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禍倚
“曹連川。”宋景玄話音方落,就見晏星面上血色驟減,不由放輕了聲音問:“可是有何不妥?”
“無礙。”晏星抿唇笑了一笑,望向他說:“只是覺著面善,倒似在哪裡見過一般。”
“這般。”宋景玄雖覺有異,聽了便也沒再問。
晏星略移開視線,長吸了一口氣,眸光更冷。
前世大軍出征,首戰奏捷,形勢曾一度有望,卻又於一役中大敗虧輸,前功盡棄。其故除卻兵甲,便生在有人叛國投敵,洩露軍機。
此人便是這位在宋凜手下聽任的曹連川。
誤國媚敵,死有餘辜。晏星不由思量,他這逆心...究竟是自何時起的?只嘆宋凜善意救人,到頭來卻是成了那東郭。
他們二人在這說著話,眾百姓卻並未散開,仍隨過來不遠不近地站著。孔吟松兀自醞釀了一番,見機試探著趨步近前,欽仰地道:“郡主,下官代鄉親們...”
“誒,”晏星權按下思緒,她這會就怕聽人說謝,打斷他道:“耿家往後不再是田主,州衙那兒我自會與副使走一趟。孔大人身為一縣知縣,可要自勉起來,尚需料理的事可還多著呢。”
孔吟松微怔,他本沒指望能保住官身,今日這番結果實已是超出了他的期許。心跳愈快,孔吟松見晏星彎著眉眼,強壓住心中驚喜,拱手聲說:“在其位則謀其事,下官定當竭力,不負重託。”
晏星目含審慎,漸漸斂起了笑,沉聲說:“本郡主信重孔大人,也望孔大人能始終牢記今日所言。我會不時著人前來暗訪,若孔大人有失職之處,可休怪本郡主翻臉無情。”
她把字咬得清晰,眾人都能聽得清楚。
孔吟松聞言反是更覺安心,再度彎身道:“是,下官謹記。”
晏星便又放緩聲音說:“自然,若孔大人在位公忠,能夠造福於民,我自會不吝向上進言。”
眼眶漸熱,孔吟松雙手微顫。他空活了這麼些年歲,一事無成,早已承認了自己是個庸碌無為的命。豈料峰迴路轉,他久居人下、落魄不偶,而今竟是也有了報國之機。
晏星半晌不見他動彈,怕他會在這麼些人面前抑不住情緒,遂吩咐說:“事不宜遲,你速去點些人手計點田地。耿家的財物留一部充公,餘下皆散與鄉民,務必公正一些。往日那些欺男霸女之徒也要依律論處,這些事你該比我知曉,我便不多言了。”
這便是要抄家了。孔吟松穩住心緒,恭聲應了。
蔡簡文正這時候走來,他攙著的少年衣衫破敗,露出幾道血痕,走路也顯出些跛,想就是他的小兒子蔡清則了。
人是孔吟松見耿家大勢已去,命差役去牢裡帶出來的。蔡家父子走到近前,對著幾人一一躬身,言謝不盡,晏星連道了幾聲“免”。
孔吟松扶起蔡簡文,對著他二人叮囑幾句,要蔡清則好好養傷,便轉過身子先行忙去了。
晏星見蔡簡文神色不安,便揚了唇角問他:“蔡先生,爾可知罪?”
她話音方落,就見蔡簡文踴身便跪,伏低身子說:“郡主,小民今日之舉雖出自無奈,然已是犯法違理,小民甘願全擔罪責,還望郡主寬恩,饒恕眾鄉民無知之罪。”
眾人一見這問責之勢,俱都無措起來,求情不疊,那性急的丁永險就要一道來跪下,卻聽晏星話音一轉,笑眼說:“先生何罪之有啊?今日官府清繳惡霸,鄉民群起協助,本是情理中事,適才也不過是句玩話罷了。”
蔡簡文一時愣住,還是蔡清則先明白過來,喜得連連拱手作揖:“是、是,多謝郡主,多謝大人!”
眾百姓更是感戴不已,晏星虛扶了蔡簡文一把,往旁走了幾步,獨與他父子說道:“先生既有令名,又具學識,還望日後能夠崇俗敦教,以禮化民。從耿宅中清出的不義之財,亦當有一部用於開辦學堂,購置書冊,此皆需勞先生費心。”
蔡簡文聞說惶恐,欠身道:“蒙郡主青眼,小民不過一介秀才,在村中教幾個孩子也便罷了,如何能擔此任?”
