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惜意
晴霜端著沐盆,她尚未醒透,懶懶打了個哈欠,踩著新一日的陽光往晏星的寢屋去。就在她再將眼睜開時,卻是被驚得險些向後跌坐在地。
只見宋景玄筆挺地立在窗前,腰間垂繫著個並蒂蓮香囊。
晴霜騰不出手揉眼,便使勁將眼眨了一眨,卻見人還立在那兒。
她快步走去,因不知晏星醒了未有,便壓低聲音問他:“宋公子,今兒怎是來得這般早?”
晴霜聳動鼻翼,只聞一陣酒氣若隱若現。她走近了一瞧,見宋景玄眼底纏著血絲,頓時驚道:“呀,宋公子,你莫不是在這站了一宿吧?”
宋景玄沒答,像是默認了。
“奴婢這便去看小姐。”晴霜說著轉身。
“慢。”宋景玄叫住她。說起晏星,他語氣不自覺放柔些許:“你們小姐...”
晴霜等了他半晌也沒等到後半句話,她倒是想起什麼,便說:“是了,昨兒夜裡的事被傳知了,老爺和夫人同小姐發了老大的火。”
“當真?”宋景玄反口問她,面上既擔憂又愧疚。
“可不是,”晴霜皺了眉頭,“一會公子見了我們小姐,可得說些好話。”
她聽見屋內傳來動靜,也顧不上和宋景玄說話了,撂下一句“小姐醒了”便匆匆進了屋。
晴霜擱下盆,用銀鉤掛住月色床帳,看晏星起身穿上了鞋,這才說:“小姐,宋公子在外頭站了要一宿了,這會還站著呢。”
“什麼?”晏星訝然一瞬,沒幾息又無奈嘆道:“他這人啊...”
說話間晏星本已走至門邊了,又乍然意識到什麼,忙隨手翻出件外衣披了,又旋身到鏡前抓了兩下頭髮,抿唇左右照了照,這才三步並兩步走到院中。
夏日的清晨是怡人的,微風拂動宋景玄額間的抹額。在沙沙的樹葉聲響中,他見晏星正向他走來。
直至此時,他方敢確信昨夜非為一枕槐安。
可那一切卻又是他在夢中都不敢想的。昨晚他歸到宋府,始終無法平復下來。夜色太靜了,襯得他心跳如擂鼓。
他一手摩挲著那香囊上的繡線,一會因那輕如晨露的吻而雀躍,一會又因自己的魯莽而懊悔。
她喜歡他,她竟然也喜歡他,這世間怎會有這等美事?
他何德何能。
左右也是入睡不得了,他乾脆將宋凜珍藏的好酒給起了出來,翻身坐至梧桐樹上對月而飲。美酒入喉,將心中的情澆得更炙。
他想見她。
即便才分開沒多時,他就已是想她了。酒意模糊了思緒,他恍惚聽到晏星在喚他。
宋景玄倉皇躍下樹,他在原地打著轉,四處張望,卻如何也找不見晏星的身影,寒月下只餘風聲。
惶惑頓生,他慢慢分不清何為真實何為夢境。酒罈斜倒在地,宋景玄翻出院牆,踩著不知是誰家的屋瓦,來到了那令他魂牽夢縈的窗簷前。
昨夜晏星亦是難眠,她蜷在灑花薄被裡,總是抑不住地去想起那抹緋色。面上熱意難消,直至天矇矇亮時她方迷糊地睡了過去。
和風細細,樹影婆娑,晏星低首不敢看近在身前的宋景玄。夜色給了她膽氣,日光則使怯意一覽無餘。心臟跳動地厲害,晏星耳根發燙,她動了動唇,只覺難為情,一時竟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眼瞼半垂,她看見宋景玄垂在身側的手將衣袍都捏得皺了。
一股隱隱的酒氣縈在她鼻尖,晏星脫口問他:“你飲酒了?”
“嗯,飲了一點。”不知是殘存的酒意還是什麼,宋景玄雙頰泛紅,他低頭注視晏星,抿著乾澀的唇,小心翼翼地問:“...可以抱嗎?”
“嗯?”他聲音太低了,晏星沒聽清,便抬眼看他。
宋景玄垂著眼角,雙眸溼潤,他像是生怕晏星會拒絕,嗓音中甚至帶上一絲乞求:“只抱一會。”
...抱?晏星羞赧極了,面上的熱意一直灼到心間。
少年的眸光如有實感,她無從拒絕,也不想拒絕。
她試探著抬手,緩緩擁住了他。常年練武使宋景玄胸膛堅硬,晏星輕輕靠在他身上,震耳欲聾的不知是誰的心跳。
宋景玄身量極高,肩背寬闊,他一手按在晏星腰間,一手託在她腦後,滿掌都是柔軟的發。
無數細小的動靜都被放大在耳邊,光陰好似要在這一刻靜止。
宋景玄透著內疚的嗓音悶悶地傳來:“抱歉,我讓你為難了。”
他知曉她回府後的事了。
“這是何話?”晏星稍稍拉開些距離,迎視上宋景玄溼漉漉的眼。她指背輕蹭他面頰,正色說道:“宋公子,你不必對我道歉。”
她嘴角噙笑,說出的話令宋景玄這輩子也忘不掉了,“這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與任何人無關,也不會因任何人改變。”
正說著,晏星隱約覺察到一道視線,她偏頭,見晴霜正站在屋門口,滿臉奇怪的盪漾笑容。
晏星:“......”
