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難言
晏星久久不曾言語。她感到悲哀——一種根深蒂固於這世上千百年的悲哀。
“二丫頭要來家了。”周老伯很快平復住,轉身走去灶房,“我盛粥去。”
“坐、坐。”婦人抹去淚痕,指了指桌椅。
“不必勞煩阿嫂,我們這便要走。”宋景玄淡笑說。他衣著自己那身紅袍,倒也並不顯那已然乾涸的血跡。
“這樣急?”渾似做錯了什麼般的,婦人不安地絞著手指。
周老伯恰也端出了粥來,一面往桌上擺一面讓他二人坐。
晏星見實在不便推脫,便拉了宋景玄在方凳坐了。
聽他們說是粥,晏星只道是米粥,垂眸卻見陶碗中一片淺褐色。
“是麻籽粥。”宋景玄趁夫婦二人去拿勺時附耳對她道。
麻籽粥?晏星低頭,只覺淡香縈鼻,不由心生幾許好奇。
宋景玄還想再勸她一勸,晏星卻已接了婦人遞來的木勺,舀起慢飲了一小口。
些微的苦澀在唇齒間蔓延開,口中的麻籽蟄得她難以下嚥。晏星忍著不適,面上不有絲毫異樣。
見宋景玄目光關切,晏星只輕搖了搖頭,示意無事。
周老伯夫婦二人皆端起碗埋首吸溜,晏星正捏著勺發愁,就聽不遠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傳來。
周春英推門而入,臂上挎著的草籃裡是綠油油的野菜,“阿爹!阿孃!”
婦人擱了空碗,起身走近:“怎拖到這會子?客人忙都要走了,鍋裡頭給你剩了粥。”
周春英探頭望了晏星一眼,又飛快地縮回腦袋,小聲說:“村裡來了好些人,像是來尋人的。”
晏星隱隱聽清了,她料是來尋她和宋景玄的,遂直起身笑道:“想是家中下人來尋我二人,如此便也不叨擾了。”
婦人怔了怔:“啊?這菜還沒煮呢。”
周老伯拉住她道:“誒,人家搞不好有急事呢。”
婦人聞言便也作罷了,又將她和宋景玄送至門邊,“慢走,慢走啊。”
晏星趁一時無人注意,極快地將銀釵塞進周春英所挎的菜籃中,口內言謝不盡。
她走至門後,甫一拉開門就同外頭立著的人來了個大眼對小眼。
晏星毫無預料,被驚得後退一步,又被宋景玄拉至身後。
門外的中年男子舉臂,似是正要叩門。他見了晏星亦是滿臉愕然,揉了兩把眼睛,又抬眼將這房屋仔細打量了一遭,確認自個未有走錯。
門內的周老伯見了這人,忙幾步走來,搓手掛笑道:“蔡先生今兒個怎麼來了?”
被稱作蔡先生的男子相貌清癯,留著鬍鬚幾縷,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袍,脊背筆挺。
他見周老伯這副神情,面上也顯出幾分難色,一時也顧不得去問晏星和宋景玄是何人了,雙唇幾次張合才道:“周叔,我上回借你們家的那一兩銀子...”
周老伯身形在一瞬間更顯佝僂,磕絆著道:“不是...下個月還嗎?眼見著今兒就要納糧了,能不能,再過上些天?”
蔡先生重重嘆了一聲,負手在原地打轉:“這我豈又不知啊,那西頭的張家就是因納不起糧,舉家投了河。”
他頓步,愁眉緊鎖,攤手道:“可我那犬子...”
話才說到一半,蔡先生就不見了影,直直被人給撞到了一旁。
晴霜擠進屋來,緊緊執住晏星兩手,將人上上下下打量一回,汪著淚說:“小姐,小姐你可無事?可憂心死奴婢了。”
“好了好了,”欣喜油然而生,晏星寬慰她說:“放心,我分毫事也無。”
晏家奴僕並虎翼軍兵士直把這屋門圍得寸風不透。蔡先生莫名其妙被人一撞,正待要發幾句牢騷,一見這架勢又一縮脖子,把話重又吞了回去。
婦人被搞糊塗了,直愣愣盯著晏星瞧,口內嗓音含混:“...夫人?小姐?”
晏星向她笑了一笑,便拉了晴霜要到外頭說話。眾兵士見了宋景玄就要行禮,又被他抬手止住了。
村中日子平淡寡趣,見一下有了這樣稀奇的事,大半人都跑出屋來,在幾處牆根探頭探腦地張望。
晏星徑走至一處稍顯僻靜的樹下,回身問晴霜道:“可是爹孃命你帶人來尋我的?”雖是在問,她語氣卻是肯定。
晴霜見晏星狼狽,眸中那淚是止也止不住。還沒待回話,她就覺有一隻手按在了臂間。
晏星溫聲勸慰她:“怎是又哭了?無妨,事都已遠了。”
晴霜回視她,又是吸了一吸鼻子,重重點頭:“嗯!”
