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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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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貪浮雲

貪浮雲

說著,她稍稍加重了些嗓音,眸光也沉了下來,“不過,汙衊一州知州可是大罪。”

耿升兩手撐在地面,他愣了須臾,繼而辯起話來:“小民不曾說謊!小民不過是介草民,無權無勢的,哪抵得過他齊大人堂堂知州的意思?”

晏星輕聲慢語:“耿老爺莫急,你只將一應事宜細細說來,我與宋大人自不會誣了好人。”

“是、是。”耿升連連點頭,他理著言辭,正要開口,就被一道匆匆闖進來的聲音打斷了。

“爹!後院裡那些賤人要造反!”來人相貌與耿升十足相似,只是要稍瘦一些,走進來時滿面的怒容。

耿升這會聽得“造反”二字就心慌,抬臂指著來人斥道:“逆子無禮!還不速來拜見郡主和副使大人!”

耿成在看清堂內景象後便僵在了原處,聽了耿升的話後更是錯愕,木人似的好半晌都沒能做出反應。

見狀,耿升更是氣急,強壓著嗓門道:“聽見沒有?還不跪下!”

耿成訥訥向前邁了兩步,彎了膝就要跪。

“免。”晏星擺手,正了神色問他:“你方才說什麼?”

耿成看了眼晏星,又瞅了眼耿升,慢慢站直了身子,躊躇一番還是照實說了:“後院的姨娘們不知從哪聽來訊息,說是打京裡來了位善心的郡主,一個傳一個,吵著鬧著要找郡主為她們做主。”

他目光打著轉,好似才弄明白狀況,張大了眼睛痴問:“爹,這真是郡主啊?”

耿升此時哪還顧得什麼家醜不外揚,晏星沒讓他起來,他也不敢擅動,只這麼跪著訓耿成道:“你攔著她們不就得了?這點小事還跑來煩我。”

耿成一拍腿道:“攔不住啊,那些女人全和瘋了一樣,我們弟兄幾個,再添上後院的婆子一道攔都攔不住,硬是給她們尋隙在後院放了火。”

“什麼?!”耿升大驚失色,“這火...”

耿成緊接著又道:“這倒不用爹操心,雨還在風裡飄呢,哪能真就讓她們燒成勢。只爹你這會快想個法子,再不多弄些人去,她們眼見就更要撒起潑來了。”

耿升悄眼打量晏星,暗道你雖為堂堂郡主,卻哪有插手旁人家事的道理。他試探著直起膝,滿臉歉意的笑:“讓郡主見笑了,小民去去便回,去去便回。”

“慢。”

晏星方吐出一個字來,耿升就連忙又跪了回去。

晏星撐著首,語氣不善:“耿升,你口口聲聲說是被逼的,這強搶民女莫非也是那齊敬璋逼你所為不成?”

耿升身軀一顫,還沒待開口就聽耿成急聲道:“什麼強搶?郡主切莫要聽信那些鄉民的胡言,他們分明是心知在耿宅能過上好日子,情願把女兒送進來的。這會也不過是...”

宋景玄目光直射過來,隻字未言,卻教那耿成不自覺縮了脖子止住話音。

到底是自個的親兒子,耿升生怕這位爺一個不虞就把耿成大卸八塊,二話不說地呵斥道:“廢話什麼?還不快滾!”

耿成雙唇翕動,猶自存了不服,又被耿升連聲幾個“滾”給唬住了,把嘴一撇,腳蹭著地面退了出去。

堂內岑寂。耿升回轉過身子,極快拭了一把將要流至眼中的汗滴,陪笑說:“犬子自幼管教疏失,二位莫怪、莫怪。”

晏星不語,仍是沉默俯視他,長睫給瞳孔覆下一層陰影。

耿升掌心濡溼,知晏星是還在等他回話,慌忙便說:“郡主,犬子所言不假啊,她們那些女子確是情願進宅的。在院裡每日三茶六飯的,哪裡就曾虧待過半分?”

晏星聽後反是極輕地笑了,她微微向前傾身,問說:“依你此言,禾安村蔡家的小兒子蔡清則也是情願入獄了?”

耿升強撐著笑,矢口否認:“什麼蔡清則?小民從未有聽說過此人,可是郡主記岔了?”

晏星閉了閉目,她倚坐回去,沒再看耿升,而是喚來晴霜,對著她耳語幾句。

晴霜凝神細聽,頷首退了出去。

耿升心感不妙,“這位姑娘是去...”

他很快就無暇思索了。

“來人!”只聽宋景玄一聲令下,堂外跑進兩名兵士,架起耿升胳臂就要把他拖向外去。

耿升毫無招架之力,驚懼復爬滿全身...這兩人是當真能要了他的命!他無力地蹬腿,扯嗓告饒:“大人!大人這是做什麼,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啊!”

