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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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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金吞骨

金吞骨

晏星哪裡受得住這等禮?當下輕移蓮步,溫和的嗓音中自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諸位無需多禮,路面溼寒,快些起身吧。”

眾村民面面廝覷,屈膝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他們是跪慣了的人,脊樑骨一輩子也不見有挺直幾回,這乍然遇上個不讓跪的貴人,反倒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晏星神色從容,她嗓音不高,字句如溪水潺湲,卻足以讓在場眾人都能聽清。

“今上雖遠處鶴京,卻無時不在唸著治下生民,是以特命太子於秋獵時暗訪融、澤二州民生。太子殿下不負所托,已連夜趕回京城將見聞說知於陛下。太子對此地豪強汙吏深惡痛絕,遂令我與宋副使留候此處,以免他們在陛下的政令下來前越發膽大無忌,肆意妄為。”

一片岑寂。晏星把話說得淺顯,也正因如此,眾人才會呆愣在原地。

皇上...當真在唸著他們?

風聲如泣。蔡簡文驟然溼了眼眸,長久的緘默後,他仰起臉。天色陰沉依舊,烏雲團湧,他卻覺渾身都被奔湧的情緒充滿,對著天似哭似笑:“天恩高厚,天恩高厚啊!”

這一聲似潮水,填溢了眾人的眼眶。

聖恩!聖恩!

若非走投無路,誰不想安安分分過日子?誰又甘願捨命相拼,背上那亂民之罪,教後世子孫都無從立足?

“郡主!求郡主為小民做主啊!”農具被扔下,眾村民競相前擁,無端令人想起地上蟻群。他們向晏星伸出那枯黃的手,一張張飽經風霜的面上此刻只餘最純粹的委屈,就似急於向親人訴苦的稚童。

目光一一掠過那些面孔,晏星恍然忘言。她不由思量,這天底下永不乏困苦黎元,她管得了這一處,管得了處處嗎?管得了一時,又能保一世嗎?

說到底,這天下萬姓的安危,皆被繫於那九重寶座上的一人。

孔吟松見晏星不語,在心裡暗道不妙,生怕晏星是被這陣仗給唬著了,忙上前揮袖將人往後趕,“誒誒誒,都湊這麼近作甚,莫要驚著了郡主。”

村民們一聽,果乖乖向後退去,也沒再言語,只皆注視著晏星和宋景玄,滿目殷切。

耿升扒著門縫,身子一直前傾著令他難受極了,卻又始終不曾走開。他一個收地租的,見過最大的官也便是知州了,何曾見識過什麼郡主?他沒見識過,孔吟松一個空頭知縣又是哪來的本事?

是以聽了他的聲言耿升心裡只是不信,只道他是存心要與知州作對,隨意拉了一個人就來充郡主。

他騙得過那些蠢鈍小民,可騙不了他耿升。

待晏星向前移步,出現在門縫中時,他又主張不定起來了。這小臉,這通身氣度,瞧著怎麼也不似常人。她後邊那番話更是放大了他升起的疑懼,教他一顆心七上八下地只是亂跳。

...老天莫不是當真要在今日收了他?

他嚥了口唾沫,先時那副淡然早不知去了何處,生平頭一回知曉何為大禍臨頭。

這會是想走也走不脫了,透過那道窄窄的門縫,耿升但見那被稱作宋副使的少年人一手按在劍柄,勾了嘴角款步走來。

頭皮發麻,耿升扭頭就跑。

“咚、咚、咚。”三下不輕不重的叩門聲,在耿升聽來卻有如催命。他身形肥碩,跑了幾步便已是氣喘吁吁。

短暫的靜默。長劍出鞘,只聽“啪嚓”一聲,那厚重木門就已被從中劈開。

耿升差幾步就能邁進前堂了,又被一道柔和的嗓音生生喚住了步子。

“耿老爺,叨擾了。”晏星笑道。

耿升心如擂鼓。左右是躲不過了,他乾脆回過身來,搓手堆出笑道:“郡主和大人親臨敝宅,實是令在下不勝榮幸。”

他既是這般稱呼,便是聽進方才宅外那番話了,如此也可省去些口舌。

“耿老爺這忙慌的是要往哪去?敲門也無人應。”宋景玄手中長劍還未歸鞘,鋒芒凜冽,映襯著他唇側笑意,使他整個人都透出幾分危險來。

晏星緩步而行,微笑說:“也不知是誰有這般好的興致,陰雨天還在宅內聽戲。”

他二人話中綿裡藏針,刺得耿升額上滲汗。他只作不懂,也不敢抹汗,抬臂引二人往堂內去,“二位折煞小人了,喚小民耿升便是。”

宅內家丁這會全擱牆角蹲著,一眾侍婢又見虎翼軍個個手持兵刃,只道是要來抄家,嚇得全躲了去。

耿升張了一圈也沒張見人,深覺面上掛不住,揚聲憤懣道:“人呢?貴客到此也不見出來倒茶!”

