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有志
晏星見孔吟松本就白的一張臉這會更是毫無血色,遂側首向宋景玄使了個眼色。
宋景玄雖還存著幾絲不情願,收劍入鞘時卻很是果斷。
晏星哪裡瞧不出他這點情緒,一手悄然自扶手下穿過,輕扯了扯他的衣袍。
心裡升起密密癢意,宋景玄睨了眼如蒙大赦的孔吟松,強壓下欲要上揚的唇角。
那孔吟松欲哭無淚,整個人都要癱軟在椅上了。南來秋獵的貴人們不是都已登程返京了嗎,這又是從何冒出來一個郡主?他伸手狠狠擰了把大腿,被痛得眼中蓄淚,這才信自個非是身處夢中。
他此生所做最大的官也便是知縣了,便是把那金牌按到他眼前,他也辨不出真假來。再者...他轉念一想,即便是貨真價實的持盈郡主,也沒道理能堂而皇之地干與地方事務。
孔吟松慢慢找回魂來,重又坐直身子,滴溜溜轉著瞳仁。
堂外一片收劍之音,晏星斜過目光,見堂外胥吏業已退開,無不是滿面的茫然無措。
她一手撐在頰側,沒看孔吟松,對他的心思卻摸得分明,啟唇說:“這澤州有人想要一手遮天,也要看自己有沒有那能耐。太子殿下深謀遠算,早已覺出了不同尋常。在這秋獵的時日已是遣人暗將此地境況摸了個透徹,只待回京稟明陛下。”
孔吟松聞言暗驚,他見晏星說得信誓旦旦、神色自若,心中已自先鬆動了三分,面上笑容僵硬。
晏星看向他,語氣緩和幾分:“太子殿下素來仁厚,不信這地廣人稠的澤州寶地內,上下官吏竟都乃一丘之貉。是以特令我與宋副使稍緩行程,來看看這澤州的大小官員裡,到底有幾人是還念著陛下的。若不然,屆時天子一怒,一番是是非非的牽扯下來,這清濁相間的血一流,輿情大譁,還要道陛下是多不講理的人呢。”
“若非如此,這青天白日,我們又怎敢帶兵圍了縣衙,給自己惹禍上身?”
她一席話說得行雲流水,不見破綻。擅圍縣衙確非小事,只太子臨行前親授了虎翼軍便宜行事之權,雖言不許擾民,卻沒說不得擾官。晏星亦知此舉著實莽撞了些,若是會因此受責,待回京再議不遲。
這話若是由旁人說來,恐不得全然取信。只晏星是聖上親封的持盈郡主,身份非同小可。晏宋二家又定了親,遣他二人前來也非是不得道理。不怕是假,就怕是真。
孔吟松本便被她說得有幾分心驚肉跳,思及此,他眨巴小眼,面上變戲法似的堆起笑道:“不知郡主和副使大人惠臨陋縣,下官有失遠迎,冒犯尊駕,萬望海涵。”
晏星審視著他,逐漸冷了神色,攏袖起身:“我二人之所以徑往此處,實因聽聞孔大人一向清貧有德。大人若不願要這份寬宥也無妨,此間境況我二人已盡知了,想這澤州亦不乏身不由己,願棄暗投明之人。”
幾句話功夫間,她和宋景玄就已步至門首。
孔吟松見他們似真就要這麼一走了之,尚盤桓在心頭的最後一絲疑慮頓時也散了。他唯恐過不了幾日就要有打鶴京來的官兵奉命砍他的頭,當下站起身來,忙不疊驅著碎步上前,哀聲挽留:“下官、下官官小俸薄,也是沒法子啊!”
此話一出,他鼻子一酸,竟是委屈地湧出淚來。
晏星止步,唇邊笑意微不可察。她回身,放輕了語氣道:“本郡主便知孔大人有苦難言。大人但說不妨,我們既來走這一遭,自是會為大人酌情進言。”
此間百姓貧寒,知縣瞧著竟也是寒磣,不是偽作此態,便是受脅無法。眼下看來她詐得不錯,果是後者為實。
瓷盞中的茶水早已涼透。晏星坐回扶手椅,抬臂示意孔吟松坐下談:“孔大人,請。”
孔吟松哪還敢坐,一面嗚嗚地哭著,一面搖首不停。
宋景玄卸了劍,在晏星一側坐了。他聽孔吟松哭得不住,便順著晏星的話問道:“大人再怎麼說也是一縣知縣,何以處處要受旁人的挾制,可曾有想過些別的法子?”
一聽他說話,孔吟松兩腿險又要軟了。他胡亂抹了把淚,卻止不住那被壓抑已久的洶湧情緒,一時萬事難顧,悲憤交加地出言道:“什麼知縣,天底下哪有我這般窩囊的知縣?是,耿家胡作非為,百姓窮困潦倒...我知,這些我都知!可是二位,下官也要活命啊,能怎麼辦?”
