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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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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蕉中鹿

蕉中鹿

先帝新喪,朝中一應重臣皆需留宮日夜輪值。

此時天尚未明,夜色依然無邊。值班房未遠的一處山石下,趙延眉心緊蹙,壓聲問身前人道:“他果真那般說?”

喬順面上堆笑,亦是將嗓音放得極輕:“奴才聽得真真切切,就是這八字,萬乎錯不了。”

秋夜裡涼意浸骨,趙延手捋長鬚,忽是低低地笑了一聲,話中冷意驚人:“邯鄲為趙,赤語為誅。這是要讓那小兒誅我啊。”

喬順手提食盒,從山石下走出後一顆心仍是不住地跳。他在宮道上小步行著,忽見一小內侍行色匆匆,便將人喚住道:“何事匆忙?這般慌慌張張成何體統,也不看看這會是什麼日子。”

那小內侍喘息微促,行禮後苦著張臉說:“出大事啦喬公公,那五殿下不知怎麼翻出了宮牆,眼下正提刀往徐府去呢!”

-

晏星和宋景玄當晚又趕了些路,在夜深時才尋了處客棧歇下。第二日晨起趕路,一路未有耽擱,終是在第三日午後行至鶴京。

守門兵士盤查往來行人更嚴,晏家的馬車在後排著。耳旁不聞往昔喧嚷,無形的肅穆籠罩了皇城內外。晏星挑開一角車簾,目光在掃見城門上高懸的白綾時倏然定住了。

兩人於途就已是聽聞了風聲,無人敢於此事上妄議,既是會傳出,那便必然不假。

只晏星心中卻遲遲不願相信。前世楚明慎是在楚以昀中毒後病重,不久身隕。而此時楚以昀無恙,這些時日亦不曾見有何徵兆,又為何會...如此突然?

可那隨風而卷的淒涼素綾又再顯然不過地昭示著——

聖上...駕崩了。

馬車駛進城門,低低的嗚咽聲被風挾入耳中。長街兩旁的商鋪無不閉門,百姓皆著素服,自發地在腰間繫了白麻布,甚有不少人面朝向皇宮啜泣。

宋景玄亦掀起車簾望了一眼,半晌嘆道:“陛下,是位明君。”

“皇姨父...”晏星念著這個極少喚出口的稱呼,聲音很輕。

楚明慎確是位好皇帝。定禍亂,行新政,興兵武,除貪官,減賦稅...不一而足。他本就體弱,近年尤甚,許是力不從心,在朝政上益發顯出失察之象,弊病漸積,甚是有尋仙問道之勢,卻也依舊是瑕不掩瑜。

越往宮城去,自行聚在道旁的百姓就越多,紙錢紛紛揚揚地在空中亂舞,似過早降下的雪。那哭聲高低起伏,直割在人的心裡。視野迷濛,晏星再也忍不住地滾下淚來。

手掌被一片溫熱覆住,兩人交疊著雙手,誰也沒再言語。

馬車穩穩駛停晏府門前。宋景玄先一步下去,又攙著晏星下來。

這幾日兩人一路相伴,這乍然要分開,自是心生不捨,即便只是短暫的分別。

宋景玄注視著她,千般不捨最終也只在舌尖匯成了一句:“那...我先走了。”

“好。”晏星勾了下他的指尖,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秋獵的大部人馬雖已於夜半時先行返京,但因車密人眾,也不過是早了晏星一行人半日歸京。

府內四處都懸了素綢,放眼但見一片雪白。晏星迴房換了素服,再去正房見了姜雲湄,意料之中地迎來了一番責備。

“你也是個知分寸的,怎生這回偏就如此莽撞,這萬一出了何事...”姜雲湄扶額,既是無奈又是後怕。

晏星福身低眉,乖巧道:“女兒知錯。”

姜雲湄見她如此,未竟的話語卻是堵在了喉間,心早已軟了下來。她讓晏星到身邊坐了,一手撫上她面頰,頗有幾分心疼地道:“瘦了,想是在路上吃了苦。”

晏星握住她的手,淺笑著道:“娘多思了,不過幾日的功夫,哪能就瘦得這般快。”

又道了些寒溫,晏星便同姜雲湄說起她從澤州帶回的那些女子。她略去了大半,只半真半假地道是澤州一富戶田主病亡,府裡就要把他那些妾室都趕出來。她見這些女子無家可去,實在可憐,便另置車馬帶回了京。

姜雲湄聽了,少不得又說她幾句,便教暫安置在別院,待國喪過後再細作商議。

晏星連聲說好話謝了,待退下後又依次去見了晏澈並晏瑤、程夢兩個妹妹,畢後才歸到小院。

寒日蕭蕭,秋聲悽切。房內已然掛上了厚重氈簾,寶鴨爐內薰著氤氳暖香。晏星於椅上坐下未久,就見被她使去打探訊息的晴霜掀簾入來。

“如何?”晏星忙問她,“先帝升遐緣何會這般突然?”

