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花落
楚明慎靈柩停於殯宮,百官和宗室每日晨昏哭靈。數日後,靈柩被楚以昀親率大隊人馬護送至西陵下葬,一路沿途哭祭,百姓相隨不絕。
依先帝早備下的聖旨,楚以昀于吉日登基為帝,於大典尊林落棠為太后,奉養於寶慈殿,封聞錦歌為皇后,入主慈元殿。
寒日蕭蕭,幾片殘葉孤零零懸於高樹。
趙瞻迎父親回府,揮退下人,自來接衣奉茶。他見趙延面色沉凝,心中把不定主意,過了片刻方喚道:“父親。”
趙延未有言語,移步往椅上坐了。他端起茶盞在手,卻沒喝,只垂目看青瓷盞中細葉起伏。
趙瞻近前幾步,正自躊躇著是否再喚一聲,卻聽趙延緩緩開口道:“新君,要殺我啊。”
他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卻令趙瞻神色猝然一變,嗓音不自覺急切些許:“父親!”
趙延低聲笑了,他擱茶盞在案,起身踅了幾步,面上說不清是什麼情緒,“刺殺未成,事變時移,這後面一應籌謀也都是空談了。”
憶及此,他雙眸微斂,語氣冷了下來,“宋家小子...三番兩次壞我大事。”
趙瞻按住心緒,壓聲問:“父親,可是要...?”
他未有言盡,其中之意卻已再顯然不過。
趙延搖首,目光帶了點審慎,“瞻兒,你太心急了。”
“宋家子武藝不低,此次已折損了不少人,所餘的還需細用。宋家如今風頭正盛,亦不宜打草驚蛇。”他說著,面上流露出鄙薄來,“況不過是個出身不正的愚忠莽徒,何須大動旗鼓?”
趙瞻聽了忙低眉道:“父親教訓的是,是兒子想岔了。”
他因又問:“不知宮中那位近來如何?”
趙延默了一默,不疾不徐道:“老模樣罷了,庸怯善懦,新君待他倒是寬仁。我只教他如常居喪便是。”
話落,他想起什麼,面上帶了顯而易見的厭惡,“那個徐致...”他冷哼一聲,沒再說下去,一轉話音道:“此番事雖不成,卻是另見新機。我聞樊指揮使這幾日正居家養治舊傷,瞻兒,你且暗使人備一份禮前去望候。”
趙瞻聞言心下已自了然,恭聲應是。
天色陰沉,待他退下後,下人入來點起了燈燭。
留候他的時日已不多了啊...那焰苗燃在趙延眼中,他立在原處,久久未動。
隨著釋服禮成,長街兩旁的商鋪重又掛出了各色招牌和酒旆,道上車馬闐擁,行人絡繹往來。世間所有悲苦都將融於歲月,所有牽掛都將埋於心間。鶴京一如往日繁華。
一場白緊接著另一場白,滿城的素綾方取下沒幾日,一場雪又過早地降了下來。
一如前世那般,熹平十九年的冬來得比任何一年都迅猛。彷彿只是在幾息之間,大地就盡數換上了霜衣。
門前的軟簾已換為了厚實的氈布,薰籠內燃著炭火,輕煙氤氳,滿室生春。
晏星髮飾雙魚釵,身著一領窄袖花綾襖,外罩著件重蓮錦刺繡比甲,下曳著條粉青色提花綢夾裙,正倚坐軟榻垂目翻看從澤州帶回的簿冊,耳旁縈著細密風聲,梅花小几上濃茶尚溫。
她見冊上所載的種種劣跡經年累月,不由得暗自心驚。從澤州帶回的女子皆已被妥善安置下來,已在學著制脂粉。她於日前曾令晴霜暗使人去訪一趟澤州,知齊敬璋確有改過之意,耿升諸人已下獄。
只澤州的事想也瞞不了多少時候,這會是朝局不穩眾人無暇他顧,但時日一長齊敬璋恐難支撐,趙延也必會起疑,如此還需快些籌算。
正思量間,只聽一陣輕快的腳步聲自外頭響起,門簾起落,晴霜凍得一張臉兒通紅,她在門後跺了跺腳,抖落些許寒意,這才一徑往屋內來。
晏星露了笑,還沒待人走近跟前來就聽得她說道:“小姐,外頭下雪了!今歲的頭一場雪呢!”
