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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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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私語時

私語時

晴霜眼尖,她放回梳子,默默往後退去。

晏星從鏡中瞧見她這舉動,不明所以地回頭望來,揶揄地問:“怎麼?這便累了?”

晴霜捂嘴一笑,也不言語,只是瞧著窗扇。

晏星循著望去,這下哪還有何不明白的,再偏頭時面上強撐出惱意:“你這丫頭,倒是越發促狹了。”

話說到一半,她自個卻是先笑了起來。

“小姐可莫再揪著奴婢不放了,宋公子可是要等急了。”說罷,她一吐舌頭,也不去看晏星作何反應,扭頭便跑了。

“真個是無法無天。”晏星對她的背影笑嗔了一句,又扭面對鏡理了理鬢髮,自挽了個低髻,這才去開窗扇。

柔和的日光傾瀉進來,碧藍的天格外高遠,襯得宋景玄愈發的丰神俊朗。他微俯了俯身,雙眸清亮:“晏星,早。”

光被遮去小半,晏星倚在窗子邊上,抬眼笑說:“方才屋裡的話,你可聽著了?”

宋景玄坦率應了。

“可果真讓你等急了?”晏星眉眼彎彎,打趣般地說。

“我哪差這一會功夫。”宋景玄失笑,抬手將她頰側碎髮攏至耳後。

十一年都過來了,哪裡又在這一時半刻?

晏星耳根漸熱,她受不住他那目光,便低下眸子,看見細瓶中一枝秋海棠開得正豔。

晏星纖指撥過那帶露的瓣,因問他:“這般鮮麗的海棠,是惠民河邊上的吧?”

宋景玄揚起眉梢,說:“慧眼如炬。”

晏星睨他一眼,輕聲念道:“又跑那樣遠。”

宋景玄倒不以為然:“也就幾條街的功夫罷了。”

說著,他彎腰湊近些許,滿眼含笑道:“心疼我了?”

晏星也不退,就這般迎視著他,斂了笑正色說:“是,我心疼你。”

她咬字咬得重,短短几字便說得宋景玄愣了神。他站直身子,碰了碰發熱的耳垂,轉過臉不自在道:“本也沒什麼...”

晏星扳回一局,心裡正得意呢,怕宋景玄又說出何令她應付不得的話,便作勢要去關窗:“行了,你這待得也夠久了,快些去軍營吧。”

宋景玄抬手抵住窗扇,頗有些後知後覺的意思在,分明仍是笑著,說出的話卻像受了何天大的委屈:“好啊,這便要趕我走了?”

晏星故作不解,反問他道:“你這可是冤了我了,我何曾這樣說過?”

宋景玄越說越佔理:“有道是覆水難收,幾個眨眼前才說出的話,你倒是這般快就忘了。”

晏星聽他說得可憐,忍了又忍到底是沒忍住,笑出聲道:“我分明是好意相告,怕你去晚了挨訓,你倒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哦?”宋景玄歪著腦袋平視她,“當真如此?”

他笑眸明明,高束的發被風攜著,撫在晏星的手背。

晏星縮回手,背過身子,指腹摩挲著那被髮尾掃過之處,口內似是在埋怨:“你今兒怎生這般多的話。”

宋景玄輕笑兩聲,也不管晏星瞧不瞧得見,抬手投降道:“還有一事,說完我便走。”

他稍加重了些嗓音,添話道:“正經事。”

晏星迴過臉看他,仍有幾絲不以為意:“你說。我倒要聽聽有多正經。”

宋景玄放下手,終於肅下些神色:“七日後便是秋獵,陛下新下了旨,命我父並樊指揮使領軍隨行,護衛太子左右。”

