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壽福
前兩日新落了一場雨,難得天涼快了些。晏星晨起開窗,風中殘留的雨氣迎面而來,滿院的綠被洗得更為透亮。
宋景玄今兒折了只粉芙蕖來,細瓶中險些放不住。晏星低首嗅了一嗅,眼底沁笑:“宋公子...”
才堪堪吐出這三字,宋景玄就彎腰靠近,眼角微微下垂,“叫我什麼?”
晏星瞭然,假意嗔怪地看他一眼,面上卻是壓不住笑,輕喚他道:“宋景玄。”
僅僅是一個名字就讓宋景玄頗為受用,他愉悅地彎起雙眸,與她隨意敘著話:“景初這些日子總是吵著要見你。”
晏星聽了道:“我也是許久未見他了,想是身量又該躥了不少。”
宋景玄道:“那小子就是個皮猴,日後你只別理他便是。”
在晏星說話時,宋景玄始終垂目注視她,那專注的眸光令晏星耳廓隱隱發熱,沒多時便催他道:“你也快些去軍營吧,我今兒還要早些出門去林府賀壽。”
她說著轉身,又被宋景玄輕輕扯住了衣袖。
晏星疑惑回首,就見宋景玄微微蹙眉,面上頗顯出幾分委屈來,那雙清亮的眸中明明寫著——你忘了。
晏星頓時恍然,面上熱意更甚。她輕輕應了一聲,被他慢慢拉回到了窗前。
眉宇重又舒展開來,亮晶晶的笑意中摻了絲得逞的意味在。宋景玄輕柔地托起她的面龐,俯身湊近。
晏星閉上雙目,眼睫仍止不住地輕顫。
一片柔軟覆上了她的唇瓣,溫柔,篤定,而又一觸即分。
自定親以來,這已成了每日清晨必不可少的儀式。
“這下可以了。”宋景玄指腹蹭著她面頰,不捨地說:“明天見,晏星。”
“...明天見。”晏星半垂著眼簾,聲音低低的。
宋景玄笑了笑,他轉身,一步三回頭地走著,暈頭轉向地好險沒撞上院中的玉蘭,惹得晏星又是一陣低笑。
他去不多時,晴霜便走入來,執起銀梳與她仔細梳妝。晏星因問她:“我那繡的雲肩可裝好了不曾?”
晴霜笑答:“小姐放心便是,並那雙軟底便鞋,都已用錦盒裝了。”
用畢早膳,晏星轉過幾道長廊,見晏澈已是在府門處候著了,見了她頷首道:“走吧。”
兩人各上了馬車,行不及多遠便已至林府。晏澈先自下了,又走至晏星的車前來攙她。晏星於地上站穩,見門前結綵懸花,壽字燈飄。
今兒是陸老夫人七十壽辰,此時時辰尚大早,並無客至。門吏張見二人,早已堆笑前來,將人從側門引進。府中雕闌玉砌,路鋪紅氈,院落、迴廊皆以紅綢為飾,來往僕婢無不身著新衣,面帶喜色,見了二人俱停步見禮。
一連走入兩扇月門,二人見得林遷在前,皆止步施禮道:“舅父。”
林遷今日一身玄青流雲紋圓領袍,更襯其儀容濟楚。見是他二人,他周身威嚴氣度頓散,未語先笑,走近了道:“阿澈,阿星,來得正巧,你們外祖母先還唸叨你們呢。”
晏星同晏澈隨在他身後,眼前這位對他兄妹二人極好的舅父身姿挺拔,氣宇不凡,浮現在她腦中的卻是厚重被褥間那具眼齒歪斜,口不能言的病軀。
那是晏星見他的最後一面。
前世兵敗宮變,何澄死諫,林遷中風,陸詢投趙,晏家但求自保。林晏何□□姓一體,好似轉眼間便分崩離析。世上哪有何牢不可摧的同盟,不過皆是為義利二字。
如此思來,今日之喜竟也似蒙上了一層薄霧。
人聲漸喧,晏星掩去眸中情緒,抬步拾階。林家方祭了祖,榮禧堂內笑語不絕,錦袂翩躚,屏繪松柏祥雲,案呈金帛御禮,本家的兒孫輩們無不滿口吉祥話的爭著祝壽。
