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真情
宋府。
宋凜在府內轉了一圈,逮著宋景初就問:“瞧見你哥沒?”
宋景初連連搖頭:“沒有啊,大早上的他能去哪?”
“嘿,那還真奇了怪了,又不在軍營,又不在府裡頭,這老大一個人還能憑空消失了不成?”宋凜說得自個都笑了。
他餘光捕捉到一個身影,當即掉過臉,就見宋景玄正翻牆進來。
宋景玄動作利落,他打眼一掃,露出笑說:“爹,景初,都在啊。”
宋凜被他幾個字說得氣不打一處來,板下臉怒道:“臭小子,死哪去了,還不滾去練兵!”
待宋景玄走近,宋凜清楚嗅到了他身上未散盡的酒氣,怒火上又覆了一層訝然:“你還喝酒了?!”
他猛然想起什麼,伸手就要去抓宋景玄,火冒三丈:“老子那壇酒是不是你給喝了?”
宋景玄輕巧地躲了去,他揉了把在旁看熱鬧的宋景初的腦袋,又勾住宋凜的肩,笑吟吟道:“爹,你要有兒媳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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爍石流金,風送荷香。
夏日的熱意爭不過今日晏府的喜意,朱漆大門前張燈結綵,往來迎候的下人無不是開眉展眼,爭相來幫抬那披紅掛綵的一箱箱聘禮,端的是喧嚷非常,鼓樂動天。
有不知情的行人從旁走過,俱伸長了脖子朝裡張望,問身邊人道:“誒,這晏相府裡頭今兒是何人來下聘啊?”
“啥,這你都不知?這晏家的長女和宋家的大公子定親啦!這派頭,嘖嘖,果然是當官的。”
一簪纓世家和一傖荒武將之家定親,這要放在往日定是件咄咄怪事。可有了太子和裴陸兩家在前,京中百姓竟也未覺有多驚異,只議論了幾日便罷,單剩些仰慕晏星而不得的世家公子仍兀自在扼腕頓足地喟嘆。
在聽宋景玄道他要娶晏相的女兒後,宋凜只當這小子喝迷了開始說胡話了,哪裡會去在意。
在被宋景玄硬拉著聽完來龍去脈後,他猶自無法相信,連著幾日下來人都是恍惚的。
那可是晏家啊!大寧第一流門第。宋凜此前怎想到自家能與之扯上關係,好似世家天生便與他們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只宋凜也非是那拘於世俗偏見的,緩過神來後很快便一一操辦起來。宋家是山匪出身不假,但這同在鶴京為官,各司其職,效忠的都是同一人,他並不覺哪裡就低人一等了。
既是他兒子真心要娶那姑娘,他這當爹的自該不遺餘力才是。
宋家這些年為朝廷行軍,也頗得了些賞賜。又且府內人丁少開銷少,倒也攢了不少銀子下來。為免在宰相門前顯得太寒磣,而今這家資中的大半都被拿來置聘禮了。
晏裕仁穿得講究,亦是親到府前相迎,帶笑拱手道:“宋大人,久違久違。得蒙大駕,倘有不周處萬望海涵。”
宋凜倒不很講究這些禮節,他見晏裕仁笑得和氣,一時心裡高興,走近了砰砰兩下拍著他的背,爽朗笑道:“親家公!”
他下手也沒個輕重,晏裕仁先是被他這張口就來的稱呼一噎,又被他拍得險些把今兒的早膳給吐出來,一面扭曲笑著一面抬臂道:“裡面請。”
來客漸多,宋家除了軍營裡的弟兄,在京中並無多少相熟的官員。這來得多是錦衣華服,不是和晏家有交情,便是想趁此機來巴結一二,那素輕宋家之人這會也都笑著去與宋凜攀談。
來府車馬將大門堵得水洩不通,錦繡灼人眼。府內下人皆恨不能再生出幾隻手來,唯恐怠慢了這些人物。
林遷與晏裕仁見了禮,見晏澈在旁便近前笑喚道:“阿澈。”
“舅父。”晏澈忙整襟施禮。
林遷將人扶起,因問他:“你妹妹近日如何?”
晏澈遂道:“星兒一向安好,多勞舅父掛心。”
又敘了些寒溫,林遷目光掃過府內紅綢,猶豫幾番還是壓聲對晏澈道:“論理我無由置喙你晏氏家事,只是這宋家...”
晏澈適時說道:“舅父且請寬心,我已託人多方打聽,宋公子德勇俱備,於兵士中向有令名,確為人物。”
他停頓須臾,同樣低聲說:“況此...亦是星兒所選。”
林遷聽後撚須,一時未再多言。這些日子的風言風語他亦是聽了不少,若非晏家的權勢擺在這,只怕早便要沸揚起來了。
他所慮的也遠不止是那宋景玄為人如何。思緒繁多,林遷最終也只是輕嘆著搖首。果是他妹妹的血脈啊。
笙簫嘹亮,晴霜一會跑到前頭來張望一番,一會又蹬蹬蹬跑回宅後小院,興高采烈道:“小姐,今兒府裡來了好些客人,那聘禮更是堆得滿院都是呢!”
