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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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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意綿綿

意綿綿

晏星一顫,頓從昏沉的意識中醒神。她背過身去,用手背貼了貼滾燙的面頰,聲音很輕:“我與你上藥。”

她從袖中摸出藥罐,剜了一些在指尖,與宋景玄敷抹在背上傷處。藥膏清涼,滲進傷口帶來一陣刺痛。宋景玄極短地蹙眉,從那一吻惹起的情思中回過神來。

月光無聲流淌,他想到什麼,忽然開口問道:“你身上怎會帶藥?”

晏星剜去罐中最後一點藥,如實說:“是營中太醫與的治燒傷的藥,有清熱涼血、促愈之效。眼下只得湊合用了,待回去還應及早喚太醫來瞧才是。”

“治燒傷?你受傷了?”宋景玄像是隻聽到了這一句,未等她話落便急急問道。

“幾處小傷罷了,不打緊。”這話極似宋景玄不久前才說出的,晏星笑了笑,強調道:“我不誆你,真就是些小傷。”

相識多年,宋景玄幾乎從未有見過晏星受傷。幾句話打消不了他的擔憂和自責,非得要親眼瞧過傷處才肯安心。

晏星便說:“你這會倒是急起來了,可知我適才比你更急?”

“我錯了。”宋景玄連坐姿都少見地端正了起來,眸光誠懇。

晏星不料他話接得這般快,低低地笑了兩聲,強自正色道:“往後再不許同我說那樣的話。”

“好,都依你。”宋景玄無有不應。

晏星正瞧著衣裳有哪處乾淨能扯下作包紮,既聽宋景玄這般說了,便在他身側坐了,彎腰作勢要捲起裙襬。

宋景玄呼吸一滯,眼疾手快地又把她那裙襬往下蓋,遮住了晏星方露出的一截腳腕。

晏星早已有所預料,本也是想借此調侃調侃他。她覺著有趣,捂唇笑了好一會,趁勢追問他說:“不是要看傷嗎?如何又不看了?我這可巧就傷在腿上。”

面上紅意一直蔓延到脖頸,宋景玄側過臉,一指撓了撓面頰,又不放心又難為情,默了片刻才遲疑著問:“...當真不要緊?”

晏星哪裡不知他的心思,笑著湊近說:“自然是真的,我何嘗騙過你?”

心下稍安,宋景玄也露了笑,一連道了兩聲“那便好”。

他拿了被丟在一旁的緋袍來,見還算得乾淨,便利落地扯下幾縷布條遞與晏星。

晏星接了,小心地與他將傷處包好,畢後不忘叮囑他快些將裡衣穿了。

宋景玄罩上染血的白色裡衣,一併將楚以昀的衣袍也拿了來。但見青袍上滿是團團焦黑並潑濺的血跡,正中的金烏紋亦被利刃劃開,幾要讓人辨不出原本的模樣。

“這衣裳怕是沒法還與太子了。”他因說道。

晏星憂他穿得單薄染上風寒,遂又將青袍拿了來與他搭在肩上,自語般地輕聲念著:“還是要還的。”

宋景玄聽清了,點頭道:“是了,總歸是殿下之物。”

晏星垂下眼睫,眸色在陰影中顯得更深。方今宋家聖眷正濃,宋景玄更是接連兩次救了楚以昀的性命,其功勞自無需贅言。

可自古聖心難測,為福近易知,為禍遠難見。這青袍已不止再是一件衣裳,而是一段不容忘卻的恩情,不論如何都應送還楚家的。

見晏星不語,宋景玄只道她是倦了,便說:“趁天還未明,歇息會吧。”

今夜波折不斷,一但鬆懈下來便覺睏乏相繼上湧。晏星應了一聲,脫去繡鞋在榻裡側坐了。

這榻是用土夯成的,薄薄的一層粗布下墊著茅草,倒也算得暖和。屋內除卻這方窄榻,便只有角落處一隻木箱並兩張疊在一起的小椅,雖是整潔,卻無處不透著貧寒。

晏星忽輕聲嘆息,斂眉說:“這戶人家...實在是不易。”

宋景玄側目,絲毫不覺意外。他未有開口,只安靜注視著她。月光從窗縫漏進來,將那英氣的眉眼也浸得柔和。

晏星所需的恰就是這份安靜。她沉默須臾,抱住屈起的雙膝,聲音輕而緩:“今上賢能,頒行新政,興武肅貪。我原只道...百姓足可免於受凍擔飢。”

即便非是衣精食足,也不應窮困至此。晏星漸漸默然。那四壁焜煌的鶴京城中尚有靡敝濁巷,又遑論這一角城郊?

