母女間鮮少有這般親近的時刻,晏星將下頜輕輕搭在姜雲湄肩上,擁住了她有些瘦弱,卻總是筆挺的脊背。
她喉間微澀,無比真切地說:“多謝爹孃。”
昏暗的屋內只餘一盞微弱燭燈,姜雲湄在軟腳床上翻來覆去,始終不能睡熟。簾帳上繡花影綽,她在半夢半醒間又一次憶起了林纖敏。
姜家是地方大族,和晏家多有來往,姜雲湄更是自小便愛慕表哥晏裕仁。在她當時十六年的人生中,幾乎從未有過不順心之事。
就在她道自己也會如願嫁與晏裕仁時,京中傳來了晏裕仁娶了林家小女的訊息。
宛若當頭一棒,姜雲湄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表哥是她的,他怎麼能娶別的女子為妻呢?
她在府中哭鬧了許久許久,終得嫁入晏府,成了晏裕仁的平妻。
她是欣喜的,她如願以償地嫁給了心上人。她也是不忿的,試問世間哪個女子會心甘情願地與旁人分享丈夫?明明是她先識得晏裕仁的,憑什麼,憑什麼那林家女竟是先她一步入府?
就算她林纖敏先嫁進來了又如何,晏裕仁不也照樣娶了她嗎?她同晏裕仁青梅竹馬,最為知他不過,難道會比不上那不知從何冒出來的林纖敏嗎?
那時的姜雲湄太年少,也太懵懂了。她什麼都想要,既想要縹緲的名分,也想要虛無的情愛。得到了就歡喜無盡,得不到便嚎啕大哭,哪裡明白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彷彿只要成了晏裕仁的妻,往後的時日便再無憂愁。
被轎子抬進晏府的記憶已是很模糊了。姜雲湄只記得,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林纖敏。
周遭的場景皆淡為了一團白霧,唯有她的身影是那般清晰。姜雲湄至今仍記得林纖敏那日的衣飾,記得她髮間光華流溢的金雀釵,記得她在炙熱的日色下向她走來,嬌美的面上浮現出笑容,記得她執起自己的雙手,嗓音柔和:“妹妹。”
姜雲湄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她被護得太好了,世間的一切在她眼中都是那般美好,她毫不吝嗇地向所有人饋贈她的愛與善,壓根不知人心還有惡的一面,不知女子間還有一種感情名為嫉恨。
姜雲湄想,她該是討厭她的,可偏偏...林纖敏又對她那樣好。
她嫉妒她,她羨慕她,她欣賞她。在府中待得越久,姜雲湄就越知晏裕仁為何會娶林纖敏。若她是個男子,也會為此費盡心思。
她像是被遺落凡塵的月光,她拿什麼和她比呢?
起初姜雲湄並不明白林纖敏為何對她的到來一絲妒意也無,後來她知曉了。
晏裕仁幾乎從未有去過她房中,她在這偌大而又空蕩的府裡格格不入。她深知不論這府中再來多少女子,晏裕仁心中眼中也都只放得下一人。
哪裡來得那麼多一生一世一雙人,晏裕仁已是少有的深情,只是...他愛的不是她。
自古紅顏多薄命。林纖敏病得愈發重了,晏裕仁成日衣不解帶地照料她。姜雲湄則會趕在晏裕仁入宮上朝之時前去看望她。
林纖敏靠坐床上,她穿著寢衣,墨髮隨意地散落在肩頭,身形極為單薄。她沒有抬眼,卻仍知來人是誰,淡笑著說:“你來了。”
“姐姐如何得知是我的?”姜雲湄把語氣放得輕鬆。
“我能聽出妹妹的腳步聲。”林纖敏偏頭看她。
那雙眉眼依舊溫柔,雙頰卻已凹陷了下去,盡顯憔悴。
姜雲湄心裡一酸,這是她第一次直面生死。她不願接受林纖敏將要離去的事實,卻又無能為力。自嫁入晏府後,她常感無力。隨著年深日久,這份滴水穿石的無力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少女心性。
那在姜府中無憂無愁的年月,恍惚間就像從未存在過。
姜雲湄眨動眼睫忍下淚水。她勉力擠出一個笑,嗓音放得極輕,像是生怕會驚擾了林纖敏,“姐姐,你的病...”
林纖敏將冰涼的手覆上她的手背,緩慢搖了搖頭,目光越過她看到了經年的歲月。
她沒什麼氣力說話,語氣縹緲得像是一抹輕雲,雲裡滿是柔軟的回憶:“雲湄,我自小身子不好,家中所有人都慣著我、依著我。我想要什麼都行,想不學什麼也行。”
她低低地笑了兩聲,緩了片刻後說:“是以我很多事都不懂,成了親後倒真有些手忙腳亂。”
“還好你來了,”她視線再度定在姜雲湄身上,“有云湄你在府中,我也好安心去了。”
姜雲湄急了,連聲說道:“姐姐才多大年歲,只要好生將養著,總是能好的。”
林纖敏面色沉靜,她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她望著姜雲湄,幾有些不忍說出後面的話來了,過了幾息方道:“雲湄,我這病,是好不了了。”
她平靜的嗓音令姜雲湄再也抑不住地滾下淚來。
林纖敏側頭看向月白床幔,也不知是在勸慰姜雲湄還是她自己,笑得勉強:“其實這也無甚不好的,我這二十多年,活得也夠暢快了。都說人生有八苦,我而今也佔了便宜,免去了老這一苦。”
她越是這般故作輕鬆,姜雲湄就哭得越兇,淚水流了滿面。
林纖敏聽她啜泣,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她緊咬下唇,雙肩極細微地發顫。
果然,無論再怎麼勸自己、再怎麼放寬心,她還是捨不得。她有家人、有孩子、有丈夫、有姊妹,有許多想去的地方和許多想做的事。
她才二十來歲。
捨不得啊。
姜雲湄至今也無法忘卻那一日。不捨與哀傷爬進了她的身體,將骨頭縫都填滿了。她和林纖敏在這一隅天地間哭泣著,像是兩個無助的幼童。
林纖敏難壓住喉間癢意,弓身咳了起來。姜雲湄慌忙遞去一盞熱茶,雙手輕顫,茶蓋與茶盞“叮噹”地碰撞著。
林纖敏喝了茶,心緒緩和些許,面上又恢復了那淺淡的笑容。她握緊姜雲湄的手,懇切地對她道:“我那兩個孩子,還望雲湄能代我好生照料他們。”
“姐姐放心,往後澈兒和星兒便是我的親生孩子。”姜雲湄將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中。她們的手都是冰涼的,合在一起時卻似蘊出了溫暖的火苗。
說了這麼一通話,林纖敏漸感睏倦。她強打著精神,斷續的聲音成為此後數年壓在姜雲湄心頭的巨石:“不求大富大貴...但求...喜樂長康。”
姜雲湄已記不清自己當初為何要堅持嫁給晏裕仁了。這十幾年間,她時常在想,她是真的愛晏裕仁嗎?還是愛那承載她少女回憶的影子?
她和晏裕仁一道養大了三個孩子,彼此扶持,相敬如賓。他們是夫妻,卻從不是愛侶。
他們都無法忘懷同一個人。
若是能回到當初,姜雲湄仍是會選擇百般大鬧嫁入晏府。她從未有後悔過。因為只有這般她才能遇見她,也才會知原來這世上除卻愛情,還有另一種更為刻骨銘心的情誼,它超脫了友情,又比親情更令人心酸難忘。
屋外鳥雀啁鳴,朝日從沉睡中甦醒,照出了姜雲湄面上的淚痕。
如果您覺得《幾回春》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8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