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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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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南行途

南行途

“小姐可還有何要帶的?”時已至幾日後,晴霜在屋內來回步著,拾掇此次秋獵之行所需之物。

晏星舀著七寶素粥,想了許久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便說:“你收拾我自是放心,那些大件的就不必帶了,左右也不過半月功夫。”

“是。”晴霜應了一聲,餘光捕捉到一枚閃著光的東西。她定睛一瞧,見是晏星的郡主金牌。當下心念一動,也一併給塞進了箱中。

時節雖已入秋,長夏卻並未走遠,又帶著暑熱殺了個回馬槍。旭日曈曈,風攜炎溫,澄碧的天上不見一絲雲彩,飛鳥短暫掠過,樹下的枯黃落葉倒顯出了幾分不合時宜來。

馬車早已在府門外停好。晏裕仁一身常服,一面抹汗一面命搬木箱的下人再快些,“可千萬別誤了時辰。”

晏瑤和程夢因年歲小,此次同行實屬頭一遭,二人正湊在一處嘀嘀咕咕地說話。

晏瑤拉著程夢的手,繪聲繪色地說:“我聞那山上可是有老虎呢,足有好幾人疊在一起那樣大,還有鹿、蛇、野豬...不定還有狼呢!”

程夢被她說得心奇,把晏瑤的手握緊了些,頗有幾分惡寒地說:“蛇?不會吧,我最不喜蛇了。”

只見晏瑤信誓旦旦地指著自己道:“無妨,若真遇著了蛇,我護著你便是。”

程夢眨著眼問:“果真?你不怕嗎?”

晏瑤揚臉,只反問說:“自然,這有何好怕的?”

這番話全跑進了不遠處的晏星和晏澈耳中。

晏星抬手掩住笑。晏瑤她哪是不怕,她是從沒見過,自然也不知怕。

晏澈唇邊笑意淺淡,與她們如實道:“放心,女眷依例都會留在帳中,不會遇險。那些走獸你們若是想瞧,可以瞧被獵回來的。只是這被獵回的多半血淋淋的,還是不看為好。”

他雖出自關切,卻也說得晏瑤和程夢興致全無,垂頭耷腦地應下了。

晏星輕笑,揶揄地望了晏澈一眼,因說:“這有何難?讓哥哥與你們捉一隻活的便是。”

晏澈汗顏:“星兒,你也太抬舉我了。”

晏星不會不知,他的騎射在鶴京的世家公子中是出了名的劣,此番秋獵也純屬充數。

他沉吟片刻,似是下定了決心,勉力說道:“別的且不提,捉幾隻野兔回來應是不難。”

“兔子!”晏瑤一下抬起頭來,滿眼期許地問:“真的嗎?”

程夢在一旁笑得靦腆:“多謝晏大哥。”

話已說出,後悔也是無及,往次慣會混水摸魚的晏澈頭一回感到身負重任,強笑道:“自然。”

晏星看得分明,偏頭笑了兩聲,也說道:“若我記得不錯,那獵場中的溪流清澈見底,足可見魚蝦曳尾。”

晏瑤正樂著呢,聞言忙又來問晏星道:“當真?姐姐你可抓到過?”

晏星搖首,笑說:“我只瞧見過,你們若想去,此次我們可以一道。”

“好!”程夢滿臉喜色。

“快些上車吧,時辰不早了。”姜雲湄見箱囊俱已齊備,在前催促了他們一聲。

尚在閒談的幾人收了聲,一一上了馬車。

秋獵之所定於融澤二州邊界的天家獵場。車馬浩蕩南行,於途便要耗上約三日。秋獵共十日,往返共需近半月時日。

馬車平穩駛進,不時顛簸一二下。晏星倚坐軟墊,漸感身子有些懶。

已一連多日不曾落雨,燥意磨人。晏星嗅著薰香,估摸這會儀仗該是要到城郊了,便抬手挑開車簾一角。

因已清道,路上並無百姓走動。城郊僻靜,又兼這秋獵三年一回,京城中人見怪不怪,商鋪中人也都只顧忙活。

晏星在車內坐得無趣,透過這一角一一打量沿街商鋪。在目光掠過一座茶樓時,她微怔,稍稍坐直了身子。

茶樓二樓的窗子半敞,晏星仰目看進去,見裡頭圍桌坐著四人。其中三人皆做道士打扮,餘下那一人的身影她則再熟悉不過。

前世的深宮中,在那不知多少個日夜裡,她都曾見這道身影坐於床邊、立於窗前,清瘦頎長。

是楚以硯。

晏星稍探出些身子,想見得更清楚些。側對窗扇的楚以硯似有所覺,敏銳地投來了視線。

晏星心中一跳,迅速放下簾子。她在骨碌碌的車輪聲中緩了片刻,後知後覺地想著——她也沒做什麼,被看到也無妨,何至於這般心虛?

思及此,晏星復又掀起簾子。馬車已駛出了一段,晏星扭頭回望,見那扇窗子已然闔上了。

晏星只得坐回。儀仗肅然行進,晴霜正往盞中添茶。她撐著首,思緒漸深。

楚以硯雖貴為皇子,但因不受寵,諸如秋獵事宜向與他無涉。按理他此時應仍在宮中,只有深得聖眷的皇子方可隨意出宮。

何況若果真是他,他又如何會與道士扯上關係?

