勢洶洶
火煙撩亂，眾兵士難分敵我，焰芒步步緊逼。
晏星咳得眼前一陣陣發黑，白皙的臉也被薰出了灰來。她艱難而小心地將距離縮減，在見到宋景玄的瞬間才終是稍稍安下了些心。
宋景玄目光掃過她，眼底憂懼褪去一層。他對晏星一點頭，又轉向楚以昀，語速極快：“殿下，得罪了。”
說罷，他不待楚以昀反應，三兩下解開自己半身輕甲，又伸手去脫楚以昀的外袍。
金烏紋象徵著大寧太子。
楚以昀心下已自明瞭，猶豫在此時沒有絲毫意義。他將聞錦歌交與緊挨的兩名宮人，褪下外袍後胡亂套上了鎧甲。
宋景玄披上金烏袍，拾起長劍邁向拼殺的人群與不絕的火。
晏星望著他的背影，忽生惶惑，下意識追出了兩步：“...宋景玄！”
宋景玄聞聲回首，他依舊笑得不羈，手中動作卻不容置疑，輕而堅定地將她推向楚以昀，溫柔的嗓音中透出決意：“跟著太子。”
話落，他不再回頭。
親兵與宋景玄默契非凡，見狀放聲高喊：“保護殿下！”
眾親兵俱在同時止住攻勢，他們護在宋景玄周身，擁著他向帳外奔去，劈砍的長劍為身後幾人搏出了一條路。
火勢愈發兇猛，黑煙充斥天地，燃燒的噼啪聲響不絕。偽作巡營兵的刺客在與虎翼軍纏殺時各有傷亡，屍體橫七豎八地歪斜在地，燒焦的氣味刺鼻非常。
倖存的刺客眼見那道被淹在濃霧中的青色身影就要衝出營帳，當下不疑有他，提劍直追。
“殿下，郡主，此處就要塌了，不容久留。”留下的親兵疾步向前，護送幾人穿過熊熊大火向帳外而去。
火光映得半邊天都是紅色，眾臣衣衫不整，奔忙無措，整片行營俱在頃刻間陷入無邊混亂當中。林遷、裴岐、季長玉諸臣更是眼見就要衝進火裡，又被急忙攔下。
水一趟趟地被運來，潑下去卻是收效甚微，不過徒添幾縷倏忽即散的水汽。
“這般大的火，又這會還不見人出來，太子和太子妃該不會...”
“呸，胡說些什麼！殿下和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會平安無事！”
“怎會無端起火？巡營的人是吃乾飯的嗎？！”
“我才剛似有聽聞捉拿刺客之語，此火莫不是有人蓄意為之？”
姜雲湄面色蒼白，她緊握住晏瑤的手，再一次問她：“你是說...星兒還在裡面？”
雙手被握得生疼，晏瑤面上糊滿了淚，抽噎著答道：“嗯...姐姐說，她要去找太子和太子妃說話...”
姜雲湄雙目發直，她顫抖著鬆開手，一下沒站穩，險就要向後栽去。
“乾孃！”還在抹淚的程夢一驚，慌與晏澈扶住她。
晏裕仁負手立於一旁，雙眉緊擰，火光躍動在他眸中，燃著那深深的憂慮。
幾名寒門官員同趙延站在一處，急得原地直打轉：“這可如何是好啊，如何是好...”
趙延立在帳下，面容隱沒在陰影中。他手捋長鬚，嗓音沉穩：“慌什麼，太子殿下身為儲君，累蒙天佑，此番定能化險為夷，你我在此六神無主也是無用。”
幾人聞言面面廝覷，憂急雖不見得散了多少，好歹是沒在亂轉了，當即附和道：“中丞所言極是，殿下此次必能平安脫身。”
“趙中丞臨危不亂，實是令我等欽佩。”
趙延未再言語，細長的眸中劃過一抹轉瞬即逝的笑意。
火光映在人臉，季長玉整了整匆忙披上的外衫，向楚清漪躬身行了一禮。
情急勢危，林遷裴岐諸人衝向火簾時猶有奴僕子弟相攔，而適才若非趕到的楚清漪急對侍從下令，季長玉恐就真待要這麼不管不顧地孤身投入火海了。
他維持著行禮的姿勢，嗓音清琅：“微臣深謝殿下。”
“免禮。”楚清漪輕嘆一聲。
不久前被響動驚醒，她急步行來，正自心憂如焚間，又見季長玉不計後果地前衝，當下整個人都直似被寒意貫穿，此刻猶覺後怕。在那翻湧的驚懼中...似還摻了些別的什麼。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楚清漪說不上來。心跳尚未平息，她只知曉，她不想讓眼前人出事。
可季長玉卻向來如此。他做事哪裡是不後顧，是明知前路是塊鐵板也要往上撞。
真是...執拗。
他這會的態度倒是與楚清漪所料不同，她端詳著季長玉，一面說著雙眼還不住地望向那已被燒塌了一半的主帳，“我以為你會怪我。”
一時未有等到他回話，楚清漪方後知後覺回過味來。她這語氣用在信中也便罷了，而在眼下這情形、在公主與臣子間，未免顯得有幾分過於親近了。
楚清漪自知失言，正欲找補些什麼，就聽季長玉道：“殿下言重了。”
他低垂著眼瞼不去看她，不疾不徐道：“微臣一介儒生，縱可入帳亦實難抽身，枉提相救，不過徒增紛亂而已，思之確非人臣之本。”
楚清漪微愣。
季長玉倒不似她所想的那般不知變通。又或者說，她對他從來也談不上真正瞭解。
“季大人果是與旁人不同。”她因說道。
季長玉也曾聽過此話不下數次，往常並不會在他心中掀起微瀾。而當從楚清漪口中說出時，卻是令他感到了一絲微妙的不自在。
這是一種極為陌生的感覺，絕非不喜，反倒像是...