晴霜:“......”她趕忙一縮脖子進屋了。
宋景玄歪著腦袋,握住晏星的手腕在她掌間蹭了蹭,眼尾微微泛紅,“昨晚我就在想,便是此刻讓我死了也甘願。”
怎料晏星聽後卻是面色一變,她慌捂住宋景玄的嘴,加重語氣道:“往後萬不可再說這些話了。”
宋景玄彎起雙眸,他拿下她的手,在她掌心落下一個輕柔的吻,低聲笑道:“不說了,我怎捨得看不見你。我只是...太高興了。”
晏星迴握住他的手,眼睫輕輕顫動。
“晏大人和姜夫人那裡,我會去說。”家世擺在這,宋景玄早料定了此事不易。但也無妨,只要晏星心中有他,餘事便皆無可懼。
“昨晚我該同你一道來的。”他懊喪地說,粗糲的指腹擦過晏星的眼角,“可是被訓了?”
晏星搖頭,“放心好了,阿爹阿孃也非是那般嚴苛。”
金燦燦的日光落在髮間,她笑意更深了些,“只你也莫要慶幸太早,阿孃可是說還要考校你一番,到時我可不定能幫得了你。”
宋景玄在極短的怔愣後加重了些手中力道,懷中溫軟,極致的欣喜令他喉中都湧上幾分酸澀,他只是念著她的名姓:“晏星...”
他低頭蹭她,幾縷髮絲落在晏星頸間。
晏星被癢得直樂,心臟裡情緒滿溢。她回擁住他,擁住了兩世的夙願。
風暖日和。
“誒呀,作什麼突然停下?”程夢一下沒剎住,從背後直直撞上了晏瑤。
晏瑤哪得工夫搭理她,她呆呆地望向院中,驚訝地瞪大了眼。
程夢疑惑盯著她,又順著她的視線向前望去。這不看則已,一看她就和晏瑤一同杵在了原處。
晏星聽得動靜,慌從宋景玄懷裡抬起頭來。見是她二人,她暗自鬆了口氣,又被她們那呆樣逗得沒忍住低笑兩聲。
晏瑤和程夢俱回過神來,紛紛意識到這竟不是錯覺。她們也顧不上去思索宋景玄緣何會在此了,只道自個來得不是時候,掉轉過身子就跑。
因邁步太急,晏瑤還踉蹌了一下,好險沒跌倒在地,“程夢,你等等我!”
晏星不由失笑:“這兩個丫頭。”
宋景玄也笑,他見晏星神色無異,便知被她們撞見也無傷大雅,遂放下些心來,不捨地說:“那...我走了?”
晏星手指悄悄勾住了他袖子,片刻後又放了下來,驀地感到些許落寞,“好。”她應道。
空中綠意浮動,宋景玄輕捧起晏星的臉,眸光專注,吻落在她的額間,“等我。”
在晏星梳洗畢後又過了半日,晏瑤和程夢方磨磨蹭蹭地過來了。
她們得了長進,把步子邁得極慢,邊走邊左右張望著。
晴霜恰從屋內出來,她掀起軟簾,不解地盯著她二人做賊般的步伐。
須臾她恍然大悟道:“二小姐,程小姐,這屋子並沒別人。”
晏瑤和程夢相視一眼,方小跑著進了晏星寢屋。
晏星正隨意地翻著一冊書,卻是半個字也沒能看進去。她聽腳步聲漸近,心中已知了來人。
她抬頭看去,還不待說些什麼就被這二人一左一右給圍住了,聽她們嘰裡呱啦問了一通。
“姐姐,你和宋公子...”
“晏姐姐,昨兒晚上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姐姐,你果真要定親了嗎?”
“晏姐姐...”
“好了好了。”晏星不得不抬手止住她們的話音。她輕咳了一咳,眸光莫名有幾分躲閃,將聲音也放得低:“我們家...應是要與宋家定親了。”
程夢低呼一聲,飛快地看向晏瑤,“阿瑤,我們當真要有姐夫了。”
晏瑤沒答話。她顯得出乎意料地平靜,微蹙眉問晏星:“姐姐,你可是真心的?”
晏星微微一頓,她迎視上她,不曾猶豫地說:“是。”
晏瑤面色輕鬆些許,心頭那份彆扭的難過卻仍未散去。她俯身湊近,將臉埋在晏星肩前。
晏星敏銳地知覺出什麼,溫聲問她:“怎麼?”
程夢也不再言語,室內一時靜默。
許久,只聽晏瑤的聲音嗡嗡地響起:“姐姐就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子,沒有人能配得上姐姐。”
她字字出自真心,晏星輕撫她腦後墨髮,眼角微溼。
程夢聽了,亦漸漸意識到什麼。待晏星出嫁,她要再想見她的晏姐姐可就沒這般容易了。
低落過後程夢復又打起精神,頗具氣勢地說:“晏姐姐,若那宋公子有半分對你不好之處,你可定要說與我們!”
晏星捏了捏她的手掌,不由笑說:“且寬心,宋公子為人極好。”
程夢握住她的手,輕哼了一聲,小聲嘟囔著:“他最好是。”
晏瑤抱住晏星手臂,拉長了嗓音要求道:“姐姐,你到時候可不能忘了妹妹們,定要常回府來尋我們。”
“好,”窗前湘竹簾輕晃,晏星連聲答應著,“你這都想哪去了,我怎會忘了你們呢。”
得了此話,晏瑤和程夢這才真切展顏,又纏著晏星說了許久的話,多是關乎那位未來的宋姐夫,直把晏星問得面紅方帶笑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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