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劍芒
晏星心亂如麻,她並無去向,只是在帳周緩緩踱著步。
宋景玄青袍在身,刺客必是以他為靶。他又將甲衣脫與了楚以昀,這會又還不見回來,該不會...
晏星猛搖了幾下頭,把這一謬念甩出腦海。
不。
不會的,絕對不會。
樊況言說刺客已盡皆伏誅,林中又無猛獸,他或只是在林內失了路徑,可萬一,萬一...
晏星按住手腕上冰涼的紅玉鐲,只覺周身發冷。那許久未曾生出過的,被她牢牢壓在心底的窒息感再度將她纏繞。這是前世她在聽聞宋景玄戰死後,那名為絕望的潮水,那用盡全力想要逃離的噩夢。
這從未退去的潮水浸滿了她的衣裙,沉甸甸地黏在身上,涼得刺骨。
夜風鑽進衣領,晏星雙手發顫。她太怕了。楚以昀中毒一事提前了,那宋景玄...
她不能再想下去了。難以言喻的恐慌撕扯著她,晏星再無法做到在此處乾等。生自心底的憂懼操縱著她邁開步子,她取下一盞油燈,不曾猶豫地旋身往行營後跑去。
她不知宋景玄身在何處,她只是依著心中那道隱約的感覺,跨過日暮時分二人同觀的淺溪,徑往林中而去。
風擦過耳畔,潺潺溪水在心上滑出粘膩的涼。樹影幢幢,宛若鬼影曳曳,夜濃如墨,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無邊暗色中,唯有晏星手中的油燈盪出了一團瑩瑩暖色。
晏星呼吸急促,幾處傷口痛意不斷,衣裙自腳跟揚起,露出一雙精巧的雲頭繡鞋。她並不懼怕黑暗,也不怕旁人得知後會生出怎樣的閒言碎語。
她只怕他會出事。
遠處傳來兵士若有似無的走動聲,晏星從地上拾起一塊尖石,每走一段便在樹幹刻下記號,以防迷蹤失跡。
思索片時,晏星又劃破自己一角衣袖,掛在一處稍矮的樹梢上。她原說很快便歸,若耗得久了家中奴僕定會來林中尋她。她衣裳換得匆忙,身上未備帕子,丫鬟們見了這片衣袖想也能順著尋來。
晏星越進越深,回首望不見來路,左右唯有被黑暗侵吞了綠意的棵棵高木。腳下道路似在變寬,林木漸稀,鼻下縈繞的血腥氣也愈發濃烈起來。
晏星喉間滑動,暗暗揪緊了身側衣裙。她幾是下意識放輕了腳步,一手高抬燈盞,但見前方滿地橫斜的屍身。
這些人多半身著黑衣,另有幾個衣著輕甲,晏星分不清那是兵士還是偽作兵士的刺客。鮮血洇進荒草,一雙雙不瞑的眼睛空洞地向上瞪著,給這悽夜更添詭誕。
晏星自小長於閨中,何曾見過這副景象。冷汗涔涔,衣裙被揉皺,她抑住驚呼,在一剎那生了轉身就跑的衝動。
思緒陡轉,她忽而想到,能殺死這般多刺客之人...宋景玄可會就在近處?
念及此,晏星生生止住了後撤的腳步。她長吸一口氣,強忍住不適,手腳緩慢恢復了零星暖意。
她避開腳下鮮血,小心地向前邁步,動唇正欲喚一聲宋景玄的名姓,就見有一道銀白劍芒自樹後橫來,直指她的咽喉!
晏星猝不及防,燈盞滑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響,光亮驟熄。她頰側的髮絲被劍風帶起,心臟幾欲停止跳動。
一瞬間被拉得無限長,在極度的驚懼下,晏星做不出任何反應。手腳失去控制,她只是僵立在原處。
瑟風揉碎了雲,冷白的月光灑落下來,淡去了濃林墨色。
晏星瞠目,恍惚地注視著眼前之人。持劍者不是別人,正是她尋了一路的宋景玄。
...可又不像是宋景玄。少年面上濺著暗紅的血跡,劍眉緊擰,眼睫投下陰影,漆黑的瞳孔中唯見兩點凜冽劍光。
一如鎖定了獵物的狼。
待看清來人,宋景玄瞳孔放大,縈繞周身的銳利殺意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全然不知所措的慌亂。他眉心展開,似是難以置信,抿了下乾澀的唇,遲疑喚道:“...晏星?”
這一聲喚得晏星迴過神來,侵肌入骨的冷意還未褪去,她見宋景玄走來,心中一跳,本能地向後退去一步。
宋景玄身子一滯,當即止步,面上浮現出受傷的神情。見晏星被罩在自己的影子裡,他一手將長劍插在地上,蹲下身仰臉望她,語調放得輕柔:“...抱歉,我不知你會來。”
“嚇到你了,都是我不好。”宋景玄一雙眼被月光映得溼漉漉的,見晏星未再有進一步的牴觸,他小心翼翼地執起她的手,輕貼在自己面頰上。
他緩緩磨蹭著晏星的手掌,雙唇自她掌心擦過,幾是懇切地道:“你別怕我,好不好?”
