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何處
連綿的雨織成銀色的幕,搖曳出淒涼的漣漪。
一雙雙黑靴踏在泥濘的土路,泥水飛濺,雨珠亂跳。糧頭在前領著一隊糧差,皆是身披蓑衣,手持棍棒。
禾安村家家門戶緊閉,被雨絲籠罩著,愈顯出一種荒涼的孤寂。
糧頭對身後一招手,便一家家地打門叫戶起來。
周家搖搖欲墜的木門被粗暴踹開,周老伯枯柴似的手捧住幾串銅錢,哆嗦著往前奉上,“大人,這是今年的...”
那方臉糧差一把將銅錢奪了,在手心掂了一掂,露出點滿意的神色。
周老伯心下稍松,才欲擠出笑來,就被一把攘到了一邊。他險沒跌倒在地,扶住牆愕然地看方臉糧差並同伴在屋內四處翻找,顫聲說:“你們...這是做什麼?錢不是已經...”
那方臉糧差不耐地嘖了一聲,手下動作不停:“老人家,你好歹也一把年紀了,怎還這般不懂規矩?哥幾個下雨天跑這一趟也是辛苦,這屋裡頭也不見人來招待招待,我們便只好自個來了。”
周老伯不敢阻攔,兩行濁淚劃過瘦得凹陷的面頰,幾不可聞地喃喃著道:“強盜,強盜啊...”
周春英站在房內木櫃前,被糧差一手掀到地上,“滾開,醜丫頭!”
也虧得她手掌肌膚粗糲,這才沒被地面蹭出血來。婦人撲過來,拉了周春英就帶她縮去角落,只敢低聲和她道:“你啊!也不知躲遠些。”
周春英抿唇,一語不發,只默默握緊了手中銀釵,感受著掌心尖銳的觸感。
“畜生!你們這些畜生——”
屋外傳來淒厲叫喊,周春英覷了眼那幾無所獲、大罵“晦氣”而去的兩個糧差,小心翼翼地從窄窗中探出腦袋。
只見在與他們緊鄰的那一戶人家裡,一女子急要從一高個糧差手下掙脫。那女子鬢簪白花,身上素服被扯去了小半,露出半邊肩膀。
周家與鄰戶常有往來,周春英識得她——今歲才死了丈夫的徐三娘。
周春英瞪大了眼,她想跑出去,又被周老伯伸手拉住了。
徐三娘死命護著衣裳,掙扎不斷,扯著嗓子高聲叫罵。
“啪——”一個巴掌甩到她臉上,霎時就浮出鮮紅的掌印。
那壯碩糧差正是糧頭,他朝徐三娘面上啐了一口,怒道:“叫魂啊?爺幾個把你怎麼著了嗎?對你動手那是看得起你,別擱這不識好歹!”
徐三娘被他一掌打得啞然,雙唇顫抖。
“住手!”忽見一人疾步而來,厲聲高喝:“光天化日,當眾欺侮良家婦女,仁義安在?天理何容?!”
他身量不高,甚至稱得上是瘦弱,擋在徐三娘身前時卻絲毫不懼,慨然作色:“聖人云:‘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你們這般恃強凌弱,以眾暴寡,簡直是喪盡禮義廉恥!”
徐三娘趁這個功夫,掩面逃回了屋內。
糧頭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附耳問身邊糧差:“這小子嘰哩咕噥說啥呢?”
糧差也是聽得一頭霧水,不過他識得此人,便轉而道:“大哥可記昨兒牢裡新來了個得罪耿老爺的小子?這人就是他哥哥,叫蔡清序。”
糧頭恍然大悟,他見蔡清序一身質樸長衣,徐三娘又不見了影,頓時心頭火起,“真是一家子愛管閒事的酸文人。”
他瞪圓雙目,揮手下令:“給我打!”
棍棒噼裡啪啦地砸下,蔡清序先還在憤然厲呼“下民易虐,上蒼難欺”,到後面就咬緊牙關作不得聲了。
只見蔡先生蔡簡文深一腳淺一腳地自泥地跑來,他最是重體面,眼下齊淨的長袍卻沾滿泥點,面上涕淚交流。他向前一撲,大鳥般地遮庇住蔡清序,泣不成聲:“別、別打了...要打,就打死我吧!”
糧頭“呦呵”一聲,掂了掂手中水火棍,稀奇道:“這年頭竟還有求人打的,那爺就如你的願!”
說著,他抬手就要向下揮棍。
這一棍卻沒能打下去。但見一道人影奔來,一拳掄在糧頭臉上,破口大罵:“好你個鳥人!”
糧頭毫無防備,一個沒站穩,半邊身子都倒在了泥水中,水火棍滾到一旁。
那人用了十足的力道,直打得糧頭半日都扒不起身。雨點掉入眼中,他不適地擠了擠眼睛,一張臉氣得通紅,指著來人道:“膽肥了你!要造反啊?!”
蔡簡文一怔,僵硬抬頭,待看清是丁永後失色道:“丁大哥,你這...”
丁永抹了把面上雨滴,仍是對沒爬起來的糧頭吼道:“老子今兒就是要反了你們,怎麼著!”