晏星正於窗前繡著萬福紋雲肩,聞言輕輕一笑,金色的日光從半卷的竹簾灑落,更襯她眉目溫柔。
前院中,姜雲湄正領著幾個丫鬟點驗聘禮,見餘如茵走來,便笑著迎上前去:“如茵,如何來得這般早?”
“不算早了,遠遠就瞧見貴府門前車來人往,險都沒有落腳處。”在陸夕顏如願定親後,餘如茵的氣色也肉眼可見的好了不少。
她只道晏家亦是因自家女兒大鬧而不得不應允這門親事,當下感同身受道:“這嫁娶之事,還得看姑娘自個的意願不是。像我們這樣的人家,也不求別的什麼了,只要孩子嫁了去能過得好,門第什麼的哪就見得那般要緊了?”
姜雲湄嘆了一聲,意會地說:“你說得是,姑娘們要真做起主張來,我們這些當孃的可插不上手。”
餘如茵又附和一番,她垂目掃過箱中琳琅滿目的聘禮,少不得讚道:“瞧這些物件,真真是叫人迷了眼,單看那對玉雁就是少見的通透,必是沒少花心思。”
她說著又想起什麼,掩唇笑道:“我也曾見過那位宋公子。旁的不提,單看那模樣,和你家姑娘倒真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人兒。”
幾句話說得姜雲湄笑意又深了些,“聘禮厚薄皆為心意,我而今年歲也大了,除兒女們皆能平安遂心也便是無甚所求了。”
若宋景玄光是模樣俊,姜雲湄斷不會答允這門親事。宋家父子在下聘前幾番登門,她見宋景玄舉止得當,言談間流露出的真情更不似作偽,這才終是鬆了口。
言辭舉動皆可作假,但眼神不會騙人。在她說起晏星時,宋景玄的笑不自禁盛了滿眸。姜雲湄曾見過這樣的眼神,許多年前,晏裕仁看向林纖敏時便是如此。
不,還是不同的,姜雲湄想。晏裕仁的眼中承載了太多東西,裡頭有浩浩江流,也有在江上漂泊的孤舟。既比不上宋景玄的澄澈,也比不上他的熾烈。
姜雲湄從中看到了誓言。
她忽而便覺晏星選了他也無甚不好。畢竟這世間最難求的是真心啊。
花廳內人聲不絕,也虧得今日府中備下了足夠的桌席。待到開筵時,但見得盤堆異品,盞泛金波。晏裕仁坐於上位,不斷有人把盞來勸,他只推卻道不能再飲。
同席的何澄醉態初露,只拉著宋凜飲酒,搖頭晃腦地說:“當年蔚州一戰,猶記宋公馬上神武。”
宋凜將酒飲盡,神色微不可察的一痛,旋又大笑道:“何公率兵迎敵,英姿亦不遑多讓!”
熹平七年大旱,北盧千騎來犯,直臨蔚州。彼時何澄身領蔚州知州,親率州兵前來相抵,卻險是被擄了去,幸得宋凜在旁相救,也是他引薦宋凜入朝。
“誒,不提了不提了。”何澄擺手,吃酒吃得臉紅,口齒也顯出幾分含糊來,“晏公是我姻親,往後皆是一家人。”
宋凜聽了又笑,自與他碰盞不提。
耳畔觥籌交錯,晏裕仁晃著玉杯,在隱隱的酒意間無端又憶起前些日子在書齋與宋景玄的對談。
風過竹枝,攜來陰涼滿室。他坐於梨木案前,下人奉來清茶。宋景玄端坐對面,衣飾齊整,並不四下亂看,口中讚了幾聲好茶。
晏裕仁雖將面色放得平和,聲音裡卻帶著慣常有的威嚴。他只隨意地敘著些在外流傳的話語:“宋公子與令尊駐邊三年,幾令北盧不敢南犯。大寧有此良將為懾,何愁無有太平之日啊。”
宋景玄輕揚唇角,謙遜回道:“晏大人謬讚,晚輩實不敢當。胡人雖有南下之舉,亦不過是些散兵遊騎,撩亂無律,以此易制。”
他又正了些神色,雙目明明:“北盧王呼烈吞併諸部,勇略俱全。其幼子阿日赫在胡兵中素有聲名,雖年少亦不可小覷。狼臥於北,豈容有一日之怠?”
晏裕仁默了默,幾息後問他:“依宋公子之見,異日戰事必興?”
“是。”宋景玄語氣肯定,“中土物博,而北地寒瘠,焉有不垂涎之理?何況...即便他不大舉興師,大寧的州城也不能就此永淪敵手。三州的百姓,無不在盼著王師。”
說到最後,他面上顯出幾許苦澀來。
晏裕仁聽後卻是沉吟未語,他一手撚須,眸光幽深,須臾後嘆道:“沙場兇險啊。”
宋景玄神情中卻不見多少凝重,噙笑說:“晚輩不才,雖說古來如此,為國征戰、死得其所又何嘗不為幸事?大丈夫食君祿忠君事,狼煙起時自當擒胡破虜,留名後世,如此死又何懼?”
“只是...”他面色驟然柔和下來,笑中摻了幾分痴,指腹摩挲著茶盞,“得蒙令愛垂青,誠非晚輩所敢奢求。若有朝一日...萬望晏大人勸解她莫要為我停留。”
竹影搖動,清溪繞屋而流。晏裕仁閉目良久,終是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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