晏星面上笑意一滯,她且將簿冊合了擱在一旁,趿了暖鞋就匆匆跑去窗前。窗扇被啟開的瞬間,北風呼剌剌地打在人臉上,貪婪地捲去屋內暖香。晏星眯起眸子,在肆虐的寒中看見了漫天的飄瓊亂灑,碎玉奇姿。
晴霜湊過來探出半個腦袋,高興地道:“可真是一場好雪!”
晏星伸出手,幾片晶瑩亂舞著落入掌心,涼絲絲的,轉瞬便化了。她眉間鎖愁,聲音倏忽便散在了風裡:“今年的雪...降得真早。”
晴霜捱得近,聽清了這話,也說道:“是呢,小姐不說奴婢還沒發覺,這天實是冷得厲害。”
主僕二人正說著話,忽見院牆外一處乾枯的枝椏逆風擺動起來。晏星神色一振,又探出了些身子。
晴霜會意掩唇笑道:“姑爺來了,奴婢這便命人去守著院門。”
晏星作勢要推她,瞪眼道:“你這丫頭,真該打嘴。”
晴霜哪給她這個機會,早一溜煙跑不見了影。
風聲不息,吹得晏星耳垂冰涼。百花凋零,寒梅未綻,冰玉細瓶中盛著兩隻栩栩如生的紫色絹花,在這白茫茫的天地間極為鮮妍。
晏星撥弄那花,想起兒時的冬日,宋景玄送來的那“絹花”幾看不出花的模樣,如今倒是大有進益了。又等了片刻,晏星才對著風雪喚道:“宋景玄。”
她聲音不高,卻在下一息就見宋景玄輕巧地翻過院牆,一身紅衣直將天地都襯得黯淡了三分。
“誒,慢些。”雪天裡地潮,晏星怕他摔了,忙出聲關切道。
話音還沒待落下,宋景玄就已三兩步到了窗前。他抬手,指節輕貼在晏星頰側,略略嗔怪地說:“這樣冷的天,怎是站在這兒吹風?”
晏星覆住他的手,反說道:“還說我呢,也不知是誰見下了雪還來走這一遭。”
說著,她輕推了推他,便教到屋內說話。
“吱呀—”窗扇被合上,晏星轉身向門邊去。宋景玄抬起一點簾子,側著身子入來,沒給北風乘隙入戶。
他在進來前就已拍去了身上碎雪,晏星依然拿起牆角拂塵,與他撣去周身的絲縷寒涼。
這形景在平民百姓家中再平常不過,兩人此時也宛若一對尋常夫妻,一應瑣事與紛擾都同風雪被隔絕於外。
宋景玄目光跟隨晏星的動作,想到此處時,面上笑意更深。
晏星把拂塵擱回,偏頭一看宋景玄這神情,不由地低笑兩聲,揶揄道:“瞧瞧這人,莫不是丟了魂,渾似痴了。”
那宋景玄也不見反駁,仍是笑著。
屋內流動的暖意緩緩將二人包裹。晏星見宋景玄穿得單薄,自然地撚了撚他的衣裳,訝然道:“怎是穿得這般少?也不怕感了風寒。”
宋景玄握住她的手,說:“不妨的,習武之人這種天並不算什麼。”
晏星知他此話不假,她的手被他包在掌心裡,就如被一小團柔軟的火烘烤著。只她還是放心不下地道:“凡事哪有一定呢,今歲不同往年,這寒冬來得兇猛,再怎麼也要多添件裡衣才是。”
“好,聽你的。”宋景玄樂得被她關心,笑著應了。
晏星目光下移,落在他腰間的香囊上。她覺那紋樣眼熟,定睛看了須臾,很快反應過來,說:“怎還佩著這香囊,這時節也不對啊。”
宋景玄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指尖拂過那香囊上的並蒂蓮紋樣,話音裡竟含了絲委屈:“你就與了我這麼一個,我自當日日佩著才是。”
晏星微微睜大了眼,看著他道:“這是何話,說得就如我多虧待了你似的。”
宋景玄便彎下些身子,眼角低垂,拉長嗓音喚她:“晏星——”
“又來,你又來。”晏星輕捶他幾下,強壓住笑答應道:“好了,這有何難,改日再與你做一個便是。”
“果真?”宋景玄忙問,雙眸晶亮。
“自然是真的,騙你作甚。”晏星說道。
宋景玄湊近親了親她唇角,“晏星,你真好。”
晏星只覺這屋內實在是熱,忽想起問他道:“這時候來找我作甚?”
