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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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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驚卦現

驚卦現

白日漸高,府門洞開,晏裕仁於時方同何、陸兩家一道前來祝壽。

“林大人。”晏裕仁與前來相迎的林遷拱手。

“晏大人,有失遠迎。”林遷平靜回禮,待俱各見了禮後便將客引入榮禧堂。

堂內眾人稍斂聲,晏裕仁行禮拜壽:“小婿恭祝岳母大人古稀重煥,上壽期頤。澈兒與星兒承蒙垂愛,得以常伴左右,略慰天倫,小婿感激不盡。”

陸老夫人收了禮,只淡笑著道:“晏相有心了,快請起。”

何澄攜妻兒深揖賀壽道:“逢此良辰吉誕,晚輩恭賀老夫人福壽無邊,天倫永樂。老夫人慈暉廣澤,仁心敦厚,今日之喜實乃天佑元君。亦願我二氏永葆通家之好,共守君子之道。”

陸詢滿臉堆笑,率眾殷勤道:“姑母大人壽誕,侄兒權代陸氏全族恭祝您福壽康寧,壽域恆昌。姑母昔年于歸,淑慎有儀,畫荻教子,方得今日棠棣齊芳,芝蘭盈庭之盛啊!”

錦繡遮目,笑語盈庭,本建得十分朗闊的榮禧堂竟也顯得狹小起來。老夫人最是喜嘈的性子,這兒孫輩們爭相道賀,越發喜得將眼也眯成了縫。

府前車如流水,貴客雲集,唱名官高呼不絕,大小世家並一眾高官皆登門相賀,滿口喚著老封君。晏星等人見客多,便往偏廳去了。

正笑語間,忽聽宮中內侍尖聲喝道:“五殿下到——”

歡聲凝滯須臾,一眾人等皆整衣出迎,躬身行禮。楚以鳴大步流星,笑容不羈,連聲道著“免禮”。

待步入堂中,他彎身向老夫人道了賀,拿過宮人齎捧的黑漆盒,內裡但是一柄名匠打造,雕玉鏤金的未開刃短匕,“此物特給老夫人鎮宅用,擱在屋裡頭,保管是何邪祟都不敢近身!”

何澄默然移目,好些個文官都面露奇色,陸老夫人是個見慣了珍奇的,反被這份別樣賀禮逗得樂了,“好,好,今兒回房我就讓人擱去案上,不怕夜裡頭歇不安穩了。”

眾人都笑,楚以鳴便向眾長輩行禮,到何澄身前時喚道:“舅父。”

何澄頷首,因笑問他:“你母妃近日如何?”

“一切都好,時常記掛著家裡。”楚以鳴想起什麼,“誒,舅父,你上回給我送的兵書何時再送下一卷來?”

何澄擺手,“再休提此事,你母妃為此可在信中把我好一通說,盡給你尋些不正經的玩意來。”

“如何就不正經了?”楚以鳴不服氣道,“母妃素習就是這性子,下回我藏好點便是。”

何澄無奈笑嘆,正要再說些什麼,就見有幾人來向楚以鳴攀談。楚以鳴草草應和幾聲,漸漸地面露不耐,煩躁道:“我平生最膩這場合,一群人全都一個模樣,蠅蟲似的在耳邊繞。”

他雖出言無心,但此間畢竟人多眼雜,何澄恐他多說多錯,便將人趕去外邊躲閒去了。

楚以鳴倒樂得如此,他信步在園中晃著,遠遠地瞧見晏星在一片樹陰子下透氣,於是隔著段距離笑喚道:“晏姑娘。”

晏星被他這驟然出聲一驚,側身行禮道:“五殿下。”

“左右皆是一家人,多什麼禮啊。”楚以鳴忙道。

他本狀晏星會是他皇嫂,不想是與宋景玄定了親。晏星也算得是他表妹,那他豈不也能算宋景玄那傢伙的舅子了?

眼前之人樣貌俊挺,面上全無前世那道橫亙左眼而下的猙獰刀疤。晏星見他出神似在思索什麼,等了片刻方問出心頭疑慮:“太子表哥...”

“啊,”楚以鳴回神,他知晏星要問什麼,便說道:“皇兄近日偶感小恙,會於午宴後同皇嫂來賀,晏姑娘放心便是。”

晏星確有一段時日未見楚以昀了,聞言不免生憂道:“我竟不知,可曾喚了太醫?”

楚以鳴寬解道:“太醫診後道是近日操勞過度,皇兄亦道無妨,想是將養些日子就該見好了。”

晏星輕輕點頭,心下卻不知為何愈發地不安起來。

曜日當空,及至宴時,林府內端的是一派金紫如雲,笙簫盈耳。獻的是鳳髓龍肝,進的是瑤池玉液,坐的是紫衣襴袍,唱的是太平無飢,正是金母木公同赴蟠桃會,賢孫孝子共呈錦繡圖。

午宴散後,賓客漸歸,楚以鳴也早便回宮去了。園內早早搭好了戲臺,幾個戲子咿呀地唱著麻姑獻壽,樂聲嘈嘈。

小樓裡備好了冰鑑,陸老夫人倚坐繡褥間,把晏星摟在身邊,心一聲肉一聲地說著話兒。

幾折戲下來天已薄暮,幾大家的人正自熱鬧著,便聽門首呼喝聲道:“太子殿下到,太子妃殿下到——”

眾人皆靜,無不趨步出迎,陸老夫人亦被攙著起身,來到前院行參拜之禮。楚以昀下令在府門外止鹵簿,同聞錦歌止攜了幾名侍衛並貼身宮人入內。

待望見了老夫人,楚以昀加快些步子,親扶她起身,朗聲道:“今日家宴,孫兒前來為外祖母祝壽,唯有家禮,不行國禮。”

