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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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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帝星隕

帝星隕

層霞染薄雲,在琉璃瓦上漾出金色的芒,刺目得令人心驚。

滿宮靜謐。

福寧殿內,跪了滿地的太醫噤若寒蟬,宮娥低埋著頭,將呼吸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什麼。唐保站在水晶屏風內,臂挽拂塵,一手不斷抹淚,不忍去看龍榻上之人。

林落棠守在榻邊,面上不施粉黛,不過短短几日內便憔悴了許多。她雙手交疊著握住塌上帝王那枯瘦的手,眼眶通紅,心如刀割。

明黃色的繡龍被褥下,是一具行將就木的身軀。楚明慎面色灰白,雙頰深深地凹陷下去,幾令人看不出這是往昔那位龍章鳳姿的君王,唯一雙眼中仍透著灼熱的神韻。

他注視著林落棠,費力地反握住她的手,“棠兒...”

他喚著她的閨名,嗓音喑啞。

林落棠再也忍不住,她偏過臉去,淚下如斷珠。

都言天家無情,可夫妻這麼多載相伴下來,又怎會無有情誼?饒是一塊寒冰也要被捂化了。

楚明慎似是想擠出一個笑來,在他瘦骨嶙峋的面上卻只顯得難看。他低咳幾聲,帶著幾分迫切地問道:“你說...朕是個好皇帝嗎?”

林落棠穩住心緒,回過頭來,半是笑半是哭地哽咽說:“怎麼不是,陛下為國為民做了這許多事,天下人都念著陛下的好。”

她停頓須臾,又說:“在棠兒心裡眼裡,四郎永遠都會是大寧最好的皇帝。”

楚明慎定定看了她片時,笑意加深,又在下一息猛地咳了起來。林落棠慌忙去撫他後背,又遞上一盞熱水。

楚明慎沒接水,他抓出絲帕捂住嘴,喉間腥甜上湧,一時好似連心肺都要被咳出。

林落棠只得放回杯盞,她一手輕輕搭在他臂上,滿目憂思如有實質,“陛下...”

殿外忽於此時傳來一陣小小騷動,唐保皺眉出去察看,又忙不疊邁步回來,激動稟道:“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回來了!”

楚明慎拭去唇角血跡,將帕子塞到一邊。林落棠揩著淚水,站起身道:“快讓他進來。”

“是。”唐保領命而去。

轉眼功夫就見一人風塵僕僕地疾步而來,他望了一眼榻上的楚明慎,滿面憂惶加劇,搖晃著向前驅了幾步,“撲通”地跪下拜道:“兒臣不孝,未能隨侍父皇身側。”

林落棠緩步走向外去,她回眸看了眼這父子二人,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抑淚繞出了屏風。

“昀兒。”楚明慎憐惜地望向他,輕笑著喚道。

楚以昀膝行幾步,緊緊握住楚明慎凸著瘦骨的手,淚水溢滿眼眶。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他艱難地回應道:“...父皇。”

楚明慎看了他許久,又抬目望向唐保。

唐保侍候他多年,只這麼一個眼神便能會意。他躬身往外退去,揮動拂塵,讓殿內守著的人且都退下。

暮靄映著殘霞,將半邊天都染得鮮紅,沉沒的日拉長了九重宮闕的影。眾人無言跪地,宛若一尊尊石塑,勾連出氾濫的哀。

“父皇。”楚明慎雖病弱,楚以昀卻從未見他如此虛弱,況在秋獵前楚明慎的身子分明是尚安的。

他只覺前所未有的惶恐。

楚明慎未語,他抬手,指向殿中的黑漆描金博古架。楚以昀順著望去,起身步至架前,拉開側邊的抽屜,見其內但只放著一隻紫檀匣子。

他拿了匣子走回榻邊跪下,在楚明慎目光示意下小心地啟開匣扇,卻是見到了一斷然意想不到之物——兩張浸著暗紅色的樸舊麻紙。

心內困惑更甚,楚以昀將紙展開,又在看清之時放大了瞳孔。

那是滿紙的血指印——大大小小、雜亂無章、層層疊疊,那最小的不過嬰孩大小。他匆忙拿起另一張,見同樣是滿紙的血印。

楚以昀捏著紙張的力道加重。他隱隱猜出了什麼,仍是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地問道:“父皇,這是...”

