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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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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洗濁塵

洗濁塵

耿家的貸連本帶利,到日子幾無人能還得上,只得用土地相抵。

晏星略略沉吟,思索後問:“若我所記不錯,納糧這幾日該是已了結了,如何此處納得這般遲?”

蔡先生挺直的脊背似乎彎了一瞬,他苦笑道:“納糧確已了結,眼下要納的都乃加耗糧。”

見晏星面露困惑,他繼而添話道:“糧食不幹需加溼耗,晾曬時要加雀耗,揚場時要加揚耗,運送時要加運耗,入倉時也有倉耗、黴耗、鼠耗。這些都是加耗糧。”

“沒有糧食交的,就用銀子來替。若是都交不上,要麼舉家搬逃,要麼便...”蔡先生聲音愈來愈小,最終化為一聲哀哀長嘆。

他有功名在身,在納糧上自有優待,卻也是年年為之發愁。

晏星又憶起了他口中那因納不起糧而被逼得舉家赴河的張家。

風捲陰雲。晏星眉心深蹙,嗓音被雨汽浸得冰涼,她問:“此地縣衙位於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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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淫淫,將一切都洗得透亮,空中不見塵埃。道旁小販蹲坐矮凳,頭戴草笠,向零星的行人吆喝著籃中菜蔬。

孔吟松一手撐傘,一手揣兩個粗麵饅頭,腋下還夾著幾冊文書,官袍上禿著兩塊灰撲撲的補丁,在泥濘起來的路面上行得緩慢。

“大人今兒這般早就去上衙了?”一小販見了他招呼道。

孔吟松止步,樂呵呵道:“哪就見得早了?不過是今兒天陰得快,看不著太陽。”

他身量不高,鬢邊髮絲稀薄,白麵上留著兩撇鬍子,笑起來時眼都眯成了縫,瞧著是副極為和樂的模樣。

他說著聳起一邊肩膀,用臉夾住傘柄,空出來的手在袖內掏著。

無多時,孔吟松摸出一串銅錢,遞到那小販手中,說:“這雨還不知要下到什麼時辰,回頭你把這些菜送到我宅上去,早些家去吧。”

小販捧著銅錢,兩眼都發起亮來,感激不盡地對孔吟松的背影道:“好嘞!大人您慢走!”

時辰尚早,孔吟松慢吞吞走至縣衙,在門檻上褪著靴底的泥。來赴早衙的主簿見了他,駐步喚了一聲“孔大人”。

“向主簿。”兩人見禮一回,孔吟松將傘收了,一路悠悠地走到偏堂。

“滴答、滴答—”雨滴從房頂漏下,打在木盆中。孔吟松見怪不怪,將夾著的文書一股腦丟去案上,倚到椅裡啃那沒吃完的饅頭。

這饅頭實是噎人,孔吟松捶了兩下胸口,又給自己倒了盞粗茶,這才覺喉中重又通暢起來。

簷溜聲不絕。孔吟松呆坐一會,驀地想起一事,偏頭問向主簿道:“京中那些貴人不該是今兒一早走嗎,如何夜裡就動身了?”

向主簿攤了攤手,不以為意:“上頭的心思哪是我們能猜得的?左右也不打我們這兒過,管他幾時走呢。”

孔吟松深感有理。他今早起身就覺眼瞼跳得不住,心內本還有幾分不安,聽他這般說不由長舒出一口氣。

這口氣還沒舒完,他就聽衙內小吏慌慌張張地入堂來報:“孔大人,門、門口來了好些人!”

“瞧你那點出息,同沒見過人一樣。”孔吟松靠坐椅背,捋著一撇鬍子,不疾不徐地問:“都是些什麼人啊?”

“這、這...”小吏舌頭渾是被纏住了般的,半天也不見吐出一個字來。

孔吟松心生不耐,抬起下巴衝他揮袖;“也罷也罷,我自去前頭瞧瞧。”

雨絲斜撲到臉上,孔吟松提袍走了沒幾步,迎面就在廊下遇上了個天仙似的姑娘。

那姑娘一身織錦衣裙,繡著香草纏枝,鑲著花蝶紋錦。發如輕煙密霧,面如月下梅瓣,在白茫茫的水霧中款款走來,真就好似那仙女臨凡。

孔吟松用力眨了兩下眼,一時也無暇去思她是如何能進來的了,只顧盯著人瞧。

宋景玄見狀微皺眉,上前側過些身子,將晏星半擋在身後。

孔吟松愣了幾息,這才如夢初醒般地意識到那姑娘身旁還有人。他清了清嗓子,自覺心虛,說話時也客氣了幾分:“幾位不是本鄉人吧?不知從何來此?”

晏星沒答,她笑眼端詳著面前之人,確認道:“孔知縣?”

孔吟松忙點頭憨笑:“是我是我,姑娘找我何事?”