“...你!”糧頭氣得眼裡出火,指著丁永的手都發起顫來。周遭腳步聲漸近,他轉動目光,面色微微一變。
雨水打溼鬢髮,蔡簡文茫然四顧,這才發覺周遭不知在何時竟已圍了越來越多的村民。他們大多身形單薄,面色蠟黃,有的衣裳甚至都難遮住全身,卻個個繃緊了面孔,乾枯的手牢牢握著傍身農具。
煌煌大寧十九州,有人酒池肉林、窮奢極欲,有人命如草芥、流離失所。他們生於斯長於斯,做了一輩子的農民,看到的永遠都是面前這片土地。
為了土地,他們可以吞聲泣血,忍受一切,哪怕粗衣淡飯,哪怕稼穡艱難。可而今...就連這也成了奢望。那些老爺大人們已是錦衣玉食,府庫裡赤的是金白的是銀,為何還是連他們僅有的依靠都要奪去?
...為什麼放眼望去幾千裡不見閒田,一派豐收樂景,卻猶有農夫餓死在街頭巷陌?
都說天道如此,可這天道為何如此?聖上看不見他們,朝官顧不上他們,老爺大人們吸著他們的血,順從茍過換來的是變本加厲的侵肌削骨。他們是道上螻蟻,是蹄下風沙,輕輕一碾便不見了蹤跡,無人在意。
可他們也想活啊。
風雨淒涼。
眾村民愈圍愈緊,口內言語忿忿,卻不見有下一步動作,幾乎所有視線都落向了蔡簡文。他們在等他發話。
蔡簡文常奚落自己讀了要一輩子的書也只是個秀才。他展不了凌雲志,便留在村中當了個教書先生。
能納束脩的便納,納不起也無妨,但是願意來聽他講書的孩子,他一概來者不拒。若有誰的日子要過不下去了,儘可來找他借錢,每每都應得爽快,即便他自家也是在清貧度日。
他總是滿口的仁義道德,滿口的之乎者也,卻早在不知不覺中成了村內人心所向。蔡氏父子三人在短短兩日內接連遭此折辱,只教他們如何能忍心袖手圍觀?又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
蔡簡文被圍在最中,像一杆孤絕青竹。身後是強忍呻吟的孩子,身旁是滿目殷切的村民並提棍警惕的糧差。他閉了閉目,誰也沒看,仰頭欲見三尺青天,卻只望見了晦濁陰雲。
血液在身軀裡叫囂,他苦讀經書多年,深知何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想做一個順民,卻險些家破人亡。他以為自己早已看透了這世道人心,又一次次迎來當頭棒喝,叫他看清他有多麼天真。
丁永性躁,見蔡簡文不語,不由催促道:“先生,給句話,俺們聽你的。”
蔡簡文深吸一口氣,他想笑,入肺的寒風卻令他抑不住地低咳幾聲。事到如今,哪裡還有什麼路可走呢?
他這一生鬱郁不得志,平凡得就如這衣上泥點。而今無路可走,他想再最後天真一把。
雨點冰涼,淪肌浹髓。蔡簡文彎腰拾起腳旁水火棍,嗓音漸揚,溫和的面孔上是滿腔決意:“困獸猶鬥,況人乎!”
糧頭撐著地面翻身,抬臂胡亂指著面前眾人,咬牙恨道:“好啊,好啊!真要造反!都還愣著做甚?給我打!”
他話音方落,蔡簡文就已奮力掄棍劈下。那糧頭本也是個草包,見狀被唬得只顧往前亂爬。
長棍打在腿上,力道之大,讓糧頭當即就覺自個的腿斷了,哀聲嚎了一陣。
幾個糧差早已是和村民廝打在了一處,他們平日花天酒地慣了,身子骨都是虛的。眾村民看著雖瘦,力氣卻是有的,不多時就放倒了這幾人。
丁永掄一個糧差在地,在雨中大笑:“總算出了口惡氣!死前快活這麼一回也值了!”
糧頭站不起來,滾得滿身都是泥。他見猶有糧差站立未動,頓時心上火起,瞋目喝道:“一群孬種,躲邊上算什麼本事?沒聽到我說什麼嗎,打死這些反民!”
那幾名糧差循聲看來,皆舉起手中棍棒。糧頭先是一喜,又見他們卻是冷眼走向他來。
呼吸滯住,糧頭霎時反應過來,寒毛直豎,轉眼就見換了副面孔,向後蹭著討饒道:“大、大哥,好說,什麼都好說,只要你們今日助我這一回,往後大家就是親...”
他未完的話語盡化作一聲淒厲慘叫,血混在泥裡,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這些個糧差本也是迫於生計才去了官府做活,專幹些聽差跑腿的雜事,常是昧了良心隨在糧頭後邊橫行霸道,平日也每少被變著法子戲弄,好幾回都生了去意,眼下自不願再與之為伍。
那縮在屋後的方臉糧差見勢不對,扭頭就往縣衙跑去。
不過一群目無王法的烏合之眾,還真能反了天不成?
如果您覺得《幾回春》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8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