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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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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此心同

此心同

晏星對著牆壁側睡,紅玉鐲硌在腕間。身子分明已很是疲乏,思緒卻依然清醒,今夜種種始而在她腦內串聯。

刺客來勢洶洶,目標既定且訓練有素,幾可斷定是受人指使乃至豢養。

千鷹衛。這三字再度跳現出來。

前番太子中毒,朝野震悚,卻只以懲治一名典藥而告終,此雖能平息事態,但無疑更助了幕後之人的反心,太子得痊亦促其急於再次動手。

而秋獵便為一次再好不過的時機。

死士忠心無二,若是豢養絕非一日之功,足可見趙延籌謀已久,手段非凡。只是...他究竟將這些人養在何處?前世今生竟皆是無人有所察。

宋景玄李代桃僵,楚以昀安然無事,林中埋伏的刺客仍窮追不捨,是未得到訊息,還是...得了新的命令,要置宋景玄於死地?

畢竟太子兩番得賴宋家以全,宋景玄此次更是救駕首功在身。功高則遭忌,留之不若除之。

暗箭,放火,設伏...層層算計卻落得個勞而無功。趙延折損了這麼些人,想是一段時日內不會再有異動。而太子兩度遭險,楚明慎又豈肯再善罷甘休?

待得歸京,朝局必無寧日。晏星無聲輕嘆。

她輕輕翻身,睜眼見宋景玄兩手疊放腹間,睡姿極為端正。而仔細一瞧卻不難見他眼睫正輕微顫動,顯然也還清醒著。

晏星揚唇,氣聲喚他:“宋景玄。”

兩人本便捱得近,她撥出的氣息撲在宋景玄耳畔,惹起一陣細密的癢。宋景玄身子微僵,五指蜷曲,在她聲音響起的瞬間便睜開了眼。

入目的是黝黑的房頂。他似是覺自己有些過於緊繃,笑著舒出口氣,這才偏頭看向晏星,微挑眉道:“睡不著?”

晏星點頭。

宋景玄側過身,手掌枕在腦下,便問她說:“你今夜是如何尋到我的?”

他一心只要把刺客引遠,是以一路往南而去,直至林際。兵士自他入林處四散尋起,一時都不曾找來,而晏星卻是尋見了他。

晏星抿唇靜了片刻,如實搖頭道:“我也不知。那時急得暈頭轉向的,什麼都顧不上了,只是依著心念走。”

也只有這種可能了。宋景玄喜歡聽她這樣說,他另一手包住晏星手掌,笑意深深:“這是不是人們常說的心有靈犀?”

“對,”晏星配合地彎起眸子,“是天意。”

“那你呢,又是如何知曉這崖不險的?”她也問道。

“若我說這也是天意,你信不信?”宋景玄尾音上揚。

晏星作勢要把手抽回來,“和你說正經的呢。”

“好好好,”宋景玄把她的手握緊了些,“陛下既命虎翼軍隨行護衛,那這周遭地勢自是要熟記在心。日晚摘果子時我也曾經過那處,知此崖似深實淺。”

彼時百箭齊發,形勢危殆。他自是可從容應對,可他不敢讓晏星冒一絲一毫的險。若他一時不慎,讓晏星為刀劍所傷...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寧願選一條更為穩妥的路。

晏星和宋景玄想到了一處,只她心底懊喪更多。她潤著乾澀的嗓子,躊躇著說:“我是不是...拖累你了?抱歉,我只道這林中刺客已俱被剿盡了...”

宋景玄稍稍加重了手中力道,晏星止住話音,抬眼看他。

“你永遠不必對我道歉。”宋景玄向前傾身,兩人間距離更近,幾是在抵額而言,“晏星,你能來找我,我就已非常、非常高興了,況這本就不怪你。”

冰涼的手被他的掌心烘得暖洋洋的,心中一片平和,晏星吟吟笑著,不忘叮囑他道:“你日後也只少冒些險。”

“放心,”宋景玄應聲,“這天底下就沒有比我更靠得住的人。”

晏星知他是聽進去了,沒忍住覷著他道:“你少來。”

被宋景玄那令人安心的氣息包裹,晏星只覺眼瞼越發沉重,回話的嗓音也愈來愈輕,不多時便闔目而眠。

眼前人呼吸漸緩,宋景玄描摹著她的輪廓,黑眸溫柔。窗涵月影,夜色澄明,他緩緩湊近,在晏星額間輕而又輕地落下一吻。

天際洩出晨光,晏星睡得並不安穩。血與火交織成沸騰的鬼影,鋪天蓋地的腥風烈焰中,她聽見刀劍相接的刺耳長音,聽見宮人跌入火中的悽慘哀嚎。

晏星想跑,想呼喊,想遠遠地離開這裡,雙腿卻沉重無比。她邁不開步。在一片茫茫然不知所措中,晏星低頭,看見鮮血爬上衣裙,滿地都是死不瞑目的屍身。

她猛然驚醒過來,喘息不勻,這才驚覺自己竟不知在何時出了一身的冷汗。

眼前黑影一晃,是宋景玄伸手把她被汗水沾溼的鬢髮攏至耳後。

“做噩夢了?”他聲音很輕,卻足以讓晏星穩下心神。

晏星睡時鮮少亂動,此刻猶是如睡前那般側臥著。宋景玄卻是坐在榻沿,瞧著像是始終未寢。

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晏星納悶問他:“你不睡嗎?”

