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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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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問安神

問安神

烏雲團湧,積了多日的雨終是落了下來。這雨來得迅猛,連綴成片的雨幕被風颳得歪斜,打在青瓦上噼啪作響。院子裡池水猛溢,爭先恐後地汩汩流過竹溜。

雨密風急,宋景玄只頂了個箬笠,身上衣袍被打溼不少,洇成一片片深紅色。手中新折的木芙蓉凝著雨珠,他利落翻過院牆,透過迷濛雨霧見晏星側立窗畔,籠在眉間的愁緒也似霧般不散。

察知他來,晏星面上露了笑,在看清後又嗔道:“這般大的雨,怎也不披上件蓑衣甚的,仔細著了涼。”

宋景玄見她神色關切,生把那句“習武之人身子強健”給嚥了回去,抬手碰了碰鼻子,說:“...是有些冷。”

晏星輕笑,便教他進屋來說話。

“...啊?”宋景玄木木地把芙蓉插了瓶,見晏星已是旋身往屋門處去了方僵著身子挪步。

箬笠被豎著擱在簷下,他望著那扇軟簾又頓步躊躇起來。

“如何不進來?”晏星見他不動,便直接握住他的手,將人給牽進了外間來。

掌中溫軟,宋景玄心跳得不住。他低眸並不四下亂看,只追隨著晏星的身影。

那抹溫軟稍縱即逝,宋景玄止住想去抓的動作,貪戀地摩挲著指腹。屋外大雨滂沱,他在潮溼中嗅到了縈繞的淡香,和晏星身上的氣息是如此相似。

晏星摸出帕子,細細與他擦拭額上的雨珠和額前溼漉的發。

宋景玄低頭配合,雙眸亮晶晶地盯著她瞧,那目光直把晏星燙得縮回了手。宋景玄卻是握住她的手腕,另一手取走帕子,團在了自己掌心中。

在晏星尚未反應過來時,宋景玄歪過臉,在她的掌根處蹭了蹭。他似是很喜這般舉動,這般令他安心的舉動。

晏星指節蜷起,耳根發熱,莫名就想到了被雨打溼絨毛的獸雛。

宋景玄的唇似在無意中蹭過了晏星手掌,帶起一片細密的癢。

晏星招架不住,慌把手收了回來。今日雨密,宋景玄也不急著去軍營。晏星讓他坐也不坐,偏要挨在晏星椅旁蹲下看她,舉止間極自然地把那帕子揣入了懷中。

晏星因憂心太子並翻查線索,已是一連多日不曾歇好,眼下隱有烏青。宋景玄心中關切,又兼憂慮國事,因就問她:“太子的病...如何了?”

晏星抿唇,輕搖了搖頭,須臾後說:“...吉凶難測。”

恍惚間她好似又回到了那個嚴冬,一面記掛為國征戰的心上人,一面不可置信地聽宮中傳來喪訊...錯愕、悲痛、茫然、無能為力。

那一個個難眠的夜裡,她都在怕,怕會來不及,怕一切會重演。她想改變,想拯救,日夜籌謀,到頭來這所有嘗試卻又似將付諸東流。她甚至會懷疑世間莫不是根本無有這樣一味毒,種種命數皆是天意難違。

晏星慢慢疲憊地彎下了身子,宋景玄帶著幾分粗糙的手掌撫上她面龐。兩人皆未言語,晏星忽就覺那藏在最深處的恐懼奇異地被撫平了些許。

無多時,只聽宋景玄緩聲說:“我聽人傳,太子殿下是中了毒。”

東宮防查嚴密,不露風聲,然越是這般就越惹得暗地諸般猜疑爭相湧流,下毒之說更是甚囂塵上。他憂的是太子若亡則朝局生亂,倘北盧於時來犯,則後果將難以料測。

晏星頷首,在他面前自是不顧忌,直言道:“該是一種極隱蔽的慢毒,與憂勞和頭疾相類,毒發則昏暈難醒,並伴有耳後青黑。”

宋景玄聽後卻是久久未語,面色漸轉沉凝。晏星心感納悶,便喚了他一聲。

宋景玄回過神來,看向晏星時面上依然帶著淺笑,一轉話音問她:“太子在前些時日可曾吃過什麼藥?”

晏星想了一回,說:“安神的藥該是有日日都吃。”

宋景玄聽了擰眉,他沉吟片時,便問晏星能否去東宮帶出一包這安神藥來。

他神色極為鄭重,晏星雖仍不解,但並未多問。心跳越來越快,她似乎已隱隱觸碰到了什麼。

“東宮管控嚴密,便是還餘了藥包料也已被封存,藥方更是概不予外示。不過,”她默了默,“若只是安神藥的話...”

屋外雨勢漸小,宋景玄去後晏星也不耽擱,梳束一番後便急乘車往皇宮去了。東宮內外靜得令人心驚,宮娥內侍更較往常屏息趨步。

近來楚以昀清醒的時候愈發少了,幾名太醫汗流滿面地從殿內出來,見了她皆躬身施禮。晏星一一應了,走入後但見林落棠與聞錦歌正守在榻邊。

林落棠妝飾素潔,面容憔悴。待晏星行了禮,她把人拉至身邊坐下,揩去她面上沾著的雨珠,黯淡的眸中慈愛不改,“星兒來了,這幾日可曾去瞧過你舅父?”

