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疑症
晏星神色一變,不知所措地揪住他的衣領,焦急道:“快吐出來!”
宋景玄笑了幾聲,輕拍著她的手背,“無妨,祁兒蘭毒性極微,它最大的功用也便是醒神,除非是把它當飯吃才會出事。”
晏星稍安下些心,“你說這是北盧的...祁兒蘭?”她再一次確認道。
“是。這東西大寧境內雖不有,在北盧倒很是常見,我曾就在幾個北盧兵身上繳過一些。”宋景玄點頭,又揀起一塊放入口中,片刻後神色沉峻地說:“此是真茯苓,看來是真假混放的,倒是謹慎。”
因知曉晏星要問什麼,他又敘道:“因其極類茯苓又易養易得,先帝時北疆就常有奸賈以此充茯苓來賣,險害死了不少人。”
晏星眉心緊蹙,凝神聽他接道:“祁兒蘭雖毒微,然若與黃芪諸安神藥物同煎則必生陰毒,日積月累將常感頭痛身疲,且難以診出。約二旬至三旬後毒發,中毒者昏睡難醒,伴有耳後烏青,若不得對症醫治則不出半月必亡。”
晏星暗自吸氣,狂喜、震驚、後怕...種種情緒攫住了她的心臟。
宋景玄話音不停:“正因此先帝方下令嚴禁此物流入,此後...三州割讓,北盧的東西傳進來的就愈發少了,知曉此物的也無有幾人,我也是無意中曾聽軍中老人說起過。”
宋凜在蔚州佔山為王時,手下有不少兄弟皆為治明之變時南下流民,頗知異土風物,後隨宋家歸入軍中為朝廷效力。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一切都對應上了。怪道不見醫書上記載此物,她此前更是從未有聽聞過,晏星口內喃喃。
腦海中思緒飛轉,她後背滲出薄汗。既如此,下毒之人是從何知曉?又是如何把這異土之物混入東宮藥房的?藥材是從太醫院支領的,眾太醫又是否知情?
種種猜疑爭相閃過,又都匯成了一句:“解毒之法為何?”所餘時日已不多了,她急切地問宋景玄。
“我對藥理也只知皮毛。”宋景玄轉念一想,說:“何不去問此前隨軍的軍醫?他們該多有涉獵於此。”
雨汽漸消,暮色已起。晏星別了宋景玄回來,在屋內反覆踱著步,始終無法平靜下來。
藥房專供東宮,嘗藥的宮人會隨班次輪換,因而難以試出慢毒。一半茯苓被如此恰到好處地替換成祁兒蘭,藥房、太醫院、尚藥局...這其中必有內應。
太子昏迷已有數日,倘軍醫也不知曉方子該如何?解藥一時半刻難以尋來又該如何?萬一來不及...不,不會的...
正胡亂思想間,只聽“啪嗒”一聲輕響。晏星猛然一驚,順著望向窗子,在一瞬間疑心是自己聽岔了。
那聲音卻沒停,又接連響了兩下。晏星這回聽清了,這似是石子敲在窗扇上的聲響。
一個猜測浮現上來,晏星喚來晴霜,便教她且先帶人退下,再看住院門。
晴霜頓時會意,笑著應道:“是,小姐。”
晏星又等了片時方匆匆步至窗前。她拉開窗扇,微微探出身子,試探著喚道:“宋景玄?”
她聲音不高,但勝在習武之人感官靈敏,一道熟悉的紅色身影很快翻過了院牆來。
“如何?”不待他走近,晏星便已迫切地問道。
宋景玄神色輕鬆不少,他快步走向窗邊,把手中藥包提得高了些,欣然笑說:“幸是幾位老軍醫精於此道,此毒雖險卻並不難解,只在藥劑藥量。宮中藥材不可信,我已按方子從外邊醫館抓了藥來。只是人各有體,若能得幾位軍醫入宮親為太子診治就更好了。”
才聽他說出前半句,晏星就已深深舒了口氣,及至聽訖更覺渾身脫力,險就要站不住。
“太好了,”她重複著,垂眸看向被紮在藥包上的方子,“表哥有救就好,有救就好...”
天下之命懸於太子,楚以昀不死,國本便難被動搖。她想露出笑,眸中卻是泛起了淚。重回以來她雖多有籌措,卻直到此時方真切地感到種種努力皆未有白費,身邊親近之人的生死當真得到了扭轉。
眉間傳來溫熱的觸感,宋景玄撫平她的眉心,“會沒事的。”
“這幾日早些歇息,莫要思慮過甚。”他還惦記著晏星那包安神藥是怎麼得來的。
眼前人在薄淚中顯出幾分模糊,晏星抿唇笑了,也說:“會沒事的。”
次日天方明未久,晏星便乘車入宮,待見了林落棠並聞錦歌后細細說知了藥中□□,毒物又是從何而來。楚明慎下朝後聞知大喜,急召宋景玄並軍醫入宮,另使心腹之人重購藥材,用藥、煎藥以至試藥皆經反覆查驗,不容有失。
軍醫妙手,善解此症,喂下藥後當天夜裡楚以昀便見甦醒。帝后大慰,感天祭神,朝野莫不稱懷。
這兩日天又熱了起來,晏星同府中眾人跪在前院,能感受到自地面升騰的輕微燙意,耳畔是唐保宣旨時尖細的嗓音。
“...茲有晏氏之女,賢淑端莊,德行兼備,醫治太子有功。為彰其美德,特封為持盈郡主,以示殊榮...”