如血的霞光照穿水晶屏風,給楚以昀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金。

楚明慎沒答,身上的氣力正在消散,他盯著盤龍床柱,半邊身子都掩在了陰影中,疲乏的雙目裡下起了雪。

治明十五年,北盧南侵,大寧無力抵擋,只得與之議定和約。訊息傳出後,群情洶湧,奔走相告,巷議不絕。其中尤以西北三州為甚,當地百姓刺血上書請戰。

一封封血書碎絮般飛往鶴京,又經連天兵燹、遙遠路途和諸般儀程,最後也只有這兩張印滿了血指印的麻紙到了楚明慎手中。

彼時他御極未久,在文德殿內沉默地看著這封請戰書,從日升看到了日落,裡頭沸騰的戰意幾要把他灼傷。

...可是他無能啊。

他齒序第四,自幼體弱,又兼上頭的三位皇兄個個出眾,是以從沒想過要當什麼皇帝,成日裡吟詩作畫,只念著這般富貴瀟灑一生。

爭奈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隨著戰事兇猛,父兄盡皆殞命,他燒了往昔寫的詩作的畫,被簇擁著戴上了那頂十二旒倒垂的冠冕。

而這副擔子,又何止千斤?

這些年他時常做同一個夢。他這一生幾乎都被鎖在深宮中,從未有上過戰場,卻能透過那漫天的飛雪與黃沙,看見三個疼愛他的兄長渾身血肉淋漓,墨髮散亂,被繩子吊在城牆之上。

那中間之人的盔甲上昂然立著一隻金烏,也被血與火染得看不清模樣。

他站得離他們很遠,卻能看見他們蠕動的雙唇,聽到他們嘶啞的聲音。他聽得分明,那是兩個字,浸滿了憤恨、不甘與悽楚——

“雪...恥...”

殷紅的鮮血順著三具屍身流淌而下,一滴一滴,散在了風雪裡。

雪恥。

雪恥。雪恥。雪恥。雪恥。雪恥。雪恥。雪恥!雪恥!雪恥!雪恥!雪恥!雪恥!雪恥!雪恥!!

他一日也不敢忘啊。

楚明慎自認不是一個好丈夫,也不是一個好父親,卻在努力去學著做一個好君王。可到頭來...他也只是在這宮廷中與大臣周旋了一輩子,碌碌一生。

他何嘗不想應民意而戰,一舉奪回失地光宗耀祖。

可是他怕。

他至今仍記二十年前,在聽到三位兄長死訊時的驚駭與恍惚,彷彿渾身的血肉都被抽離而去。他記得父皇急火攻心、嘔血而亡的模樣,記得滿宮飄蕩的白色素綾,宛若邊境的雪。

他太怕了。

且戰後世亂時堅、朝綱不穩,他承亂繼統,拿什麼去戰?拿天下百姓的命嗎?只能議和,也只有議和。

身子似乎變得很輕,楚明慎緩緩眨眼,一滴渾濁的淚滑過面龐。他到底,無顏去見父兄啊。

明金龍床四角的盤龍柱如同牢籠,將他牢牢圈禁其間。他吃力地轉動目光,看向楚以昀,看向他最驕傲的孩子,泛白的雙唇囁嚅著發出聲音,氣若游絲:“收復...三州。”

這是他一生的夙願與憾恨。

音落,執掌天下二十年的帝王眼中光彩漸散,再無聲息。

日色終落,燭火未燃,滿宮唯餘壓抑的暗。楚以昀呼吸滯了片刻,他怔愣地看著眼前這一幕,過了許久方緩過神來。

他向榻上撲去,又猛地滑落下來,雙膝撞在冰涼的地面。眼淚洶湧流出,他悲痛欲絕地哭喊著:“...父皇,父皇!”

濃雲沉甸甸地墜著,空中不見一絲風。飛鳥裹著最後的霞光,一閃就不見了影,但餘一聲短促啼鳴。殿外眾人盡皆伏地,哀聲長呼:“陛下——!”

“咚——”沉鬱的鐘聲撞碎了寒涼的夜,一聲又一聲,如盪開的波紋,驚起巢中倦鴉,響遍千家萬戶。

如滾水遇寒冰,街市的沸聲驟然止息。行人止住步伐,萬姓推開門戶,無不出神地眺望向宮城。

天光盡逝,那巍峨聳立的宮城被漆夜塗滿,好似一隻受了傷的龐然大物。不知從何處響起了第一聲啼哭,悲愴一如越堤的洪水,蔓延了整座皇城。

這是一場足以將鶴京城淹沒的淚雨。

熹平十九年九月,帝於福寧殿升遐,時年四十有一。諡曰文莊帝,廟號宣宗,葬於西陵。

舉國哀殤。

-

宮內喪儀緊鑼密鼓,宗親近臣哭奠靈前。

時已夜深,臣子多已出宮。偏殿內一身喪服的楚以昀方與幾位重臣商議畢要事,正疲憊地揉按著眉心。他睜開眸子,見窗外無星無月,夜色寥落。

唐保揮退殿內侍立的宮人,自近前與楚以昀添了一盞熱茶。他輕輕擱了茶壺,忽是俯身跪下,語帶哀涼:“殿下...”