倒還真是件正事。晏星淡了笑意,止住手間動作,心中暗忖。

大寧太祖皇帝為武將出身,為使後世不至失尚武之精神,定下了每三年離京秋獵的規矩。

只幾任皇帝下來,這堪稱良苦的用心已是被忘得乾淨,三年一回的秋獵儼然成了宗室百官的遊樂,耗資繁多。楚明慎即位後雖儉省不少,規模仍是不容小覷。

既為太祖皇帝所定,按例該是由聖上親率人馬,只楚明慎病弱,耐不住車馬勞形,自三年前起便由太子楚以昀相代。

歷次雖亦有軍馬隨行護衛,往往卻只會點一軍指揮使。此番一併點了宋凜同樊況,看來太子雖痊,其中毒一案卻不容不戒,此無疑亦是出於對宋家的信重。

這般思量須臾,再開口時晏星卻只揀了最在意的說:“如此你我便能同去了。”

“虧是如此,不然我這半月裡真不知該如何打熬。”宋景玄尾音上揚,只正經了不過一會。

念及他稍刻就要走的,晏星心底又生了出幾分不捨,就如方才催人的不是她似的。是以聽了這話也並沒說什麼,只略帶嗔怪地瞧了他一眼。

不論宋景玄再怎麼估摸,時辰確不能再拖了。二人對視著,宋景玄復又湊近,壓低嗓音說:“還有最後一事。”

晏星聞言笑了一笑,撫著垂下來的一縷發,戲他道:“適才便說還有一事,這會子怎又多出了一件來?”

宋景玄也笑,“真真最後一事。”

晏星打量著他的神色,“我猜猜,這回可不是正事吧?”

宋景玄便說:“你再過來些。”

晏星果傾身靠去,等來了一個輕柔的吻。

柔軟的唇瓣短暫相觸,像陷在日光裡的雲,又像是擺尾的游魚帶起的淺波,輕而純粹。

金風薦爽,海棠香浮。一切不再是泡沫般的經年夢境,眼前的心上人觸手可及。

灑然秋色透過半合的窗扇斜入,晏星坐於妝臺前,菱花鏡映出的面容上是掩不住的笑。

軟簾起落,晴霜走進來,遲疑著喚了聲:“...小姐。”

晏星聽出不對,當下稍斂笑意,抬頭看她。見晴霜一時不語,晏星漸感不安,憶起昨日吩咐她的事,心中已自有了猜想,默了須臾後問她:“朱府的拜帖,你可著人送去了?”

晴霜喉間吞嚥,面色有幾分發白:“李夫人...昨夜裡墜井而亡了。”

晏星出神地看著她,好一會才找回聲音:“...什麼?”

晴霜遂一五一十道:“去朱府的小廝回來說,李夫人昨夜裡獨自在院中閒步,不防失足落了井,被發覺時人已經...”

晏星蹙眉。這夜深人靜,好端端怎就生了閒行的興致?甚是孤身一人。

那朱府莫非就無有值夜的下人嗎?若是不慎落了井,定會高聲呼救。這般大的動靜,闔府竟是無一人前來察看。

況李徑山方受戮,他的獨女就緊繼著隨之而去了,此未免太過巧合。

晴霜見晏星思量,試探著輕聲問:“小姐,我們可還去嗎?”

“去。”晏星迴過神來,語氣堅定,“自然要去。”

待得三日後開弔,晏星換了素服,坐在馬車內遠遠地就聞見一陣哭聲。朱漆大門前已是掛上了白綢,慘白的喪幡無力地飄著。道旁百姓無不是行色匆匆,生怕沾惹了晦氣。

晏星眉心始終不曾舒展。她若是...能來得再早些便好了。

馬車緩緩駛停,晏星掀開簾子,被晴霜攙扶著下來。

門丁是個有眼力見的,心下雖驚疑少夫人何時與晏小姐有了交集,面上卻已堆滿了笑,搓手迎上前道:“郡主如何這般早便來了,小的這便去知會老爺夫人!”