“先生過謙了。”晏星輕笑,“無論秀才還是狀元究也是些外加的名頭,豈能由此便斷言一人的才識心性?而今朝堂列官半數都是經科舉入仕,其中亦不乏劣跡昭彰,乃至作偽欺君者。”
“想那古來青史留名之人,也非是個個都入了廟堂。先生心繫百姓,此最是珍貴不過。依我二人之見,此差唯有交與先生最宜。”
風細細地流動著,蔡簡文眼含熱淚,長揖一禮,“今日幸得郡主此言,小民終生不敢有忘。”
晏星頷首,又扭頭向晴霜吩咐說:“你帶些人去那幾個小豪戶家中走一趟,把賬冊都索來,若不給便強搜,不必多費口舌。”
“是。”晴霜依命去了。
交待畢了,晏星被宋景玄攙著上了馬車。
“去州衙?”宋景玄在她身側坐了。
“不。”晏星搖了搖頭,她心內還有一事放不下。
“郡主、副使大人!”但聽一道聲音越過送行的嘈雜人群,清晰地傳入馬車內。
晏星聞這嗓音熟悉,便向車伕喚了一聲“停”。她抬手挑起簾子,果見是蔡簡文和蔡清則在後,瞧著還有些氣喘吁吁的模樣。
“蔡先生,蔡小公子。”晏星微笑著,“有什麼事上來說便是。”
蔡簡文又是一陣誠惶誠恐,拉著蔡清則連道了幾聲“不敢”。
晏星因又說道:“本郡主也正有一事不知要向何人請教,還望二位切莫推辭。”
她既是這般說了,蔡家父子自也不便再推拒,躊躇一番後還是登了上來。
蔡簡文雙手平置膝上,不自覺揪緊了長衫,他在角落處坐得端整,埋首不曾左顧右盼。
蔡清則倒是還未脫去孩子心性,好奇地抬眼打量著,只覺無處不新奇。他還是頭一回知道,原來馬車裡還能如此寬敞,如此漂亮。
正感慨間,他忽覺自個被人碰了一下。蔡清則一驚,看向身邊的蔡簡文,這才醒悟過來,忙學著父親的模樣端正坐好。
晏星笑意更深了幾分,“不必拘謹。”她說。
父子二人齊齊應了聲“是”,卻也沒見得有放鬆多少,只垂頭等著晏星先問話。
晏星遂也說起了正事:“蔡先生,你既是久居此地,可曾有聽聞過上任蘇知縣之事?”
她既是用“對此處境況瞭如指掌”之語誆住了孔吟松,便無法再向他細細打聽此事,只能再找人問詢。
蔡家父子聽了這話,俱是一怔。蔡簡文緩緩抬頭,他沒看晏星,經年的無力與嘆惋覆住他的雙目,化為了兩行濁淚,“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他張開雙手,哽咽著說。
晏星和宋景玄相視一眼,皆從他的話音裡覺出了此事絕非小可。
“先生,此話怎講?”宋景玄蹙眉問道。
蔡清則抹淚說:“我和家父也正是為蘇大人之事來拜託郡主和大人的。”
他艱難的想要跪下,動容地說:“郡主和大人懲惡揚善,今番惠臨此地,實乃甘霖潤旱苗。蘇大人恪盡職守,愛民如子,卻是負屈含冤,乃至死得不明不白。小人和家父代所有受過蘇大人恩惠的百姓,懇請二位除兇伐暴,為蘇知縣洗清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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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雲映在白日,像是迷濛的樓閣。
豐豫樓內,笙歌婉轉,觥籌交錯。小二忙前忙後的上菜,面容姣好的女子穿梭於席間,不時發出陣陣嬌笑。
花木森茂,酒座瀟灑,濟楚閣兒中滿桌菜餚琳琅,銀質器皿閃著細碎的光,酒盞碰撞時發出的聲響清脆。在座眾人皆著錦衣華服,連穿簾而過的風都染上了醉人的氣息。
只見那主位上人攏袖執盞,開口的瞬間諸人盡皆斂聲:“此番太子殿下率眾南來,幸得在座諸君,齊某才能與融州幾位大人將這秋獵籌辦得稍盡人意。”
“齊某且敬諸位一盞!”他舉盞,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宴席重又喧騰起來,推杯換盞間但聞笑語聲聲,“豈敢豈敢,齊大人客氣。”
“齊大人過謙了,我等不過略盡些綿薄之力,怎比大人宵肝憂勤,為國辛勞?”
齊敬璋笑而不語。他蓄著短鬚,五官周正,身姿也挺拔,舉止言談間自顯出一種風度翩翩的氣度來。
“大人們久等,螃蟹來了!”小二堆著笑臉,將菜上齊了。
眾人伸長脖子看去,但見那紋銀盤中的閘蟹只只膏紅殼亮,引人垂涎。
“這般大的螃蟹,得是洛湖產的吧!”席間有人讚道。
齊敬璋撫掌:“好眼力。”
眾人聽了,紛紛出聲恭維,“齊大人實是體恤我等,今日之宴,實在令下官大開眼界、大飽口福啊!”
“齊大人平日辛勞,今日這蟹肥酒香,大人可要多嘗些,好好鬆快下身子。”
“盛宴若此,非齊大人賞識,下官如何得見!也唯有大人這般雅量高致者,方能將宴備得如此風雅。”
齊敬璋大笑著擺手,“諸位折煞齊某了,來,喝!”
待得酒盡席散,時辰已是不早。齊敬璋滿身酒氣,被簇擁著走出酒樓,醉醺醺上了馬車。
駛回州衙後,有小吏畢恭畢敬地迎上前來,雙手呈上一封書子,“大人,平容縣耿老爺遣人送來書信一封,那模樣瞧著挺急的。小的不敢去樓內攪擾諸位大人的興,便讓他先回去了,特在此等候大人。”
“知道了。”他接過信,也不要人扶,搖晃著步入後堂。
酒勁上湧,齊敬璋愈發覺著頭昏體乏,把信往案上一丟,自去榻上睡了,不多時便聞鼾聲陣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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