“誒,何必煩擾,我二人也非是來此喝茶的。”晏星出聲止住他,拾階往堂內走。

那耿升只覺一陣淡香撲面而來,這般近看之下更覺晏星雪膚花貌,身姿聘婷。話不知聽沒聽進去,一雙眼倒是看直了。

晏星已是步入堂中,他只還頓在原地發愣,直至一樣尖銳之物抵在了他背心。

寒毛豎起,耿升心思驟散。他顫巍巍地回頭,隔著幾層衣料都能似感受到那劍尖的寒意,直入骨髓的寒意。

宋景玄斂了笑意,面色沉凝。他冷冷斜了耿升一眼,片語未發,收劍跟上了晏星。

劫後餘生的慶幸鋪天蓋地地湧來,耿升一手撐在身旁廊柱,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這都是些什麼事啊...他苦著一張臉,心裡一面懊悔自個怎沒早些收拾細軟從角門逃了,一面念著管事究竟幾時才能把書遞與齊知州。

想到齊知州,耿升心下稍安。管它什麼這個郡主那個郡主,強龍尚壓不過地頭蛇,這澤州可不是由他們說了算的地方。

可再轉念一思,晏星言她是奉太子之命而來,太子奉的則是皇上之命。那可是皇上啊...耿升不由面色更白。只皇上這些年來從未將眼放到過此處,而今又為何會遽然下這樣一道令?

耿升思索不出因由,又聽晏星在堂內喚他:“耿老爺。”

她嗓音清泠,耿升卻只覺不寒而慄,彷彿能感那柄劍刺入身體的痛意。

他挺腹站穩身子,在外頭轉了兩個來回愣是不敢走進。這一進去,不說橫著出來,怎麼著也得脫一層皮,甚是在心裡想著要不乾脆叫兒子來頂上。

可晏星喚的是他,他已晾著兩人許久了,又怎好再換人來?耿升沒法,只得將心一橫,咬牙邁步。

晏星斂衣坐於那紅木太師椅,一手撐了面頰,不動聲色地打量堂內陳設。但見錦屏上細細雕刻著如意雲頭紋,細花架格上擺列各色瓷器,立柱從厚厚的氍毹中指向大梁,燭臺上的飛鴻紋紅燭將滿室都映得明亮。

無處不奢華,無處不浸血。

她垂下眼瞼,心感慼慼。

宋景玄架腿坐著,手指輕叩楠木茶几,面露幾許嘲意:“一個無賴債主,派頭倒是更甚鶴京富戶。”

晏星嘆了一聲說:“吃的可都是民脂民膏。”

二人正話間,耿升掀簾進來了。

晏星抬眼,面上依然是那副淡然笑意,“耿老爺可真是忙人。”

“豈敢、豈敢。”耿升訕笑,他喚不來人,便自上前與二人倒茶。

茶煙輕揚,晏星兩指端起茶托,垂目但見黑釉盞中葉如玉蕊,湯如碧乳。她沒喝,又將茶托置回几案,狀似不經意地開口:“這般好的白雲茶,饒是京中也少見呢。”

耿升縮在一旁,滿身的富貴氣也遮不住他面上忐忑,反倒顯出幾分可笑的意味來。

聽晏星這麼一說,他眼珠一轉,當下就有了主意,嫻熟接話道:“可巧小民家中還備了一些,郡主若是不嫌,不妨再帶些回去。”

晏星眼尾翹起小弧,笑卻不達眸底,頗有興味地道:“耿老爺既是這般說,這屋裡滿目琳琅,本郡主瞧著也是喜歡得緊。”

耿升心中愈定,面上笑容都深了不少:“這有何難,郡主若是少了什麼,但和小民說一聲便是。便是小民這兒沒有,說什麼也要給郡主尋了來。回頭悄悄兒著人給郡主送到府上,保準天不知地不知。”

“什麼都可?”晏星因問他。

“自然、自然。”耿升連聲應著,笑得兩眼眯起。花錢就能消災的事誰不樂意做呢?

他正慶幸著,就聽一旁的宋景玄突兀地低笑了一聲。他從這笑中覺出不妙,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似是說錯了話。

下一瞬,他聽晏星語氣含笑,朱唇中吐出的字浸著森冽殺意:“若本郡主要你這條命呢?”

一句話猶如驚雷炸響在耳畔。耿升雙膝一軟,滑跪在地,當即哀聲碰首求饒:“郡主饒命,大人饒命!小民知錯!小民知錯啊!”

這一彎膝跪地,他便發覺宋景玄擱在几案上的那柄長劍恰直指他胸口。即便那劍並未出鞘,也仍是教他冷汗涔涔,涕淚交下:“都是那齊知州讓小民這般做的!這實不幹小民的事啊!”

晏星向後仰身,靠坐椅背,不緩不急地出聲道:“耿老爺慌什麼?一句玩笑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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