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影蹤
幾人無不狼狽,面孔被薰得發黑,衣襬亦是被燒得焦黑一片,出來後仍是不住地咳。
眾人短暫地靜默了一瞬,隨即是一層蓋過一層的議論聲響。
“方才那不是太子殿下嗎?如何又來了個太子殿下?”
楚清漪提裙跑上前,見果是楚以昀,一時又是驚又是喜地道:“皇兄?!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可有大礙?”
季長玉隨在她身後。他見楚以昀無恙,也不需人攙扶,終是安下心來,復又退回到了人群當中。
楚以昀喘息著說:“孤無事,是宋副使換上孤的衣袍引去了刺客。”
眾臣聞說大喜,更較前番急切地圍上前來。
姜雲湄用手擦去晏星面上的灰,眼淚止不住地流:“星兒,你受苦了啊。”
晏瑤和程夢胡亂抹著臉上的淚。晏裕仁立在一旁,長舒了一口氣,喃喃地念道:“無事便好,無事便好。”
楚以昀誰也不看,他將聞錦歌抱起,肅容下令:“速傳隨行太醫。”
聞錦歌蹙著眉,神色痛苦,她衣裳本就色淺,肩頭的大片血跡因而格外醒目。
楚清漪見後神色一變,忙對楚以昀說:“皇兄,讓嫂嫂去我帳中吧。”
楚以昀點頭,他額上滲汗,大步向近處的公主帳中而去,一顆心高懸不落。
太醫早已等候多時,待診了脈後飛快拭了把汗,恭聲對楚以昀道:“回殿下,太子妃箭傷可愈,然此番受驚過度,又兼濃煙入肺,需得多好生將養些時日才是。”
“孤知曉了。”楚以昀雙拳握緊,面色灰白,平復了片時才道:“爾等務要竭心盡力,不容有失。”
“殿下放心,此乃臣之本責。”太醫連連應聲,旋身退下。
刺殺一事遠未了結,眾人仍在惶惶不安地等他露面。此處有楚清漪守著,楚以昀也可免去憂心。
待淨面將息片刻,他便又轉頭去了楚以鳴帳中。除卻幾位重臣並相干之人,餘者都被勒令歸帳。
另有太醫一一為楚以昀並晏星諸人診了脈,一刻也不敢耽擱地往後邊煎藥去了。
楚以昀枯坐椅上,神色沉峻,由著下人拿藥膏擦抹他手背上的燒傷,一如感覺不到痛般。
又過了須臾,他才想起問帳內伺候的人道:“五弟何在?”
那人垂目答說:“回殿下,五殿下也隨兩位指揮使前往林中捉拿刺客了。”
這回答實屬意料之中。楚以昀搖首嘆道:“胡鬧。”
晏星已換了衣裙擦了臉,她髮髻仍顯散亂,正一言不發地坐於近角落處,腦海中不斷浮現宋景玄那踏入劍光火芒中的決然身影。
她好擔心他。
晏裕仁安撫地輕拍她的肩,擔憂問道:“星兒,可要先回去歇著?”
晏星強擠出一個笑來,說:“爹爹,我無事。”
晏裕仁面色不見緩和,但到底是未再多言。
一時再無聲響,帳中靜得令人心驚。
楚以昀在靜默中回想著自那支箭射來後的一幕幕。不久前被派出搜查的兵士於此時回營覆命道:“殿下,卑卒在行營外發現幾具屍體,正是被取代的雲騎軍兵士。刺客殺了他們並守帳的侍從,放火點燃了主帳。”
楚以昀頷首,淡聲說:“退下吧。”
又是一陣沉默,帳內諸人心思各異。不知有多久,只見樊況掀簾而入,抱拳稟道:“刺客已伏誅,臣等失職,讓殿下受驚了。”
“沒留活口?”楚以昀皺眉。
“刺客口中皆□□,見勢不對便俱服毒自盡了,還望殿下恕罪。”樊況規矩答道。
楚以昀餘光瞥見晏星面色,旋又問他:“可曾見宋副使?”
樊況怔愣住了,一時語結:“這...”
他才吐出一字來,就聽身後有人中氣十足地道:“我兒還不見回來?!”
宋凜心中焦急,這會環視帳內諸人,他方後知後覺地慌忙補禮:“微臣見過殿下。”
樊況頂著一眾目光,心生不妙。他嚥了口唾沫,磕絆接話道:“臣是曾見宋副使,因兵士們都在與刺客拼殺,臣稍不留神,便、便瞧不見副使的影了。”
他滿心念著邀功,在林中命兵士護衛左右,直往那抹青影追去。待趕得近了,他方從宋景玄的身形樣貌上覺出不對,當下便料想真正的太子恐還在營中。
思及此,他當即回身,只一心對付刺客,待周遭刺客皆已斃命後便急忙趕回,而楚以昀果還好端端地坐在帳裡。
他本道此番怎麼也能佔得不少功勞,不想楚以昀卻是絲毫未有提及。
宋凜則是始終未見那道青色身影,他在林中搜索了一番,再未見有活口,便想著先回來確證太子是否已安然歸營,還是在來帳中的路上才聽人說了事情始末。
宋凜不待他說訖就又轉身走了。
這會也無人有閒心顧及他此舉是否失禮,楚以昀目光落回樊況身上,沉聲開口:“樊指揮使。”
這一聲喚得樊況後背冷汗立時就下來了,他穩住嗓音:“微臣在。”
楚以昀長吸一口氣,怒氣在他心中積聚,他再也無法忍受,忿然喝道:“父皇命你領兵巡營護衛,是出於信任。而你身為一軍指揮使,是如何對待這份信任的?”