晏星面施薄妝,額貼珠鈿,著一領暗繡藕絲衫,一條胭脂雪綴彩錦細羅裙,並一件天青灑金花蝶紋錦鑲邊寬袖背子,腰繫雙結帶,髮飾珍珠絡,端的是妍姿綽約,清麗絕俗。
林遷先自向陸老夫人報了一聲,林家的人稍退開些許,晏星盈盈上前跪於拜墊,同晏澈一道磕頭拜壽,說了壽詞。
陸老夫人倚坐在主位紫檀椅中,身著一品誥命雲鶴銜芝禮服,眉目慈藹,兩鬢微蒼,精神頭極好,一見他兄妹二人只是笑道:“都是自家人,盡講這些虛禮作甚,快起來快起來。”
二人笑著起身,晏澈接了隨從呈來的玉盒,雙手奉至老夫人身前,“今兒喜逢外祖母千秋,孫兒謹書百壽圖一副為賀,略表孝心,難成敬意。”
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接來玉盒啟了,拂開卷軸但見百壽呈祥,形神各異。陸老夫人指尖輕撫過水紋紙,把晏澈拉到身邊樂道:“難為你費心,澈兒這字寫得是越發好了,我看是絲毫不輸那些前朝大家。”
林家眾人也都來看了,無一不說好。
待晏澈獻禮畢,晏星方接了晴霜所攜的錦盒,近前柔聲笑道:“外祖母壽誕,孫兒無甚珍奇在身,權繡了這雲肩為賀,誠願外祖母萬福萬壽,永享天倫。”
大丫鬟奉來錦盒,陸老夫人還沒待拿起就已先喜得眼角堆起褶皺:“又費功夫做這些針指作甚,倒沒的傷了眼。”
話雖如此,她已是將那萬福紋雲肩向身上圍去,一旁的何夫人忙幫著攏上,言語間盡是讚賞:“星姑娘這手愈發巧了,瞧這針指,便說是那織女下凡也不為過了。”
“舅母謬讚了。”晏星被她贊得靦腆,又接了晴霜手中的小盒來,“這是孫兒閒時納的便鞋,單給外祖母在屋內穿著玩兒。”
那鞋做工極細,更是把個老夫人喜的要不得,“怪道人說阿囡心細,我舊日便道新做的幾雙鞋底子太硬,正想要雙軟的穿呢。”
幾樣壽禮都被妥帖收下,兄妹二人復又磕了頭,與林家的長輩並兄弟姊妹俱各見了禮,眾人無不高興。
“表妹,表妹!”晏星正與林家姊妹說著話兒,就見林衍興興頭頭地來尋她。
“小表哥。”晏星喚了一聲。林衍與她年歲相仿,兩人自幼便親近,多在一處玩樂。
“趁這會子時辰還早,你往我院中來,我給你瞧樣新奇玩意。”林衍身量不高,麵皮白淨,穿一身寶藍燃金線錦繡袍,持一柄紅骨細灑金摺扇兒,束銀冠系玉帶,只好一派富貴風流。
晏星隨了他來,屋內門窗皆敞,她如前世一般的見他神秘兮兮地掀開一面綢布,露出了其下極具精巧、甚至顯出幾分古怪的物件。
林衍搖著扇兒,在晏星打量的功夫間既自得又欣然地道:“表妹你斷乎猜不出此乃何物,我可是為此央了爹爹許久,又尋了好些匠人,好容易才得了這麼一件。”
晏星微微一笑,輕吐出幾個字來:“我知,窺天鏡嘛。”
“啪嗒—”林衍被驚得手中紙扇掉在地上,猛向前一步,滿眼的不可置信:“你如何知曉?”
晏星學著他方才那自得的模樣,晃著腦袋逗他:“我自是無有不曉。”
“表妹竟是慧眼至此。”林衍拾起扇子,也顧不得驚異了,正愁有滿腔的話無處說呢,又把晏星拉近了些,邊說邊比劃:
“我本只欲用一塊水晶試試,那映出的景象卻是倒的,第一眼看去好不駭人。我便又添了一塊水晶,讓匠人幾次三番地試了。你猜如何,但只要把這塊水晶中心磨薄,再把這兩節窺管套在一處,把內裡塗黑,不僅那象正了,甚還近了許多!”
