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見心
先帝新喪,晏星每日皆隨母兄入宮舉哀。
時近晚秋,天越發涼了,那流動的寒意附在人的肌膚上,輕而易舉便能滲進骨子裡去。澄碧的長空點綴著幾縷白雲,一如往常地俯瞰人間悲喜。
這日待哭臨畢了,晏星並未跟隨回去,她先是又勸慰了一番楚清漪,繼而徑往探視聞錦歌。
聞錦歌經調養面色好了不少,晏星同她敘了些話,見她面露睏乏,遂又叮囑她幾句好生休養,輕手輕腳地步出了內殿。
門前的宮娥打起軟簾,晏星又回望了一眼,提裙下階。行了沒幾步,她便迎面遇上了一人。
來人修眉潤目,身姿頎長,因著連日守靈,又兼心中哀痛,面容顯出幾許憔悴。
天清雲淡,微風揚起經霜紅葉,晏星恍惚可見他的身影與楚明慎相合在了一處。
“表哥。”晏星行了一禮。
楚以昀扶起她,揚唇喚道:“星兒。”
晏星見他目光落往身後宮殿,於是道:“表哥來得不巧,錦歌現已歇下了。”
楚以昀止住欲邁的步伐,又看向她道:“此番不巧,倒是另遇上了一番巧。”
晏星笑了笑,兩人就往偏殿而去。
楚以昀正要再開口,察覺晏星倏然停步,便移目看她。
晏星在目光掃見他身邊一名隨侍的太監時便頓住了。那人低眉垂目,脊背微微躬著,穿一身暗色圓領服,瞧著與旁的太監並無二樣,卻教她回憶在瞬間一如潮水上湧。
喬順,趙延養的好一條狗...前世在宮裡可沒少顯威風。
楚以昀順著看去,因就說道:“此是唐保認的義子,喚作喬順的。唐公公年歲也大了,又近日事忙,便新添了些人。”
喬順心裡正自莫名有幾分發毛,見狀忙上前見禮,恭順道:“奴才喬順,見過郡主。”
晏星目光仍停留著,她回神,微笑道:“原是喬公公。我見公公頗有幾分面善,倒似在何處見過似的。”
那喬順更是彎身道:“郡主折煞奴才了。”
此事便也揭過,晏星收回視線,雙眸微微斂起。
他倒是主動送了上來。只事緩則圓,他既已為楚以昀近侍,一時卻也難動。何況...不定能留著在日後派上些用處。
兩人在殿內坐了,宮人奉上茶來。那茶水溫熱,香悠色白,晏星垂首輕抿了一口,聽楚以昀說道:“秋獵一事,尚須多謝星兒與宋公子。”
晏星擱下茶盞,說:“表哥何須如此掛懷。”
前日回府不久,晏星便聽聞了從宋家那傳來的訊息。楚以昀加銜宋家父子,隆追宋氏先祖,另賞金銀田宅,賜丹書鐵券並御書金匾“旌忠護主”,此外特允宋景玄於御前騎馬佩劍。
這已是莫大的恩賞了,背後想也會惹得某些自詡家道清貴之人心中更為不忿。也因而她主張留下那件金烏袍,留下一條可能的後路。
“說起那刺客,表哥可有查出什麼來?”晏星因又問他。
“未曾。”楚以昀搖頭,“那主謀之人做得乾淨,才得了一點線索便是再查不得了。”
他露出幾分疲憊:“且近來事務繁積,此事也不得不暫緩些時日。”
晏星聽了此言倒也不覺有多意外。若非先已做足了功夫,料那主謀者也不會貿然鬧出如此大陣仗,待國喪過後想是更將無從查起了。
二人未有相談多久,楚以昀自去理事,晏星見天色尚早,便轉道往慈元殿去。
瑞姑姑得了傳稟來迎她,邊走邊同她道:“郡主也是來對了時辰,娘娘難得少閒,這會正在後院呢。”
殿內一如往昔,高木在深秋靜靜凋零,但餘滿地落葉金黃。晏星聽後也道:“於時國喪,姨母想也是有許多事在身。”
瑞姑姑無聲輕嘆,無奈又心酸地敘道:“娘娘率行喪儀本便勞累,閒時也不見歇息,仍如先帝生前那般抄唸經文。奴婢也是勸了許久才讓娘娘到院中少歇,郡主見了娘娘也須多勸勸才是。”
晏星正欲回話,就見有一團雪白驀地撞到了腳邊。
她心下一驚,向後稍退一步,被晴霜扶住道:“小姐當心。”
只見一小宮娥緊隨著跑來,彎腰要去捉那雪白,“姑奶奶,你可消停些吧!”
這瑞姑姑沉了面孔,訓道:“怎是一點禮數都不知,沒見有貴客在此嗎?”