他驟然抬聲:“治軍不嚴、縱軍嬉遊,乃至尸位素餐,手下兵士被逆賊殺死相代都一無所察!你當真以為孤不知嗎?”
向來溫和的楚以昀少見的在人前這般怒責臣子,帳內諸臣埋首,無人做聲。
樊況頭一回被這般掃面子,既覺惶恐又感錯愕,訥訥出聲道:“微臣知錯,望乞殿下責罰。”
樊家祖上早年間隨太祖南征北戰,甚是為護太祖皇帝而丟了一條腿,是名副其實的功勳世家,享有丹書鐵券。便是如今的樊家已大不如昔,但祖上名聲仍在,任誰都要給上那麼幾分薄面。
此時楚以昀當著這麼些人訓斥他,直讓他覺得他樊家百年世家,竟還比不上一個山匪出身的宋家,不由得漲紅面色,緊咬牙關。
帳下的趙延掃了樊況一眼,他沉吟片刻,拱手出聲,打破了這漸僵的氣氛:“殿下息怒,樊指揮使既已犯下過失,眼下更因將功補過,速將人尋回才是要緊。”
對樊況的處罰還需待回京後由楚明慎定奪。楚以昀雖是餘憤未消,還是順著他的話道:“聽到不曾?還不快去!”
“是,殿下。”樊況得了這話如蒙大赦,忙起身應了,心中不由對趙延生出幾許感激。
趙延見楚以昀揉按眉心,疲乏難掩,又懇切勸道:“殿下,宋副使勇武過人,此番定能平安脫險。還望殿下珍重貴體,少添愁悶。”
諸臣盡皆附和,楚以昀將手放下,那在慌忙中套上的甲衣還一直未有來及脫下。他緩下心緒,說:“明日如期返京,諸項未盡事宜爾等須速行參酌。”
晏星聽了,適時起身作辭道:“殿下,臣女先行告退。”
楚以昀見她面色透出憔悴,應聲後不免又關切地叮囑了幾句好生安歇。
“多謝殿下。”晏星勉力笑道。
銀月深掩黑雲,油燈無力地搖晃,陣陣瑟風捲著微弱的光團。太子主帳已然成了一片燼墟,在夜裡遠遠看去荒涼而又詭譎。
行營仍是如入夜未久時般在安寧中沉寂,凝神卻可隱隱聽得各帳中被壓低的絮絮私語聲。
晏星迴了自家營帳,晴霜點燃燈燭,驅散了滿室的暗。
姜雲湄被她好歹勸回了房中安歇,晏星坐在床沿,被火舌撩到的傷處雖不甚重,又都上了藥,卻仍是細細密密的疼。
太醫極快地煎好了藥送來,晏星小口喝了,又看著晴霜把給她的那份也喝了。晴霜唸了幾聲“真苦”,猶自感嘆道:“那火燒起來可真嚇人,虧是小姐無事。”
話落,她便對晏星道:“明日想是還要晨起動身,小姐何不先歇息片時?奴婢與小姐梳頭。”
晏星搖頭,帶笑說:“你今日跟著我受累,更因及早安寢才是,餘下瑣事讓小丫鬟們來便可。”
“小姐這是何話?奴婢情願時時跟著小姐,又何談什麼受苦受累?”晴霜本是不依,卻拗不過晏星,又兼身子實在疲乏,只得讓小丫鬟來頂了,自去偏房暫歇不提。
那小丫鬟也勸晏星早歇,晏星知夜色已深,無奈心下實是不安,如被群蟻啃噬,遂又吩咐她往前邊去看宋景玄可有歸營。
小丫鬟回來得很快,苦著臉說:“回小姐,沒有。”
才升起的那點希冀迅速被失落掩埋,晏星點了點頭,又在下一瞬直起了身。
那小丫鬟納悶道:“小姐要往何處去?”
晏星步往帳外,口內回道:“心中煩悶,出去走走便歸。”
小丫鬟遂瞭然隨於她身後,晏星卻是偏頭說:“無妨,你不必跟著我。”
小丫鬟一怔,擔心喚道:“小姐...”
晏星展顏一笑,寬慰她說:“放心,我不走遠,很快便回。”
在小丫鬟愣神的功夫間,晏星已是走至帳外。她在原地糾結片刻,還是聽從了晏星的話,沒有追上前去。
如果您覺得《幾回春》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8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