指尖滑過他柔軟的鬢髮,晏星漸漸緩和過來,適才的那一眼因而更顯不真切。
她垂眸見宋景玄一副要被拋棄了的可憐模樣,心中情緒難言,一時又是無奈又是心疼地露笑說:“我並未怪你。你也不過是無心之舉罷了。”
宋景玄眼尾泛紅,他低頭將前額抵在她手腕,腦後有幾分鬆散的馬尾斜落在臉側,話音中壓著哽咽:“晏星。”
他喚著她的名字。
“我真的...好怕。”宋景玄心有餘悸地說著,雙肩極輕微地顫動,再瞧不出半分利落殺人的模樣。
刺客將他認作太子,留下部分人纏鬥住親兵後便緊追著他入了深林。宋景玄有意將人引遠,疾步徑往南而去。
他雖是身手不凡,這夥刺客亦是訓練有素,且人多勢眾,不容小覷。宋景玄許久沒廝殺得這般暢快過了,費了些功夫方盡將人殺死。
他倚樹喘息片刻,正待動身回營,忽聽落葉枯草間聲響簌簌。他警覺地藏匿身形,只道是漏網的刺客,卻萬萬不曾想會是晏星。
是他無時無刻不在心心念念之人。
但凡他的劍再快一個眨眼,晏星幾乎不可能完好無損的站在此處。
“我若是真傷了你,哪怕是...”宋景玄嗓音喑啞,沒再說下去。
晏星也蹲下身來,她一手被宋景玄牢牢握著,便抬起另一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傻子。”她眼眶隱隱酸澀,唇角含笑,聲音輕如縹緲的月色:“別難過了...我也要隨你難過起來了。”
視野被宋景玄佔據,滿地蔓延的鮮血、漆黑斜張的樹影都不再那般幽怖。
這句話效尤顯著,宋景玄微怔,如洪般的懊喪稍稍淡去。月光透過枝葉碎如殘雪,他慢慢抬目,看清了蹭在晏星指間的血。
血?何處來的血?
心臟再度揪緊,他思想須臾,意識到是自己面上的血跡沾惹了上去。
殷紅的血在晏星白淨的掌間格外刺目,宋景玄擰眉,忙捲起衣袖仔細地與她抹拭。
他不敢多用一分力道,神色極為認真地一點一點將那層薄紅擦盡。旋又抬起手臂,胡亂揩著自己的臉。
他身上的金烏袍在火中沾了滾滾煙塵,又在廝殺間被濺了不少血,加之他動作隨意,一張臉理所當然的被越擦越髒。
稀疏的林木在月下拉長了影,見他面上盡是糊在一處的血與黑灰,晏星不僅不怕,反是忍不住低笑出聲。
聽她笑了,宋景玄心中那塊名為後怕的巨石才終是落地,也跟著笑了起來。
晏星眼波輕轉,瞧著他說:“還笑呢,可知我是在笑你啊?”
宋景玄迎視上她,笑意更深:“我臉皮厚,不怕笑。”
“少來。”晏星將他的手按下去,指尖勾住繞起的衣袖,與他輕拭去面上血汙。
綿軟的衣袖蹭在面頰上,宋景玄微微眯起雙目,一瞬不瞬地注視她。
晏星神色專注,初還尚未在意,動作間只覺有一道目光越發地不容忽視。眼睫顫動,在與宋景玄對視上時,晏星險沒被他那目光燙得縮回手。
宋景玄露齒笑了,那股透著匪氣的不正經又回到了他面上。他張唇欲要調侃些什麼,又在餘光瞥見晏星淺藕色衣袖上的汙跡時咽回了話音。
他看出晏星剛換了衣裳,這下又因他的緣故髒了件好端端的衫子,心中難免過意不去。
這般想著,他面上笑意淡去幾分,抬手覆住晏星手背,止住了她的動作。
“怎麼?”晏星才將那血汙拭去一半,不由困惑地看向他。
宋景玄笑了笑,不答反問:“你如何來了?”
晏星聽出了其中生硬,見宋景玄目光落在自己捲起的衣袖上,她心中隱隱猜出了緣故。
只她也不說破,順著他的話彎眸回道:“我來尋你。”
答案顯而易見,倒顯得宋景玄是在明知故問了。只是這話由晏星親口說出,更帶了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纏綿。
宋景玄壓下錯亂的心跳,面上泛起薄熱。
血腥味瀰漫,樹木高聳,投下張牙舞爪的濃郁暗色。他冷眼掃過地上屍骸,心知此處到底不是言語之處,遂斂了神色,對晏星說:“我們先...”
晏星正等著他的下文,忽見宋景玄眉目一凜,旋即眼前驟然暗下——她被他緊緊按在了懷中。
一隻利箭刺穿夜色,以破竹之勢射向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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