無論興亡,苦的俱是百姓。

夜闌人靜,宋景玄仰躺在榻上,枕著自己一條手臂。

淒寒的小屋內四角皆暗,惟餘這一方小小床榻被溫潤的月色包裹。

在一片如水的靜默中,只聽宋景玄似是沒頭沒腦地來了句:“朔州的風光和蔚州很像。”

晏星望向他,小半張臉都埋在了臂彎中。

“邊城蒼茫,朔風凜冽。天永遠都顯得那樣高,草木早早便泛了黃。從城垣向北望去,是翻飛的草浪,更遠則是不絕的黃沙。”

宋家自蔚州歸順,朝廷卻遣虎翼軍往朔州戍邊,到底是暗存了幾分不信任。

“自治明和議訂立,大寧不得沿邊設柵為防。北盧人蠻橫不知書,和議約束不了他們所有人,不時仍會有小股遊兵南下燒殺搶掠,北盧王從不過問。邊境的紛擾其實從未止息過。”

他笑容中含了苦澀,“像而今這個時節更是尤甚,百姓辛勞一年伺候起來的莊稼還沒待收穫,便被胡兵糟蹋了。幾乎年年如此,他們卻仍不願帶家小進城謀生,那幾畝地是他們這輩子唯一的指望。”

晏星是在錦繡堆里長大的人兒,鶴京的笙歌羅綺最是能醉人筋骨。她衣著綾羅綢緞,食著珍饈美饌,住著貂帳繡衾,交著貴女皇親。天上的雲永遠都觸不到,也不應觸到地上的塵土。

乍然來到這樣的人家,她自是會覺清貧以極,心生憐憫。可嗷嗷黎庶的苦是道不盡的,天底下永遠都有百姓衣不得短褐,食不得糟糠。北地民眾更是無時無刻不面對著異族的威脅。

宋景玄未曾親歷二十年前的治明之變,自小卻沒少從長輩口中聽起過當年景象。

異族的馬蹄踏碎瞭如紙的繁華夢,黑色狼旗捲來了滔天的戰火。松州、黎州、益州相繼淪於敵手,滿街暴骨無人收,鮮血綿延成川,千里不聞雞鳴。

宋景玄胸中情緒翻湧,他分不清那是淚、是恨,還是凜冽戰意,“西北三州至今還被北盧人佔領著,他們把寧人視作奴隸,動輒打殺。”他停頓片刻,“那些在治明年間被俘虜北上的百姓更是深陷水火,身處異國他鄉,給胡人當牛做馬,日子苦得看不見盡頭。”

他轉動目光,對上晏星那雙溼潤的眼眸,續上了她先前的話:“便是堯舜在世,也難以將恩澤延至萬姓。聖上雖高居紫極,亦不過是一具血肉之軀,哪裡又能面面俱到?這世道就是如此。”

“可是...”晏星欲言又止,她將臉抬起,稍稍坐直了身子。宋景玄所言句句在理,她又何嘗不知?生自心底的悲涼正緩慢爬遍全身。

“可我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宋景玄話音一轉。

晏星微愣,睜大了雙目。

宋景玄復又坐起,搭在膝上的手撐住面頰,歪著腦袋迎視她,“我也是血肉之軀,撞不破這世道天理。”他面上是晏星再熟悉不過的張揚笑意,“可我想拔劍策馬,收復北方三州。我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我大寧的百姓不該受此大辱。”

這是他們的家國,他們的土地,他們的百姓。豈可這般拱手讓人,飲恨吞聲?

少年雙眸映著天邊斜月,亮似寒星。晏星從中看到了一個發著光的魂靈。

那陣透骨的哀涼被一點點撫平,晏星不自覺彎了眉眼。相識十一年,她不知自己是在何時對宋景玄動了情,待明白時卻早已離不開他的炙熱、他的赤誠。

宋景玄像是一捧暖陽,洩進了將她環繞的四方密閉高欄。令晏星情不自禁想要追逐,想要將光握在手中。

他其實從未有變過。

沒等到晏星迴話,宋景玄垂下手,似是覺著有幾分難為情,輕笑了一聲說:“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些?你只當我在說大話好了。”

“不會。”晏星很快說道。手指向前摸索,覆住了宋景玄的手背。

前世甲冑黴敝,宋家領命出征,仍能幾戰告捷。宋景玄率兵奇襲,一度奪回松州。

他是天生的將才。

晏星微笑著,吐字清晰,字字落入二人心間:“阿玄以後,定會是大寧最年少的將軍。”

宋景玄眼眶酸澀。喉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梗住了,他說不出話來。

晏星的一雙眼太溫柔,裡頭是全心全意的信任。他甘願為此沉淪。

宋景玄向前伸手,輕輕擁住晏星,蹭著她散亂卻柔軟的發,幾乎是在嘆息著喚她:“晏星...”

寒露寂靜,暗夜溫煦。抱了不知多會,宋景玄將人鬆開一點,兩人對上目光,又俱都笑了起來。晏星被他蹭得發癢,心中也料天色將明,便輕輕推他,教能歇一時是一時。

宋景玄又流連著在晏星唇角蹭下幾吻,看她先睡下了才小心地在榻邊躺下身子。靜謐滲進每一個角落,連輕緩的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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