宮娥身子一震,望來一眼後忙施禮道:“奴婢該死,衝撞了貴人。”
瑞姑姑看了眼晏星,便擺手讓那宮娥下去。
晏星正低頭稀罕地瞧著那團翹著尾巴蹭在腳邊的雪白。晴霜攙著她,口中也怪道:“這是從何處來的貓兒?瞧著倒是歡喜小姐呢。”
晏星提衣彎下身子,慢慢伸出一隻手去。那貓兒竟真就歪過腦袋來蹭她的掌心,雙眼眯成虛縫,模樣可人得緊。
見了此景,瑞姑姑不由笑道:“這是娘娘新近得的御貓,這滿宮裡除了娘娘從沒見正眼瞧過誰,不想卻是這般黏郡主。”
“瞧著還是隻幼貓呢。”晏星試探著去抱它,那貓兒卻也不鬧騰,乖巧地窩在她懷裡。
瑞姑姑可不管什麼貓兒的面子,在晏星面前好生數落道:“身子小,本事卻不小,這幾日也不知闖了有多少禍,上躥下跳的,把地方進獻的菊花的土也給刨了。”
晏星輕撓懷中小貓的腦殼,聞言不禁隨著露出笑來。
恰轉過最後一道迴廊,晏星抱著貓兒,見林落棠閉目倚坐在一張藤椅上,日色給她攏上了一層金色絨毯,搖晃的枝葉勾勒出周遭靜謐。
院牆處疏密有致地錯落著十數盆進貢來的菊花,尤以白色為多,傲立在秋光中將風也滲得清香。
“早聽得你們的動靜了。”林落棠緩緩睜開眸子,向晏星伸手道:“星兒,到姨母這兒來。”
早有識趣的宮娥搬來了軟椅,晏星走上前去,林落棠的面容在視野裡逐漸清晰起來,她的心也愈發酸澀。
那往昔不論何時皆衣飾光鮮、妝容齊整的皇后娘娘,此刻眸中的一部分光彩已永久地散去了,鬢邊甚是顯出了幾縷不易察覺的蒼白。
“姨母...”晏星忍淚聲喚。
見晏星走近,林落棠依舊含著滿目慈愛。她看向晏星懷中,噙笑說:“這小傢伙倒是歡喜你。”
她話音甫落,晏星就覺懷裡這雪團不安分起來。晏星按它不住,又恐力道重了傷著它,只得由它一躍而下,跳落到了林落棠膝間。
“這小東西。”林落棠撫著白貓的脊背,笑眼微彎。
晏星斂衣挨著她坐了,好奇問道:“姨母這貓著實討喜,不知是從何處得來的?”
那貓兒年小,只待了這麼一會便待不住了,又從林落棠的膝上跳下,蹦跳著跑去刨坑了。
林落棠盯著看了片刻,移回目光道:“說來也是奇了,這貓兒是三日前忽然出現在這殿中的。值守宮人怕它驚擾了我,要把它丟出去,被本宮攔下了。”
“本宮是想著,既是遇上了便也是緣分,便把這小傢伙留了下來。”
“如此再好不過。”晏星笑問道:“姨母可與它取了名?”
“玉玲瓏。”林落棠很快說道。
“嗯?”晏星想了一想,說:“倒是個好名,聽著卻有幾分熟悉。”
瑞姑姑和林落棠對上視線,便答話道:“這玉玲瓏本是融州進獻來的貢菊,十分可貴,昨日卻被這貓兒刨了土,若非發覺的早,只怕是連根也要被咬壞了。娘娘正不知取什麼名是好,得知此事後起了興,便定下了這麼個名。”
“原是如此。”晏星瞭然,“名是個雅名,只不知它這性子可能隨著沉穩些。”
“一直如此也無妨。”林落棠笑了一笑,她突然想起什麼,向瑞姑姑吩咐道:“瞧本宮這記性,瑞香,你去小廚房吩咐一聲,讓他們備些點心過來。”
“是。”瑞姑姑領命去了。
“飯時未久,何必煩勞。”晏星想喚住她。
林落棠按住她的手,說:“你既是往姨母這來,姨母又怎能虧待了你?瑞香,動作快些。”
晏星便也不再推拒。林落棠復又靜默下去,良久才懷念地說道:“先帝...所最賞之菊也便是玉玲瓏了。”
晏星靜靜聽著,一時卻也不知該如何接話。
林落棠也不需她回話,她聲音放得很輕很輕,兀自說著:“星兒,我原道我是不愛他的。”
遙想當年林家雙姝名動鶴京,上門提親者數不勝數。而她執意要入宮,執意要圓兒時的那個夢。那夢很長很長,裡頭卻只有一物,便是那在晴日下溢彩流光的鳳冠。
情愛,她一向只道最是脆弱縹緲之物,不曾想竟也日復一日地佔瞭如此的分量,和回憶一同沉甸甸墜在心裡。而被壓在最底下的,是初見那日,面色蒼白的年少君王對著她笑得靦腆。
她幾是為權力奔走了一輩子,而今終是累了。她握住晏星的手,嗓音有幾分縹緲:“本宮有時候,是真羨慕你們這些姑娘。”
眼眶無端就又酸澀起來,晏星忙回道:“姨母也尚年淺呢。”
林落棠淡笑著搖首。玉玲瓏玩累了,慢悠悠走到她腳邊蜷下。林落棠俯身將它撈起,放在懷中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轉了話音道:“昀兒會是個好皇帝。”
“等日後星兒你也完婚了,本宮便再沒什麼好放心不下的了。”藤椅輕輕搖晃,玉玲瓏攤開四肢,睡成一張貓餅。
風很輕。
晏星無言片刻,再欲啟唇時,卻見林落棠懷抱貓兒,已闔目睡去了。
瑞姑姑從小廚房回來,遠遠就見晏星對她比了個噤聲的動作。她放輕步子走近,見林落棠睡熟後先是一訝,又欣然壓聲道:“自打先帝病重,娘娘也是一連多日不曾有過好覺了。”
她身後的宮娥端來點心,瑞姑姑接了來,又令她去拿絨毯。
晏星目光跟隨著落向盤中,見那點心做工精巧,無一樣不是她常吃的。林落棠向是將晏星視作親女來疼,幾日不見便要使人去晏府傳她。時日一長,她身邊下人也都將晏星的口味喜好記得清楚。
瑞姑姑吩咐畢了,又親將點心裝盒以給晏星帶回用。
“有勞。”晏星輕聲謝道。
“郡主何需與奴婢客氣,只把這兒當作自家府內便是。”瑞姑姑合上盒扇,又一路將她主僕送至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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