宋景玄亦在旁問親兵道:“如何沒護在太子身側?刺客可剿盡了?”
他手邊親兵回說:“回副使,我等此便是奉太子之命而來。殿下允我等弟兄便宜行事,另嚴申不得擾民。刺客已被搜查除盡,未能留下活口,營中人馬業已起程還京。”
晏星聞言看來,訝然重複:“業已還京?”
晴霜已是緩和下來,搶著答說:“夜裡宮中傳來急訊,召秋獵人馬歸京。太子殿下和五殿下,還有老爺他們騎馬先行,餘下人等也都在天未明時動身了。”
“小姐,你說這究竟是出了何事才這樣急啊?”她納悶聲問。
晏星凝眉沉思,良久未語,垂下的眼睫掩住了微沉的眸色。
她心中已隱有猜測,只仍是緩聲說:“不知。”
急切若此,非是聖上病篤,便是叛亂突生。如是叛亂總不至一絲風聲也無,而楚明慎...
前世楚以昀毒發身亡,楚明慎未久駕崩。彼時楚以鳴遠在北地,楚以硯被趙黨諸人擁簇御極。
眼下情形大有不同。楚以昀一切安好,趙延身在獵場。楚明慎雖一向病弱,但有太醫溫養,又不曾經喪子之痛,又如何會猝然病急呢?
...可若非如此,又還有何大事是能與之相匹的呢?
“小姐之物奴婢打拴了一些來。”晴霜指了指幾名家丁挎著的軟包。
那頭的親兵同樣示了示手中包袱:“副使所用屬下也拴束來了。”
晴霜面對晏星,話音透出幾絲急切:“小姐,可是這會便行?馬車就在村口,大部人馬登程未久,追趕不難。”
頂著眾親兵詢問的視線,宋景玄沒表態,只將眸光落往晏星。
如他所料,晏星偏頭望向那錯落的低矮屋宇,面色微沉地吩咐:“不急,先遣一人追趕傳信。此處尚餘幾事不明。”
為免太惹人注目,晏星和宋景玄只帶上了幾人,餘下人等則自往村口等候。
蔡先生在村中似頗得人敬重,他們回去時但見好些村民都圍在周老伯屋前,面上盡是如出一轍的焦急。
眼見他們去而復返,不少人都面露詫色,尤其是周家三口人。
不論是衣著相貌,還是方才那被人簇擁的架勢,晏星和宋景玄一看便不是常人。蔡先生雖讀過些書,到底也只是個教書的秀才,何曾見過這等氣度的貴人?見身邊村民都在原地發怵,他壓下心中忐忑,攏袖上前作了一揖,帶笑問:“不知二位是何方來的貴人?”
晏星含笑回了一禮,簡短答道:“鶴京。”
說完也不待這些人作何反應,她緊繼著問蔡先生道:“適才聽先生之言,令郎似是逢上了難事?”
這話正戳到蔡先生心上。雖說家醜不可外揚,可人一旦急起來哪還顧得那許多。他一拍大腿,焦灼說道:“在下的小兒子昨兒被官府裡的人捉去了,這沒個百十兩銀子,我父子二人怕是此生再難相見啊!”
晏星聽他言語,卻是有幾分不解。官府捉人定有緣故,觸了法便依律懲處,查實無罪則放人歸家,便是需要銀兩上下打點,也不至會達百十兩這樣大的數目。況且...什麼叫做此生再難相見?莫不是蔡家得罪了什麼人?還是那蔡小公子犯的是何重罪?
宋景玄和她想到一處去了,便問蔡先生道:“不知小公子因何被帶走?”
只見一面色黝黑的漢子重重地“哎呀”一聲,急躁搶話道:“還不是那姓耿的!清則那孩子見他們家又在強搶民女,不過是上前阻攔了一番,就被押進大牢了!”
他憤憤地捲起衣袖,粗聲粗氣地說:“老子是受夠那鳥東家的氣了!要我說啊,咱不如干脆就和他們拼個你死我活,一把火燒了耿宅!”
蔡先生被他這幾句話嚇得魂不附體,連連擺手道:“丁大哥,光天化日之下,切莫口出誑語啊!”
丁大哥仍自不豫,他覷了晏星幾人一眼,把嘴一撇,到底是不再言語了。
“這般說來,小公子本也無罪,不拿銀子便無法了嗎?”晏星又正色問。
答話的是周老伯,他弓腰向前挪動幾步,沙啞的嗓音裡是深深的無奈:“那些大人老爺哪管你有罪沒罪,這人到了手上,是死是活,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晏星默然片刻,因確認道:“你們可都是耿家的佃戶?”
周老伯點頭,說:“六年前發了洪水,糧食收成不好,官府也沒放糧。我們沒法子,只得去借耿老爺的貸。這一借啊,就得用一輩子來還。”
如果您覺得《幾回春》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8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