晏星溫聲答說:“舅父正於府內‘養病’,一切都好,姨母安心便是。”

她側目看去,見錦褥中的楚以昀依舊昏睡,雙頰凹陷,面容蒼白。淚意復又上湧,被晏星強自壓下。她勸慰了二人幾句,因就說道:“姨母和嫂嫂該珍重貴體才是。我這幾日夜裡難寐,總思想著配幾味安神的藥來吃。”

聞錦歌便說:“既如此何不喚太醫來診,雖是小症候,到底是不宜拖的。”

晏星淺笑說:“何必這般煩勞,左不過是些微恙。這藥房內亦有醫師,若是得宜,待看過後抓些藥回去也便是了。”

東宮藥房中人每月自會往太醫院支領藥材,平日專管煎藥製藥膳,並診治風寒時症。

林落棠遂頷首道:“也好,旁處的藥材自是比不得宮內的。”

待又敘了些話,林落棠便命傳醫師來。醫師隔帕診了脈,言晏星乃是思慮過重,遂提筆開了藥帖,命小童按帖且抓三劑藥來。

晏星言了謝,起身作辭,及出宮便毫不耽擱地命車伕駛去軍營。

此時雨已停了,塵埃被洗淨,萬物澄澈。風依舊不息,卷著水汽颳得車簾曳動。馬車駛離大道,漸漸顛簸起來。軟椅寬舒,晏星凝眸看著膝上被拆開的那劑藥。

她亦懂些藥材醫理,皮紙中所包不過是些遠志、酸棗仁、茯苓此類常用藥物,並無甚異處。

...何故一定要她帶這麼一包安神藥出來呢?晏星正困惑著,就聽一旁的晴霜費解地問:“小姐,這太醫院送往東宮的藥...該不能有差池吧?”

她知晏星今日所行為何,又見晏星盯那藥材盯了半晌,不由得生出疑問。

晏星沉默片刻,緩緩搖頭,說:“難保。”

自古人心難測,又遑論是在這一方金玉雕成的權力場上。

離午時尚有些時候,晏星仍令馬車停在營外樹下,只待宋景玄歇晌時再著兵士請他出來。

雨後的空中溼漉漉的,好似稍一用力便能擰出水來。晏星正反覆研究著那幾味藥,忽聽外邊有一人歡快喚道:“嫂嫂!”

晴霜被這嗓門一驚,又很快笑對晏星道:“是宋二公子呢。”

除他倒也不會有旁人這般喚她了,一道身影很快便應聲出現在了簾外。晏星耳根微熱,掀起半邊簾子,也不糾正他,只含笑道:“二公子。”

“嫂嫂喚我景初便是,這聽著也太生分了。”宋景初是瞧見那晏字燈籠方來的,他露出兩隻虎牙,興致盎然地問:“嫂嫂可是來尋我哥的?”

聽晏星說是,那宋景初頓就像受了何重大使命般的,急急回身就走,嗓音被風捲著帶來:“嫂嫂且先安心候著,我去和我哥說!”

說罷他便像只猴一樣躥進了營裡,守衛的兵士果不見攔他。

晏星不由失笑,她望著那因抽條而顯得有些瘦的背影,心中漸感抽痛。前世她入宮為妃,所聽聞的關於這少年最後的訊息便是他素服血書,隻身跪於宮門前為戰死的父兄鳴冤。

時近日中,晏星等了未久便聽有動靜自營門處傳來。

宋景玄輕甲未褪,步子邁得大,不顧跟來的宋景初的抗議,順手把他給撈回了營中。

晏星素手挑開車簾,半掩在陰影中的面容玉白似雪,喚了他一聲道:“宋景玄。”

宋景玄走近,他見了她欣喜,腦中仍不忘正事:“帶出藥來了?”

晏星應了一聲,便教他上車相談,憂愁難掩地道:“表哥那模樣...瞧著是愈發不好了。”

宋景玄俯身上來,晴霜在驟然逼仄起來的車廂內以手作扇扇了扇,起身鑽了出去,“奴婢去外頭坐會透透氣。”

晏星見宋景玄額上滲汗,便從袖中撚出繡帕,揚臂與他拭汗。待要收回手時,卻見宋景玄抬手,故技重施地要來取她掌中繡帕。

晏星看出意圖,捏著帕子在他面上掃過,故作惱怒地道:“你還要拿我多少帕子?”

面上泛起一陣癢意,宋景玄坦誠笑道:“自是多多益善。”

晏星忍不住低笑,拿手指點他道:“真真是貪得無厭。”

宋景玄也不見反駁,全是副預設的模樣。晏星收起帕子,又被逗得笑了:“既如此,改日我親與你繡一方便是。”

“當真?”宋景玄正蹲下身撥弄那紙中的藥材,聞言立馬就問她道。

“千真萬確。”晏星拖長嗓音,“我何時騙過你不曾?”

宋景玄得了這話,心下滿足,彎目應道:“好。”

晏星側過些身子,眸光也落向藥包,正了神色說:“表哥所用之藥無從帶出,此是東宮醫師為我診過所開,異處自是有的,但我觀也都是些尋常藥材,癥結恐是生在他處。”

宋景玄眉心漸斂,看似隨意地從藥堆中撚出一小塊茯苓來。晏星惑然注視他,下一瞬就見宋景玄把那塊茯苓放入了口中。

她驚異道:“這是作甚?”

宋景玄三兩下嚼完嚥了,神情越發凝重起來,“此並非茯苓。”他語氣篤定。

晏星一時難以理解這話,屏息問他:“...何意?”

“茯苓味淡,品之則甘。”宋景玄目光凌厲,“而這所謂的茯苓嚼起來偏澀,除此外幾乎難辨其中差異。”

“這是北盧的祁兒蘭。”他字字清晰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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