晴霜理了理簾子,雙眉蹙起,走近了同她輕聲說道:“說是那徐致徐大人不知從何尋來了三個遊方道士,稱是什麼仙人的弟子,去向先帝進那所謂的延年益壽仙丹,結果...”

話到此處已足夠令人心驚。晏星暗暗吸了一口氣,緊接著又問:“那三人現在何處?”

晴霜搖頭,說:“外頭傳的不一,有說是在夜裡憑空消失的,有說是遁地逃了的,還有說是已然逃到海外去了的,聽著像是有備而來。太子已下令嚴緝了,不知可還能抓到。”

晏星聞言默然,搭在椅上的五指收緊,口內呢喃著說:“徐致此罪...可是等同謀逆了。”

先帝崇尚道學,喜讀道家經典,此非是何秘密,只她從未聽聞先帝有服用丹藥。徐致此舉與其說是在投其所好,倒不若說是在鋌而走險,著實莽撞。

細思之下,晏星卻也能體會他幾分。徐致是趙黨中的腹心人物,此人才識有限,全靠依附奉承趙延才得有如今官位。那方術之士又最是巧舌善辯,極能蠱惑人心,稍不留神便會著了道。

自程觀被貶,趙延本欲薦徐致領工部尚書一職,最終卻是被裴岐得了。如此他心下難免不甘,便有了這欲以道士獻丹來搏先帝青眼的舉動。

而先帝坐擁天下,所最為求不得之物也便是康壽。他這些年吃了不知有多少藥,卻始終難見成效。又兼太子與重臣多不在京城,他便一時聽信了那徐致之言,想借此以延壽安年。

先帝非是昏君,他不信那長生之說,他不過是想...再多活些年歲。只是誰也不曾料到,這丹藥竟是會...

先帝一朝崩殂,徐致全族難逃,而那三名罪魁禍首卻早已是逃之夭夭。

不,晏星稍稍坐直了身子,罪魁禍首另有其人。

那徐致庸謬不才,以他的頭腦和本事,不定能想到以獻丹邀寵。與其說是他去尋道士,晏星倒更覺他是受了旁人的攛掇,乃至是道士去尋他。

那三名道士也不會甘冒這天大的風險,去自發地毒死一位並不昏聵的皇帝,這背後必是有人指使。

這人必不會是趙黨中人。一來徐致一死,趙黨難免遭損,二來這注定的太子登基的局面並不是趙延所樂見的,他甚至是千方百計地想除掉楚以昀。

...那究竟會是誰人所為?晏星緊擰眉心,只覺似有什麼正從腦海閃過,一時卻是怎麼也抓它不住。

這般思忖良久,她見晴霜神情古怪,因問道:“可是還出了何事?”

晴霜遂又湊近些許道:“阿七還打聽說那徐致在事發後便棄了家小逃了。五殿下得知此事,隻身翻進已被下令圍住的徐府,取了徐致三個兒子的性命。又連夜帶人搜查,在臨近的鈞州找到了扮作乞丐的徐致,也是將人就地給斬了。”

晏星睜大了雙目,驚異道:“這五殿下...也太性急了些。”

雖說此本也是誅九族的死罪,但若先將人押解回京,不定還能再多問出些東西來。

晴霜也是附和,又說了些徐家全族已下獄待斬,宮裡已嚴禁流佈相議此事云云,晏星一一地聽了。

一枚紙錢飛過府牆,悠悠地落入窗內。晏星探手拾了,留在掌內看了須臾,又起身至窗前由著它隨風去了。

國喪方始,婚期必然後延,晏星倒也覺無妨。她想的是,此番太子將嗣,朝中不宜動盪,澤州及趙延之事還須容後再提。

況冬日不遠,外敵將侵,內朝須以穩為上。她望向長空澄碧,思緒又一次回到了那遙遠的前世。畢竟冬雪帶來的有時不是祥瑞,而是戰火啊。

-

東宮靜穆,聞錦歌從小憩中醒來,欲要動一動身子,卻忽覺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

她訝然一瞬,移目見楚以昀正伏榻而眠。他掌心緊緊包住她的手,蘊出一團溫暖。許是覺知到了她的動作,他亦是睜眼醒來,在抬首看清她後溫聲喚道:“阿錦。”