他清減了不少,面色蒼白,眼下隱顯烏青,唯一雙眸子依舊溫潤。

眾人俱謝恩起身,楚以昀奉老夫人至榮禧堂主位坐了,堅執要行跪禮。陸老夫人不敢坐受,站起身笑應了。

楚以昀賜了壽禮,上前幾步,溫聲笑說:“母后在宮內亦時常掛念著外祖母,特讓孫兒將她的那一份心也帶至。”

“我又何嘗不記掛著你母后呢。這人年歲大了,除卻盼著兒孫皆能平安也便無所求了。”陸老夫人將人拉至身邊,在熒煌的燈火中細細端詳他的面色,心疼道:“怎是瘦了這許多?可是平日累著了?”

幾位家主皆凝神看來,晏星立於堂下,在這夏日裡竟是覺手腳一陣陣地發冷。她曾見過這樣的楚以昀,在前世那場來勢洶洶的病症徹底將他吞噬之前。

楚以昀身子一向康健,那場病來得蹊蹺,換了多少太醫灌了多少藥下去都不見好,以至...再未有醒來。

這遠非是何小恙。可為何...會提前這麼多?若楚以昀出事,她絲毫不敢想鶴京的朝局會如何,大寧的國運又會如何。

晏星短暫閉目。明日,明日無論如何也要入一趟宮。

她聽楚以昀很快答說:“外祖母且寬心,不過是前些日子理案多費了些神,喝藥將養段時日也便無妨了。”

“如此,”老夫人神色稍緩,又勸他說:“事情雖多,到底是身子要緊,怎可因小失大呢。”

“外祖母說的是。”楚以昀作聽受狀。

老夫人又將聞錦歌拉近,蒼老的手掌細撫過她的面頰,欣慰點頭道:“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聞錦歌有幾分靦腆,抿唇笑喚了聲“外祖母”,陸老夫人更是高興。

晚宴實為家宴,以四姓中人為主,是以要較午宴隨意不少,眾人於幾張桌上圍坐著,輪番把盞,笑語聒耳。下人們也都得了恩賞,無事在身的皆樂得吃酒抹牌去了。

楚以昀在席上少飲了幾杯,正與林遷說著話。晏星尋不著機會上前,同席的姑娘們又嬉笑著行起了酒令,陸夕顏頗有興致地拉她回神,晏星便也只得將此事暫擱下了。

夜起月升,院中早是紮好了燈樹,照得滿府耀如白晝,水池中浮滿了祈福禱壽的蓮燈。待得宴畢,府門大開,滿街的百姓等候已久,此刻爭相來搶林府與民同樂的壽桃壽麵並拋灑的銅錢,吉祥話念得一聲高似一聲。

陸老夫人掌上繞著一串佛珠,被晏星小心地攙著來到府門處看人。何夫人恐她受驚抑或是被衝撞了,便來勸她進屋。

陸老夫人倒不甚在意,樂呵呵道:“不妨不妨,人多才好呢,我就喜歡人多。倒是你今兒累著了,該早些歇著才是呢。”

何夫人便也止住話,只著下人們護緊些。

無片時,只聽幾聲嘭響,煙花綻了滿空,如錦如花,絢爛無比,映出了笑顏千面。陸老夫人怕晏星被嚇到,將她更緊地摟向懷裡,眸中卻漸漸蓄起了淚。

她一手撫上晏星面龐,聲音低得宛若嘆息,“若是你娘還在...”

晏星在一片歡聲和煙花聲中奇異地把這話聽得清楚,她將臉埋在老人家的肩頸,依賴地喚道:“外祖母...”

老夫人在一眾孫輩中獨獨對她最好,而前世她在宮中甚是沒能來送老人家最後一程。

晏星忍下淚水,聲音裡是不易察覺的哽咽:“外祖母定要保重好身子。”

府外人聲漸歇,晏星扶著她慢慢往堂內走。此時夜色已深,壽宴將終,眾人在堂內三兩地坐著,年歲小的並飲醉了的皆已下去歇了,另幾位家主也都預備作辭了。

陸老夫人經這麼一日下來身子也著實睏乏了,在走過楚以昀時見他面色不好便忙教他早些歇去。

宮門已於暮盡時落鑰,楚以昀一行人今日會於林府留宿,待明日再動身回宮。

楚以昀也不做推卻,便要起身告退。而就在他站起的一瞬間,近日來常縈在他顱內的刺痛再度洶湧襲來,另他這一下險沒能站住。

身旁的聞錦歌最先覺察異樣,擔憂地握住他的手腕,壓聲道:“阿昀?”

楚以昀勉力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來。他緊咬牙關,想先把這陣刺痛捱過去,額上不斷有細密的汗珠滲出。

“...殿下?”幾位家主俱皆起身,夜色靜得令人心慌。

一切聲響都在遠去,耳中只餘單調尖銳的鳴聲。楚以昀一手按住前額,眼前的畫面晃成一幅幅模糊的影,又驟然歸於寂黑。

“殿下!”一如石落沸水,驚呼聲、腳步聲、桌椅碰撞聲...整個廳堂轟然炸開。聞錦歌死死攙住楚以昀,沒讓他昏暈在地上。

陸老夫人向後仰了幾步,面色驟變。纏繞在掌上的佛珠串斷裂,檀木珠子噼裡啪啦地滾了滿地。

夜風漸起,吹得硃紅的壽字燈籠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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