“我...”宋景玄頗有幾分窘迫地移目,口內話音滯住。

榻這般窄,心上人這般近,只教他如何能入睡?他乾脆翻身坐起。橫豎是習武之人,少睡一晚也無甚緊要。

黎明闃靜,思緒緩慢流淌。

“趙中丞有令!”他恍惚似又聽見了晏星那情急時的喊話。

...趙中丞?這與趙中丞有什麼相干?

細細思來,自他戍邊歸京,晏星確與以往不同了。不僅是相貌上的,更是心性上的,對一些事更是表現出一種近乎未卜先知之能。

他思索不出其由,又見晏星柳眉緊蹙,呼吸混重,正欲要將她喚醒,晏星就已先自睜開了眼。

宋景玄好一會都沒能接上話。噩夢餘韻未遠,晏星也未有覺出何不對。她抬手,但見掌心光滑細膩,一絲血汙也無。

“害怕的話,就別再想了。”宋景玄對著她側躺下,引著她的手掌貼在自己心口。

死在他劍下的人不計其數,宋景玄從不信什麼陰司鬼魂,也從沒覺得怕過,他只怕她會怕。

“撲通—撲通—”心跳撞在掌心滾燙極了,晏星周身回暖,聽得宋景玄說:“可要再睡會?我就在這兒。”

紅日初升,雞鳴悠長,晨霞輕柔地拂在二人面上。

身子雖猶在訴說睏乏,晏星揉了一揉眼角,依然緩慢坐起身道:“不了,早些回營要緊。”

待收拾一番後,兩人掀簾出去。

周家三口人早已是忙活開了,婦人揪著衣襬,見他們出來生疏地露出笑道:“醒了啊。”

日光正逐漸填滿房屋,這戶人家卻是比晏星所想的還要貧苦些。用泥和茅草夯起的壁上裂紋橫生,僅是將將能遮風蔽雨。僅有的幾件木頭桌椅泛著黑,放目看去無一點鮮亮顏色,處處顯著殘破。

婦人身形瘦小,鬢髮皆白,穿一身粗布衣裳,僅用一根細長的樹枝挽起乾枯的發。見他們不語,婦人也就呆立在原處望著二人,面上的笑欲落不落,頗顯出幾分滑稽來。

晏星便走近幾步,莞爾謝道:“昨夜多謝阿伯阿嫂了。”

婦人連連搖頭,張口結舌地說:“不不,我...”

晏星拔下發間銀釵,輕輕放入她掌心,“我二人身上未帶現銀,些小微物不成禮數,還望阿嫂務要收下。”

周老伯見了,忙趕來和婦人一道推脫,“不得行不得行,這是臊我們臉哩。”

晏星沒瞧見周春英的身影,便微微傾身,由衷說道:“阿伯阿嫂快勿要如此,回頭給姑娘買些祛疤的藥也是好的。”

她不說這話則已,一說就見周老伯枯蠟似的面孔竟是這麼滑下兩行濁淚來。

晏星同宋景玄相視一眼,放輕聲音問:“老伯,這是...?”

婦人拿衣袖揩淚,抽泣著道:“夫人,你是不曉得啊...”

晏星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這個稱呼。她隱隱猜出什麼,喉眼發緊,艱難追問:“...什麼?”

婦人悲慼地說:“春英臉上那疤,是我們自個燙的。”

果然。

晏星只感寒意驟生。

周老伯佝僂著身軀,哀哀說道:“我們通共就兩個丫頭。大丫頭因模樣生得俊,擱前兩年...被縣裡頭的耿老爺強擄去做妾了。”

婦人抽噎著接話:“村裡哪個不曉得,那耿老爺宅子裡一年要死好幾個小老婆。大丫頭這一去,還不曉得能不能再見到人嘞...二丫頭又那麼像她阿姐,萬一過上個幾年再...”

她幾乎有些語無倫次了,“我們老兩口就剩春英了,實在是受不住啊...”

對貧苦人而言,美是一種厄運。

周老伯至今仍記當時情形。周春英被她娘緊緊按著,一雙水潤的眸中滿是驚懼。

他持著被燒紅的鐵鉗,雙手止不住地發顫,淚水淌過滿是溝壑的臉,口中一片苦澀。

“滋滋——”火鉗滾燙,縷縷白煙升騰而出。

周春英好痛。

她掙扎,她哭喊,卻始終不曾說出一句怨恨的話來。

火鉗壓在周春英清秀的面上,直把婦人的心也給燙出一個洞。淚水洶湧流出,她半是摁半是抱著自己的小女兒,嗓音沙啞極了:“快了,快好了。我們也是...沒法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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