他的思緒被驟漲的人聲打斷。
“殿下！是太子殿下！”
主帳被濃煙淹沒，火光明滅，火勢終見少煞。宋景玄被親兵簇擁於中，圍著等候的眾人無不伸長脖子，在濃夜與黑煙中瞥見了那抹隱約的青色——正是今日太子所著的衣裳。
“保護殿下！”親兵高呼不斷，眾臣大喜過望，擠擠挨挨地呼啦啦向前湧去，數道慶幸不已的聲音交錯在一處。
趙延仍停在原處，只冷眼瞧著這烏糟糟的人群。
“殿下！殿下您可無事？太醫何在！”
“殿下——臣可算是把您給盼出來了！”
“知殿下受難，臣心如刀割，恨不能代殿下處之。”
姜雲湄揪緊衣襟，踉蹌著往前邁去幾步，嗓音發澀：“...星兒呢，星兒怎不見出來？”
眾人正前推後擁著，忽見有人從袖中探出匕首，直抬臂向前刺去。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這火緊緊抓住，無人有功夫去管營中是多了人還是少了人，兩位指揮使又都在率兵滅火，竟是就使這些刺客神不知鬼不覺地潛伏在了人群中。
他們的目標是楚以昀，眼前誰擋路就刺向誰，頃刻間哀嚎四起，如潮般湧向前的臣子登時又如潮水般四散而退，驚恐疾呼：“刺客！快捉刺客！”
“救命！快跑、快跑啊！”
有人被殺死，有人被推搡在地，驚呼與哭聲轟然炸響。宋景玄見勢不妙，當機立斷地向營外林中跑去。
夜色濃郁，榛莽重重。親兵圍著宋景玄甫一踏入林中，就有暗箭從樹梢齊發。宋景玄眉目一凜，旋身躲避，舉劍劈落亂箭如雨。
只是這箭來得太急太密，他一個不慎，青衣上就現出幾道血痕。
一連兩發箭雨過去，樹上枝葉亂晃，躍下一眾黑衣執刀的刺客。
混跡在行營中的刺客緊追而來，截住了他們的去路。
今夜註定不得安生了。這夥人是打定了主意要取太子的性命！
風聲悽悽，枝葉簌簌，在這長夜裡有如鬼哭。宋景玄一行人雖被圍困，舉劍而對時卻無一人面露慌亂，鎮定自若的神色中顯出戰意。
宋景玄握在劍柄上的手指張合，他極低地笑了一聲，利落下令：“殺。”
“快！殿下往那頭去了，快追！”何澄豁出了嗓子大喊，因動作太大，好險沒閃到了腰。
人群復又陷入了不知所措中，不少人想追過去，更多的人瞅了眼那林中的深濃夜色，依舊選擇留在原處。
宋凜見火勢將熄，把手裡提著的木桶一丟，舉劍厲喝：“虎翼軍聽令！拔劍列隊，隨我捉拿刺客，護衛太子！”
“捉拿刺客，護衛太子！”眾兵士齊聲高呼，長劍亮出一片雪光。
樊況被他搶了先，心中不愉。大好的立功之機就在目前，他不甘落後，當下率兵直追。
人聲喧嚷，哭聲斷續。
姜雲湄不顧阻攔，心忙意急，趔趄著就要往主帳中去，面上哪裡還見得平日裡半分端莊從容：“星兒，星兒還在裡面...”
晏瑤和程夢慌手忙腳地拉住她，自己亦是淚如斷珠。
先時高立的主帳已近於一片烏黑，火光點點。忽見幾道雪白劍芒於前開道，緊隨於後的正是楚以昀幾人！
為首親兵聲喝如雷：“太子殿下在此，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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