宋景玄直視上她的雙目,神色認真地道:“下雪了。”
“嗯,瞧見了。”晏星一時沒能領會他的話意。
“所以想來見你。”宋景玄輕聲說著。
眼睫顫動,晏星偏過些視線,耳廓浮上薄紅,低低地回道:“我也想你了。”
熏籠內的炭火燃出輕微的“噼啪”聲響,屋外雪落枝頭。
她拉著人在外間坐了,因見宋景玄面上似有隱憂,便問他道:“這幾日一切可好?在想些什麼?”
宋景玄不答反問:“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晏星笑說:“你還指望在我這兒能瞞住什麼不成嗎?”
宋景玄也笑,只那笑容很快淡去,他說:“先帝與陛下幾番封賞,天恩高厚,家父與我皆覺受之有愧。”
晏星與他坐得近,聞言說道:“你只見天子信重,豈不忘卻此前在那火場裡是誰李代桃僵?”
宋景玄看向她,很快道:“忠君護儲,亦不過是臣責所在。況彼時事態危急,我也是...怕你會出事。”
他最後幾字念得慢,晏星抿唇笑了一笑,接話道:“話雖如此,你既捨身相替,若不厚降恩賞,豈非顯天家無情?陛下...也是自有一番考量。”
樊況於秋獵縱軍嬉遊,卻仍得保有官位未受處罰。這一者是因顧忌樊家祖望功勳,二者是因先帝新去,朝局未穩,諸事還須以撫重為上。至於三者,楚以昀此時不罰他,並非是要就此免了罪責,而是在待時而動。
楚以昀封賞宋家,對樊況這世蔭武官而言本也是一種軟罰。且這賞賜看似優隆,卻並無多少實職在裡,也是應了制衡之需。
在宋景玄回話前,晏星又說道:“天子玉言,這賞既已賜下,且只謝恩便是。依我看,放在此時這也原非壞事。”她說著笑起來,眸光瀲灩,“你不是常與我說要北上覆土嗎?”
“是了,這也正是我近日所慮。”宋景玄站起身走了幾步,面上又見那種飛揚的神采,“今冬這雪落得反常,若一直如此,受災的將不僅是大寧,還有北盧。北盧人貪橫,那和約對他們而言不過廢紙一張,他們休養了二十年,早已蠢蠢欲動,若是遇上天災,必會劍指中原。”
說到此處,宋景玄忽就生出幾許慶幸。婚期後延也好,倘他在戰場出了事,晏星也不必守著他,仍是來去自如。
晏星靜默注視他,在這風雪不侵的暖屋內,驀然就覺遍體生寒。那許久不曾浮現的記憶再度上湧,她恍惚又可見那漫天飛雪下慘白的靈幡、漆黑的棺槨、拖著斷旗的殘兵...人群堵塞了街道,卻無一人言語,四周靜得荒涼。
她慢慢起身步至他身後,抬手擁住他。
宋景玄身子顯然一僵,他過了片時方回身,輕輕反擁住她。因見晏星眼眸溼潤,又自悔說多錯多,指腹輕蹭著她眼角道:“別怕,世上之事哪就見得有那般巧了?許就是我杞人憂天了。”
晏星搖搖頭,她迎視上他,只是緩緩提道:“我們說好了的。”
說好了要同去見這天下四方。
宋景玄低聲笑了,眷戀地在她額間落下一吻,“嗯,說好了的。”
如果您覺得《幾回春》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8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