這般不管不顧地吼出後,孔吟松忽覺好受不少。他緩著呼吸,片刻後頹然道:“下官是小吏出身,在這小小一方利名場上摸爬滾打多年,好容易才混上了個知縣噹噹。”
這些年來的庸庸碌碌,化作張張模糊的圖景,自他腦海一閃即過。
他自嘲般地勾起一側唇角,神色黯淡:“下官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五個孩子,一家子人都仰賴我這點俸祿過活。我早已不復春秋盛年,也不指望能再往上遷了,能安安生生在這個任上待下去便已是知足。”
“可讀書人心裡誰還沒點抱負呢?都當上官了,我也想為百姓做些實事,也想受人敬仰。”他苦笑一聲,悲鳴道:“奸吏悍卒倚獄為市,倉胥積惡濫收錢糧,而我這個知縣能做的,只是東參西謁,朝送夕迎,僕僕於車塵馬足間,事事仰人鼻息。”
拜迎長官心欲碎,鞭撻黎庶令人悲。
他不甘心啊。
孔吟松似是累極,盤著短腿在地面坐了,可憐又可笑地搖頭說:“下官哪裡是不想有作為,是不敢有啊。新到任那會,下官形單力微,怎敵本地世守的豪強富戶,便親筆向齊知州寫了一紙呈狀。”
齊知州。
晏星神色一凜。若她記得不錯,澤州知州齊敬璋是熹平七年進士,趙延的學生,在此地任知州已有八年。
“寫了好幾回也不見有迴文,下官於是親赴州衙,卻險些沒能回來。”孔吟松雙肩聳動,嗓音斷續,“郡主...你們知曉上任蘇知縣吧,齊、齊...他說,我要再多管閒事,就同蘇大人一個下場...”
“下官就一顆頭,哪有那個膽子啊。”情緒一湧,孔吟松掩面而泣,“下官回去後,那是整夜整夜的難眠啊。我背公徇私,我奴顏婢膝,我德不配位,我的良心被狗吃了啊...”
他把身子蜷縮得極小,堂外雨絲飛斜,不見天光。
說不上是什麼心緒,晏星的眼眶竟也隱隱酸澀。
“啪嗒、啪嗒——”雨滴落入木盆,孔吟松嗚嗚咽咽地低聲啜泣著。長久的緘默後,晏星俯身,輕聲道:“孔大人身不由衷,卻也是心念百姓,又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孔吟松一頓,緩緩抬起臉,只見白麵上滿是淚印,兩撇鬍子也耷拉了下去。他勉力扯出笑,苦澀聲說:“下官好歹有俸祿在身,鄉民們卻是一年辛勞到頭也不定能維持生計,能接濟總該是要接濟的。不過是隻得做些微末之事,哪裡又值得一提呢?”
“做官越做越窮,天底下怕是隻我這麼一人了。”笑著笑著,淚水又漲了滿眶,在將落時被他抬手抹去了。
孔吟松長吸一口氣,換了跪姿向前膝行幾步,伏低身子說:“郡主,大人,下官自知庸懦無能,有負聖恩。不求能保住官身,但求留下我這一條賤命,也好讓我那八十老母得以貽養天年。”
他句句說得哀切,晏星無聲嘆息,說:“孔大人放心,但你此言為實,本郡主自會如數說知於殿下。”
“下官怎敢欺瞞郡主。”孔吟松將身子伏得更低,額頭抵在地面,聽她話音裡有轉機,口內旋又言謝不盡。
晏星和宋景玄同時站起。晏星彎腰虛扶他:“大人快快起身,我可受不得大人如此相待。”
孔吟松渾噩了這麼些年,本狀這樣的日子永無終止,待得到地下了還要受那閻王爺拷問,卻不曾想會在今日得遇清風一縷。他站穩身子,恍惚間似又回到披上這身官袍的那日,滿懷襟抱。
忽聽堂外喧譁頓起,似是有人在扯嗓高呼:“知縣!孔知縣!”
宋景玄望了一眼晏星,走至門首對兵士低聲吩咐了一句。
不多時,只見一人跌跌撞撞地跑進,滿頭的水也不知是汗還是雨。
孔吟松已在方才抹過了臉,惟眼眶仍是紅的。他一拍腿,張口便是訓斥:“嚷什麼嚷,沒見有貴人在此嗎?!”
來人卻是無暇顧及,他喘息片刻,指著外頭說:“禾安村那夥刁民要造反,你快多派些人去!”
...造反?孔吟松心裡一緊,只覺什麼事都趕在今日來了。他雖是上了歲數,遇到此等事卻還是頭一遭,一時頗有幾分六神無主。
聽來人催促不歇,孔吟松不敢怠慢,向外趨了兩步又回過身向晏星二人拱手賠笑道:“二位且請自便,下官去去便回,還請恕失陪之罪。”
“慢。”晏星叫住他,言簡意賅道:“我們與大人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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