除卻這道旨意,楚明慎還賜下了金銀器皿,此外加階晏裕仁,並追封林纖敏。
晏星埋首抬臂,接過聖旨,恭聲道:“臣女謝陛下隆恩。”
唐保在宮裡沒少見晏星的面,他虛扶了她一把,笑得臉上堆起了褶子:“奴才給郡主賀喜了,郡主快些起身吧。”
晏裕仁拱手向前,挽留道:“天氣暄熱,公公何不於鄙處飲盞清茶再行?”
唐保拿袖拭了拭汗,面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為難:“奴才倒是想嚐嚐晏大人府中的茶是何味,只是陛下還等著奴才回去覆命呢。”
“如此也便不耽擱了,公公路上慢些。”說著,晏裕仁側首給身邊下人使了個眼色。
下人會意,將早已備好的銀子極快地塞給唐保。
唐保在寬袖裡頭掂量了幾下,愈發地眉開眼笑:“晏大人客氣。”
府內眾人已盡知了事情始末。晏星兩手持著聖旨,被姑娘們給團團圍住了。
晴霜叉著腰,面帶驕色:“我家小姐而今可是郡主了呢。”
程夢雙眸晶亮地說:“晏姐姐好生厲害。”
晏瑤貼上來抱住晏星手臂,“我要去鋪子裡宣揚,讓鶴京中人都知曉這回事!”
若不是空不出手來,晏星定要去點這丫頭的腦門,“這般張揚,成什麼樣子。”話這麼說,她卻做不出生氣的模樣。
晏瑤吐了下舌頭,算準了晏星拿她沒法。
唐保被晏澈遠送後,晏裕仁復又蹙起了眉心。晏家此次得賞,厚功在身的宋家更是不例外。陛下晉宋凜為縣侯,加檢校兵部尚書銜,授宋景玄上輕車都尉,晉為副指揮使,並賜金銀絹帛,追贈宋家先祖。
太子得治,國本得安。晏家世代清貴、位重勢強,宋家則為武將之門,素為仕宦所輕,然今番天家賞賜猶重。
今上興武,猶重忠勇之士,宋家雖有軍功在身,然出身不正,不宜貿拔。今其有救儲之功,隆加恩賞既可彰才者必舉,忠者必賞,亦可正其清名,收攏人心,以備來日或興起戰事。
只是...如此厚賞,恐惹嫉隙。宋家又有實權在手,晏家與之結親,文武相連,倘一朝沙場兵起,得勝還朝,則恐旦夕難測禍福啊。
幾個姑娘猶在說笑著,晏裕仁望向被圍在最中的長女,憶起她近日的種種舉動,神色複雜。女兒為國立功,太子無虞,按理他自該欣喜,可他想的卻是...慧極必傷啊。
聖旨被好生收起,姜雲湄走近晏星,因就叮囑道:“日後若再出了何事,還是該先與家中商議才是,不可冒冒失失的。”
晏星知她是心中關切,微笑應了,“娘說的是,前番是我心急了。”
姜雲湄注視她,既感無奈又覺欣慰,最終也只嘆了一聲道:“知道就好。”
宋府。
宋凜手忙腳亂地受了賞賜,一時也不暇多思,指使著府內僅有的幾個小廝把箱子往屋內搬,宋景初笑嘻嘻地在一旁躲懶,不讓宋凜想起這還漏了個苦力。
他目光一轉,見他哥站在不遠處半天不見動彈,不由心下奇怪,又湊過去伸著脖子瞧,“哥,你不高興嗎?”
宋景玄被他問得微怔,扯了下唇角,說:“沒什麼。”
宋景初左瞧右瞧,也看不出更多了。他信了這話,理所應當地說:“就是啊,哥,你該高興才是,我聽聞嫂嫂還被封為郡主了呢。”
輕風吹拂,宋景玄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七夕後被一次次壓下的酸澀難言的情緒再次洶湧而出。
是啊,他該高興才是。
晏星是相府長女,如今又是皇上親封的郡主,聖恩如海。而他呢?雖得了賞晉了職,然亦不過是這焜煌鶴京城中一個小小武將,是錦簇花團中一株不起眼的野草。
...野草也能被皎月眷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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