向主簿在堂內伸脖張望了番,此刻步上前來,搓著胳膊說:“秋雨最是侵體,幾位還請堂上說話。”

經他這麼一提,孔吟松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周身涼意。他又見二人氣度不凡,便抬臂引人入內坐談。

向主簿隨在最後,也待要邁步進去時卻忽感身後風急。再一眨眼,就見幾名身軀凜凜、腰懸長劍之人立在了堂門兩側。

向主簿不明所以,他一隻腳已然抬起,控制不住地就要向前落去。與此同時,這幾名形似侍衛之人齊齊拔劍,亮出一片雪白寒芒。

向主簿心下大駭,收腳一連往後退去幾步,直愣愣地撞在一人身上。

他又是一驚,猛地回過身子,見是衙裡的小吏。他緩出一口氣來,旋又急切地低聲問道:“這兩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小吏額髮溼漉,沾得也不知是雨還是汗,倉皇聲說:“不知啊,就連縣衙大門都被那些帶劍的人給圍住了。”

向主簿怔愣片時,悚然回頭。

私圍縣衙...這般膽大無忌,他們當真就不怕被治罪嗎?

雨漸漸小了,被洗過的微風涼絲絲的。堂內沒點燈,顯出幾分昏暗,窗外芭蕉葉斜。

晏星斂衣在扶手椅上坐了,垂眸看那幾小片茶葉在手中瓷盞起伏。宋景玄沒坐,按劍立在晏星身側,頎長挺拔的身形無端令孔吟松覺出一陣威壓——自金戈鐵馬中磨礪出的威壓。

孔吟松年歲也不小了,卻是頭一回見像晏星這般模樣的女子,想多瞧兩眼又被宋景玄凌厲的目光刺得縮回視線,只一味在膝上揩著手心的汗水。

晏星不明朝中風雨,也急欲要早些返京。她輕輕擱回杯盞,抬手提了提髮間玉簪,開門見山地問:“禾安村蔡先生的幼子蔡清則,可是被關在了牢中?”

孔吟松心中一緊,面色卻沒變,依舊帶笑說:“姑娘所言何事?在下聽得不甚明白。”

晏星料他必然知情。她加深了笑意,從容續話道:“我也是不明白,所以特來請教孔大人。”

“耿升一個富戶,何以能夠這般欺男霸女,恣作威福?蔡小公子仗義出手,又為何會被押入大牢?還有那加耗糧,恕我見識短淺,竟是從未有所聽聞。”

她指尖繞著一縷烏髮,好整以暇地說著。孔吟松攥緊衣袍,冷汗無知無覺地滲出。

“最為令我費解的是,澤州一向富庶,為何獨獨孔大人治下的百姓卻是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晏星沒留給孔吟鬆開口的機會,她眸光從漏雨的房頂緩緩落到他衣袍上的補丁,語含嘆息:“這知縣的名頭說著好聽,實也不過是個七品官,孔大人在任上定也有說不出的難處。聖上高居九重,日覽萬機,哪裡又能看到一地方上的小官呢?百姓不容易,你也不容易。既如此,那些銀子又去了何處?”

她將孔吟松神色的細微變化盡收眼底,“而今這天下誰人不知,聖上最是厭貪。那監司官員也是古怪,年年來地方考課,卻好似一無所察。是他們太過遲鈍,還是想幫何人隱瞞?如是後者,待聖上得知他被人串通起來騙了,屆時恐不只這知縣之位,就連孔大人的身家性命也...”

孔吟松猛然拍案站起,勃然作色:“何處來的瘋子在這胡言亂語!來人,把他們請出去!”

話音方落,只聽錚然一聲輕響,宋景玄手中長劍就已直指他面門,殺機鋒芒畢露。

孔吟松被嚇得成了對眼,又向後跌坐回去,冷汗滲溼裡衣。

堂外傳來一陣騷動。候在不遠處的向主簿聽得動靜,忙不疊召衙內胥吏上前來,生怕他們真有膽量讓一縣知縣血濺當場。

眾胥吏手持朴刀棍棒,逐漸圍湧上來。他們但見守在堂前的幾人挺拔魁梧,卻不知此俱乃久經戰陣的兵勇,又兼己方人多勢眾,面對那排凜凜劍光一時竟也不退。

氣氛驟緊,一觸即發。只見立於門首的晴霜高舉手中郡主金牌,凝眉厲喝:“放肆!持盈郡主在此,還不速退!”

...郡主?什麼郡主?持盈郡主?!

孔吟松扒著扶手,一勁兒往椅背上縮,顫巍巍地循聲偏過臉去。光影昏昏,他眯著小眼,看不清那金牌的模樣,卻見堂前眾胥吏面面相覷,嘴裡嘟囔些什麼,俱都往後退去。

喉間滑動,孔吟松僵硬地扭回頭,對上了晏星笑吟吟的雙眸。

他適才還奇怪晏星是打哪來的姑娘,能有這般容貌氣度。視線下移,孔吟松在銀亮的劍身中隱約瞧見了自己的面孔。若她果是那晏持盈,那她身旁這面色冷厲之人,還有堂外那些佩劍的...

該不就是京中的宋副使和虎翼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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