聞錦歌被他扶著坐起身,肩頭的傷處依然隱隱生痛,她便問楚以昀怎是歇在此處。

楚以昀在榻邊坐了,仍是握著她的手道:“孤歇片時便要去理事了,在你這能睡得安心些。”

因聞錦歌重傷未痊,血虛體羸,只需於儀式時露面舉哀,其餘時候仍居東宮靜養。她見楚以昀面色蒼白,眼下烏青,卻沒說什麼珍重貴體之語,只靜靜端詳著他。

國與家兩重孝在身,楚以昀又身為嗣君,饒是她說這些也無用。

楚以昀另一手揉按眉心,嘆了一聲道:“阿鳴前番之舉也太沖動了些,孤本已是命人暫莫要說知於他,只這世上又哪有不透的風聲呢。”

聞錦歌反手與他交握,莞爾道:“五弟雖是一時激憤忘法,到底是孝心可憫,情有可原。況那徐家父子按律也是死罪,此何嘗不為代天行誅?只宜罰其行,而不宜罰其心。”

楚以昀點頭道:“孤亦作此想。他既是私越宮禁、擅殺欽犯,國法森嚴,又豈有因私情而廢公器之理?孤已是下命罰俸思過,使他為先帝祈福,無令不得出宮,並手書《寧律》百遍。”

徐家伏誅已成事實,案子不得不加快審理以求速結。事已至此,倒不若藉此敲打一番權貴宗室,並順勢在民間揚其孝烈之名以移眾之目。

他說到此處卻是笑了:“以他那性子,能規矩抄完五遍就已是日從西升了。”

聞錦歌也笑,因又說道:“我觀四弟那模樣實在可憐,殿下不日御極,還需多寬待些他才是。”

“四皇弟...”楚以昀神色稍滯,像是在回憶什麼,默然一會後說:“孤有聞於他同盛母妃的境遇,只父皇母后從不喜孤過問。既為兄弟,往後自也是封王建府,待遇等同。”

只說上些話的功夫,楚以昀便知時辰不早了。他低下些身子,兩手疊握住聞錦歌的手抵在自己額前,再開口時嗓音有幾分發澀:“抱歉。”

聞錦歌微愣,旋輕笑說:“殿下怎是又說起痴話來了?”

楚以昀笑了一笑,沒再就此說下去。這般靜了片刻,他抬目看她,眸中透出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懇切,“阿錦...你說,我會是一個好皇帝嗎?”

他沒再遮掩自己的疲乏與惶惑。短短几日之間,天地就好似倒轉了一遭。火中刺殺、髮妻重傷、表妹失蹤、父皇駕崩、皇弟惹事...他雖貴為太子,到底是血肉之軀,又怎能不痛不哀呢?

他是嗣君,是宗社之本,是大寧上下無數生民的日。白日裡他如常治喪料事,坦受著臣僕殷切的目光。這份殷切如影隨形,直教他是整夜裡難眠。

他每每在夜間空望著那兩張麻紙,燈燭將血印映得斑駁,父親那枯瘦的面孔恍惚間似又浮現在目前。

他在想,他當真...能擔負起這一片江山嗎?

聞錦歌迎視他,面色平靜,“我不知。”

楚以昀也漸漸回過神來,牽起唇角說:“是了,孤怎也說起這些小兒之語了,幾位朝臣尚在候孤議事。”

他說著就要起身去理事,聞錦歌卻是反握住他的手,頭一回沒讓他離去。

她神色認真地注視他,眸光像瀲灩的湖,再開口時卻似沒頭沒尾:“朱雀街邊的望仙樓景緻最好,我常愛去那品茶觀景。後某欲歸之時,我在樓間遇一少年白衣。那時我就想,這身白衣可真襯他。”

她見楚以昀神色怔松,便垂下了些眼睫,耳根微微泛紅,“後來我才知,原來他便是當朝太子。我知他溫良恭厚,知他寬儉愛民,有時也不禁會想,除卻這些名聲,私下裡他又是何許樣人?許是念得多了,在夢裡...也能見到。”

“家父常言,天道運而無所積,故萬物成;帝道運而無所積,故天下歸。”聞錦歌的目光在一瞬間落得很遠,“江山日月亙古不變,人世千年浮雲流水。我不知百年後世人將如何評說,我只知會在今日傻傻地問我這話的殿下,他的心是明的。”

聞錦歌笑意加深,黑眸深邃,停頓須臾道:“這天下是天下,江山是江山,阿昀...也只要是阿昀就好了。我們不知史筆,但史筆由我們來書。”

嗓音凝滯住了,眼眶溼潤幾許,楚以昀幾番張唇欲言,最終卻也只是念著她的閨名:“阿錦...”

黃昏月上,窗外秋葉落去,前路的霧忽就散去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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