“公公這是何故?”楚以昀始料未及,便要攙他起身。

唐保仍是跪地,將身子伏得更低,眼中溢淚,“殿下,老奴自潛邸起便隨侍先帝左右,到而今已有了大半輩子。如今先帝駕鶴,老奴...恨不能隨之而去。”

“奴才也是老糊塗了,粗手粗腳,心內只是惦念先帝。萬望殿下能稍念這份愚心,允老奴日後去為先帝守陵,依然伴著先帝,如此老奴便是再無所求了。”唐保說著,淚水滾了滿面。

楚以昀聽他說起楚明慎便是不住地泛悲,他起身,感懷地說:“你既有此心,孤又豈有不允之理?無怪父皇此前最是信重你不過。只近月喪祭為重,孤或有不到之處,還須勞公公多加指示。”

唐保忙道“不敢”,又連連拜謝不已。

殿內燭芒搖曳,楚以昀扶他起身。唐保抹淚,沒幾息卻是轉了話音道:“先帝病篤,持筆不得。因恐不及殿下回京面囑,因而特命老奴將一話記在心底,只待說與殿下一人。”

“何話?”楚以昀當即問他,無知覺地攥緊了手心。

唐保垂目,很快恭聲念道:“邯鄲貫日,赤語當圖。”

他頓了頓,又赧然笑說:“老奴識字無多,聽了這話也並不知是哪幾個字,先帝只說殿下自能會意。”

窗扇被風打在壁上,砰砰有聲。楚以昀面色凝滯一瞬,眸色越發沉了。良久,他平靜道:“孤知曉了。”

夜色深濃如墨,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自窗下走離。

楚以昀飲了釅茶,整衣步至梓宮殿正殿。靈堂肅穆,白綢灼眼,他將步子放得極輕,至綢團上直身跪坐,默然一會後對身旁兩位皇弟道:“你二人已守了半夜了,且都下去歇片時,此處自有孤守候。”

楚以鳴哭得眼澀,吸著鼻子固執說道:“臣弟不覺睏乏,況皇兄不也不曾歇嗎?臣弟只欲在此守著父皇。”

楚以硯低垂著頭,只淡喚了一聲道:“殿下。”他雖是在宮內被冷眼,究竟也是先帝血脈,此時自應在側。

“阿鳴。”楚以昀稍加重些嗓音,一看他那通紅的眼眶旋又溫聲道:“去歇一時,孤少刻自會使人喚你。”

楚以鳴心內雖不情願,到底是沒再言語,行禮退下了。

時已交四更,夤夜闃靜。楚以硯步履輕快,眸中不見悲色。他側目瞥了眼身側正疾走的楚以鳴,倏而止步喚道:“五殿下。”

“四...皇兄。”楚以鳴便也停步看他。

楚以硯齒序雖長他一位,二人卻是同歲。楚以鳴性坦直,因往日幾不曾聽人說起這位四皇兄,年深日久的下來竟真忘卻了此人,是以一時也不知該如何相處,只靜待他出言。

夜風寒涼,颳得楚以硯似是瑟縮了一下。他仍是低垂著眼睫,猶疑一番後怯怯開口道:“我這些天在宮裡,聽人說有個徐致徐大人不知從何處尋來了三個道士進給先帝,先帝吃了那三人的仙丹就、就一病不起了...”

他嗓音愈來愈低,幾近蚊訥,卻字字炸響在楚以鳴耳畔。他面色驟變,猛地近前一步,揚聲厲問:“果真?!”

“不、不知...”楚以硯被他驚著,將頭埋得更低,急忙說道:“我也是聽旁人說的,殿下千萬別說是我和你說的,我怕...”

楚以鳴卻已是聽不進他在說什麼了。戾氣漲溢,他豎起雙眉,轉身大步揚長去了。

墨雲湧動,夜風不息,吹皺了素白的衣裳。楚以硯見他走遠,緩緩直起腰背,唇角揚起一抹極輕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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