宋景玄哼笑:“你滿口胡言,還有何好說的?拉下去...”

他話音略頓,側目睃了眼晏星,只含糊說道:“拉得遠些,何時願照實說了再帶上來。”

兩名兵士都是他手下親信,自是懂他的未盡之意,皆齊聲應是,只待將人拖下割肉。

耿升直挺挺地被拖著走,只餘兩片唇瓣尚能動彈,火燎般地吐話道:“我說!我什麼都說!小民這有賬冊,每歲給齊知州多少孝敬都記在上頭了!”

無人應聲。兩名兵士動作不停,耿升大半身子已被拉至堂外,那冷風直往衣領裡灌,凍得他滿身的汗都消去了一半。

遠水難救近火,齊知州尚遠在州衙,他只哀聲叫喚道:“郡主、郡主,我、我有罪!我不是人!是我逼她們的,是我佔了百姓的田,求大人饒我這條命——”

從幾個村子一路聚來的百姓都還未散,皆是擠進宅內觀望,見狀無不大笑,口內直呼“暢快”。

宋景玄見晏星抬眼望向門外,心中會意。他輕叩了一下几案,說:“帶進來。”

兩名兵士面露遺憾,又把全身癱軟的耿升照原路拖回,鬆了手往地上一摔。

耿升趴在地面,仍自後怕不已,緩了好一時方一咕嚕爬起身子,抬掌就往面上扇去,“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巴掌打在臉上的聲響清脆,晏星見他面上已隱隱紅腫才不疾不徐啟唇道:“耿老爺這是何故?是人都會犯錯,這並不稀奇,可貴的是知錯便能改。”

“是、是。”耿升嗓音含混,“小民再不敢了,這便送她們回家。”

晏星輕挑眉梢,“僅僅是送回家?”

見耿升不明就裡,她又笑說:“人姑娘好好兒的被你擄進來,日日思念雙親,枕淚而眠,平白地耽擱了年歲,難不成還要白身出去嗎?”

耿升一怔,旋扯笑道:“郡主說的是、說的是,小民自當備辦什物。”

晏星似是有些乏了,她按了按額角,繼而說:“你的那些田...”

耿升受驚一回倒是機靈不少,立時便說:“那哪是小民的田啊,是大夥的田。”

晏星不置可否,並未因此就將這話揭了去,而是道:“熹平十三年,澤州發澇,你借貸與受災村民。”她放輕聲音,“耿升,這貸的利錢不低吧?”

耿升吞嚥唾液,心知這回是要讓他散盡家財了。他雄踞鄉里,享福享慣了,沒了銀錢,這一大家子的人要如何養活?況晏星和宋景玄此次一來,齊知州也不定再能一手遮天下去,那他又該從何再撈銀子?

只而今死到臨頭,到底是性命要緊。耿升暗自咬牙,僵笑說:“小民雖得了些銀錢,為的不過是日後誰家不好過了能接濟著些。郡主說的極是,這銀兩在小民這暫放了這麼些時日,還是該散回去的好。”

話雖如此,他心裡只是發恨,向前膝行幾步,漲紅了臉道:“郡主,每歲的地租小民少說也有一半都上給了齊知州,還有那些節日裡的孝敬,小民可都記在了賬上。當年也是齊知州下令把住糧倉,沒少害死人,二位可定要明察啊!”

“還有那東邊的李家、韓家,他們平日也沒少孝敬知州大人,郡主萬不可放過了啊!”

晏星微斂起雙目,暗感心驚。不是為耿升這副攀咬的作態,而是照他此說,齊敬璋府上又該有多麼鋪張?真真是...一點沒把聖上放在眼裡啊。

“我知曉了。”此地已無需久留,晏星站起身,“是非善惡,自有公理。”

堂外天光破暝,一輪白日跳出層雲,潑灑下的碎光有如浮動在空中的金。她微側首,日光勾勒出面上絨毛,將嗓音也照得輕渺渺的:“耿升,好自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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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捲著難聞的焦味,四散到了每個人鼻下。地上散落著零星的水桶,幾絲稀薄的黑煙浮動在空中。

但見近十名相貌年歲不一的女子緊挨在一處,手上或持短匕,或持利簪。衣物掩著青紫的傷口,她們髮髻散亂,有的甚是披散著長髮,好幾張白淨的面孔皆突兀地映上了血痕或黑灰。

她們沒有將利刃對準自己的脖頸,而是指向了所憎惡的耿宅中人。她們都是賤命,以死相脅除了惹人笑話再無絲毫用處。

而她們想活。該死的從來就不是她們。

幾個婆子亦是髮絲凌亂,正呲牙咧嘴地揉著痠痛的背。

那耿新正焦頭爛額,遠遠見耿成大步走來,忙迎了上去問:“兄弟,爹可知了訊息?那什麼郡主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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