晏星沒說什麼,只淡然頷首。

門丁很快回來,抬臂引晏星入內,“老爺上朝去了,夫人在堂上候著郡主呢。”

秋風蕭瑟,朱府內一片肅穆,毫無生氣的白綢卷在樹木泛黃的枝葉間。寥寥幾名女客聚在一處,以帕拭淚。

枯葉飛旋,晏星收回視線,隨門丁邁入廳堂,向邵夫人行了一禮。

邵夫人身材瘦小,兩鬢透出幾縷蒼白。她受了這一禮倒是有幾分拘謹,兩手抬起又放下,最後交疊腹前:“郡主何需多禮。不知郡主玉臨,還望恕失迎之罪。”

她側首,對身旁侍女低聲吩咐:“還不快與郡主上茶。”

“夫人客氣。”晏星於椅上坐了,輕笑了一笑,眸光有幾分黯淡,“晚輩也是聞知了令媳一事方冒昧趕來,還望夫人節哀。”

聽訖,邵夫人面上流露出幾分真切的悲來,雙眼泛紅地說:“這孩子也是個苦命人啊。”

她本是慨嘆這麼一句,話落見晏星正安靜注視她,似在等她把話說下去。又轉念一思,晏星既是來弔唁,想與她兒媳也是有幾分交情在,便也將話接了下去:“都宜她娘死得早,爹又是個無親無故的,磕磕絆絆把她拉扯大,才終是在這京中謀了個差事。”

邵夫人回憶著,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三年前給犬子議親,一連相看了幾家姑娘都不成,虧趙中丞從中說合。李典藥官身雖小,女兒養得卻是極好,才貌俱佳,我見了自是滿意,無幾日就把親定下了。”

晏星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心念一動,她只作不經意道:“不想趙中丞也會與人做媒,不知可是與李典藥有舊交?”

邵夫人想了一會,如實道:“似是有些來往,只我們家知曉得也不多。都宜倒是常會家去,只是...”

她長嘆一聲,語氣中含了歉疚,“早知如此,我該再厚待些她的。犬子入了仕便常忙於公務,說到底還是我們朱家虧待了她。”

說著,邵夫人心裡一酸,險就這麼在她面前落下淚來。

晏星垂下眼睫,好似未有所覺。

邵夫人拭去淚水,不禁難為情於己身失儀,又怕會冷落了晏星,於是又惋惜說道:“那李典藥平素瞧著也是個本分的,怎會一朝為了些個銀兩糊塗至此啊。”

晏星抬眼,因問:“夫人也覺李典藥不會做出此等事嗎?”

“是啊,”邵夫人向後仰了仰身子,嘆息道:“只是人心隔肚皮。他許是一時糊塗,可這彌天大錯一旦犯下,可就再沒法子彌補了。”

晏星勸慰她幾句,聽她又言起李都宜往事,面上更添悲色,不由也拿帕拭了拭眼角:“晚輩只是不明白,這深更半夜的,她如何就...”

“都是我那不成器的兒子應酬得晚了,都宜她是放心不下啊...”邵夫人說著顯出些慍色來:“這府裡一個兩個只說未聞響動,我看不過都是些藉口。平日讓他們安逸慣了,真該好好訓斥一番。”

話落,她神色稍斂,向晏星歉意笑道:“讓郡主見怪了。”

晏星淡笑搖首,只在肚裡沉吟。

若朱府下人無有說謊,李都宜倒像是無聲無息溺斃於井的。

只是這動手之人...晏星霎時憶起了前世的千鷹衛,那幾乎像是憑空出現,無從追源,只忠於趙延一人的親衛。這其間只怕是脫不得干係。

日高煙斂,前來弔喪的客人陸續進府。晏星適時起身,臨辭又與李都宜敬上了一炷香。

目光掃過那漆黑的棺槨,晏星眼眶發澀,心中酸楚難言。

李都宜...她本不該走的。這般好的年歲,如何也不應躺在這一方狹小的棺木中。

待得離府,晴霜便問她:“小姐,回府嗎?”

“嗯。”晏星抬眸望向樹上那蒼老的綠與初萌的黃,面色轉而沉下,側首吩咐她說:“告訴阿七,往後務要再多盯著些趙中丞,有何情形及時說知於我。”

善惡終有報,浮雲難蔽日。她深深吸氣。

晴霜覺出了幾分不同尋常,卻也不多問,恭敬應聲道:“是,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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