他口內話語不停,晏星隨著他指尖所點細細打量著。那窺管由檀木所制,外壁上細細雕刻著二十八宿星圖,可以來回伸縮。
“你來試試瞧。”林衍情緒高漲,說著便讓晏星彎身。
晏星遂湊近些許,眯起一隻眼往裡瞧。那水晶雖晶瑩剔透、極為純淨,晏星移動目光,卻只能從中望見狹窄的一線,一如管中窺豹。
“如何?”不過片刻林衍便按捺不住地問她。
晏星又觀了須臾,直起身如實說:“好模糊。”
“這般看自是模糊,”林衍也不奇怪,“府內已收拾好你二人住處了,待得晚間天暗了,你只隨我同往後園子小樓上去,再教幾個靈活的小廝也把這物搬了去,那時看才清楚呢。”
扇骨敲在掌心,他面上是一種近乎痴迷的狂熱,“可見月中之桂影,歲星之臣隨,太白之盈缺...”
晏星自往一旁椅上坐了,見狀緩笑了兩聲。
林衍霎時回神,不解看向她:“因何發笑啊?”
“我笑不怪舅母言你是天底下頭一個痴人,”晏星笑眼揶揄,“成日裡神神叨叨,全沒個正形。不知建功立業,但知觀星算卦。”
“好沒意思的話。”林衍重重嘆了一聲,拿扇尖對著她道:“我只道表妹是個出塵知心的,不想竟也是個俗人。”
晏星眸光一動,心中已有了主意,“我豈又不知你的性子?我是想著你既慕此道,何不央舅父延請欽天監的陳大人為師?”
見林衍斂了神色,她繼而又道:“一則陳監為人清正,學識廣博,若能得其閒時點撥一二,自是價值千金。二則師從大家,也可免去些你在外的紈絝聲名,舅母也可多安下心來,省得動輒挨訓。”
至於三則...晏星沒再說下去了。自古天地君親師,若得拜陳延世為師,自可得其人脈,日後不定真可在欽天監謀一專司之職。
林衍來回踱著步,思索片時,微蹙的眉頭驟然舒展開來,喜道:“表妹果是個剔透人,此二得之舉我如何就不曾想到,諒是娘日後也無話。”
“只是...”他走近一步,面上顯出幾分忐忑來,“單不知那陳大人可願收我為徒。”
晏星倒不愁這點,抬手一指那窺天鏡道:“就衝你這貴物,便沒有不應的理。”
林遷貴為當朝右相,多少人想來攀交情還攀不及。與林府公子為師,既得束脩又益仕途,況林衍確有天資,誠為璞玉。左右師徒往來也不涉公事,那陳延世又豈會推拒?
林衍神色松泛些許,彷彿已能見自己日後成為一代觀星大家,連聲說道:“好極,好極。”
他思緒向來跳脫,這才說畢一事,又急急轉了話音,鄭重其事道:“聽你才剛提起算卦,我今晨起身倒還真算了一卦,你猜怎麼著?”
“得了,”晏星不以為意,“打小你給我算的那些卦有哪次是準的,不過徒惹人多心。”
“往次是往次,今兒這卦可不同。”林衍擺出副正經神色,在晏星對面椅上反跨著坐了,搖搖地抱著椅背,“卦為坎卦,坎為水,險陷者也。水洊至,習坎。此乃重險相疊,進退皆阻之象也。”
晏星神色頓變,佯瞪他道:“得虧這話是被我聽去了,旁人聽了還不定要怎麼打你的嘴,偏擇這大喜的日子說些喪氣話。”
林衍攤手:“你也知我閒常不過算著玩玩,有哪回是真應驗的?我說了你聽了也便過了,犯不著多在意。”
他兀自想了會,又說:“且此卦雖險,卻非死局,動在九二,爻辭曰:‘坎有險,求小得’。爻動則卦變水地比,終可化險趨安。”
正這般胡亂說著,猛聽前院鼓樂聲動,二人便知客至,俱起身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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