可在他轉面的一瞬,那極短的一瞥中,入目的眉眼確像極了楚以硯。

晏星思量不出,乾脆搖了搖頭,不再去想。或許本是她看錯了,世間也非是無有樣貌相近之人,況是又隔得較遠。

人馬駛出城門,漸漸鬆散起來。晏星斜倚座上,昏昏沉沉地從一段淺眠中醒來。她睜開眸子,見車簾上隱隱透出一道人影,未語先笑,“宋景玄。”她輕喚道。

外頭的果是宋景玄。他御著踏霄,微微俯下身子,隔簾和晏星逗趣道:“回頭打只老虎給你,好不好?”

晏星揚笑說:“好端端的我要這作甚?你千萬當心些,只別受了傷。”

說罷,她想起什麼,又加重了些語氣道:“也莫要太出風頭,若惹了嫉恨可就得不償失了。”

那些個官宦子弟或許騎射不精,卻無疑極好面子。宋家本就已招致了一些人的不滿,宋景玄的一身武藝晏星自是清楚,如若他佔了頭籌,定會有人藉此言他私心為己,不顧護衛本責云云。

宋景玄知她是出於在意,帶笑回道:“放心,我有分寸。”

到底是人多眼雜,宋景玄也不久待,和晏星說了幾句話便已心滿意足,重又策馬向前,隨於楚以昀車輦旁側。

楚以鳴未乘車輦,他一身勁裝,跨在一匹高頭黑馬上,極顯英姿勃發。眸光一轉,他驅馬走近,捶了下宋景玄的肩,神采飛揚道:“宋兄,此次你我聯袂,這半個山頭的獵物都不在話下啊。”

宋景玄看他一眼,故意調侃說:“殿下武藝精熟,我能跟在殿下後頭混上幾隻獵物便也不枉了。”

楚以鳴豎眉佯怒道:“嘿,你小子如何也說起這種混賬話來了。”

他動念一想,宋家確也有其難處,便又轉而道:“要說混,也該是我混你的。”

說著,他搭住宋景玄的肩,給他使了個眼色。

宋景玄怪道:“殿下上回可不就是頭名,如何這回就要靠起我來了?”

楚以鳴嘖了兩聲,露出一副“這你就不懂了”的神情,“打獵嘛,獵物自是越多越好,待回了鶴京,哪家姑娘不會心心念念本殿下的英姿?”

宋景玄:“......”

馬車轔轔駛著,楚清漪撥開小半車簾,目光在隨行的東宮屬官間追尋,無片時便停在了那清俊少年的身上。

只見季長玉烏帽儒衣,掖擺束袖,身姿筆挺地騎於一銀鬃白馬上,端的是一派書生風流。

秋蘭也湊過來看,瞭然笑說:“不想季大人的馬術竟也是這般好。”

楚清漪被戳中心事,面上一熱,嗔她道:“多嘴。”

秋蘭抿笑坐回,正與宋景玄說話的楚以鳴注意到這邊,只道妹妹是在瞧他,忙招了招手,揚唇露出了個心中最俊朗的笑容來。

楚清漪:“......”她默默放下了簾子。

-

秋獵人馬已遠,鶴京城依然如故,留京官員如常理事。

徐致下衙未久,一身官服未褪。他緩行幾步,喝開端碗上前的乞丐,登車回府。

馬車駛停府前,他整衣下來,還沒待站穩就聽不遠處飄來一道抑揚之聲:“通鬼神,斷前程,判富貴,知生死——”

徐致定睛看去,見是三名道士,皆是冠巾長袍,麻履拂塵。他皺眉,當下便斥道:“哪裡來的野道士在這招搖撞騙,仔細汙了我門前的地!”

那三人聽了卻似不惱,也不見要走離。為首那人一捋長鬚,雙眸眯起,將人打量了一番,忽而笑道:“也罷也罷,世人但知眼前茍且,豈見金紫唾手啊。”

徐致本已要入門了,聽了這話不由又回首看他。

道士這才作勢要走,一面口內還念著:“失之東隅,得之桑榆,雖居雲下,必見天日。”

那徐致回過身來,仍是斜眼覷著人:“這話是何意?”

為首道士止步,清癯的面上惟一雙眼極亮,慢條斯理地說著:“貧道觀徐大人額間隱有紫氣,近日雖有小不如意,卻是山重水複、柳暗花明之象,前路是明是晦,只在一段機緣啊。”

還沒待徐致有何反應,他那二位同伴就忙來拉他道:“師兄,你怎也沒個顧忌,真人教你我三人下山遊歷,是斷世情、識善惡來的,豈可插手這般深的因緣?”

為首道士擺了一擺手,意味深長道:“你二人但知此言,豈忘卻了臨行前師父叮囑的‘紫宮黯,三清佑’?那楚家皇帝夜來多驚夢,本當駕鶴之歲,皆因其虔心崇道,方得另有仙緣。此非你我插手,而是天道如此。”

徐致在旁聞言大驚,語氣陡然拔高:“大膽!你們長了八個腦袋敢在這妄議聖體!”

見狀,那三人絲毫不怯懼,反俱都笑起來。

“看來天緣未到啊。”為首道士一甩拂塵,從容信步而行,口中依然吟道:“通鬼神,斷前程,判富貴,知生死——”

徐致頓在原地,面色幾經變化,一顆心只是越跳越快。在那三人將要轉過道口時,他忙邁步追上,嗓音急切:“三位道長留步!還請往堂上敘話。”

聽他聲喚,為首道士當先轉過身來,笑眼微彎,悠然吐字:“天緣,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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