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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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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攜罪歸

攜罪歸

晏星斂眉俯視齊敬璋:“據我所知,那座山幾十年來從未有過山崩,為何偏偏這般湊巧,恰就於蘇知縣一家經行時生了變?還正好將蘇家的馬車埋了個嚴實。”

齊敬璋的淡然被緩緩剖落,那破損的奏章鮮明地映在他放大的瞳孔中,映出了六年前那身著官袍的頎長身影。

宋景玄密切注視著他,拇指抵出長劍鋒芒。

晏星語帶輕顫:“齊大人,那可是整整七條人命啊。”

齊敬璋猛然直身,劈手就要來奪那奏章。宋景玄動作比他更快,一手揮劍,一手握住劍鞘就往齊敬璋胸口搗去。

只見劍光一閃,一角衣袖飄然旋落在地。齊敬璋捂住心口,跌跌撞撞地連退了幾步,還是藉著几案才勉力穩下了身形。冷汗涔涔,他斜眼覷見那片孤零零的衣角,後怕一陣陣地上湧。

方才若非是捱了宋景玄那一下劍鞘,這會躺在地上的就該是他的半截手掌了。

手腳冰涼,他復又站直身子,穩聲說:“下官任此地知州已有八年,旦夕兢惕,一日不敢懈怠。郡主也是明事理之人,怎可聽信無知小民謬言?時過境遷,六年前的舊事再拿到今日來說,此必是有人要陷害下官!”

晏星輕聲笑了,她喚來下人,接過替來的幾本賬冊,往几案上一放,說:“那這些呢?”

風從堂外湧進,嘩啦啦地翻著賬冊,翻出了經年的金銀財寶、經年的晦濁汙垢,白紙黑字間無一處不浸著血淚。

“齊大人的胃口可真是不小啊。”晏星尾音帶了譏誚。

彷彿天地倒轉過來,齊敬璋耳中嗡鳴,腦海只餘一個念頭——絕不能讓他們帶著這些東西回京。

“來人,快來人!”他厲喝。

堂外腳步聲雜亂,宋景玄握劍立於簾後警惕。晏星面不改色,氣定神閒地坐回椅上,悠然說道:“我原道齊大人是個處變不驚的,不想竟也這般莽撞。”

“太子殿下和家中長輩皆知我來過此地,若我在界內出了何岔子,齊大人以為你這官帽還能戴得穩嗎?...還是說,齊大人覺著沒了這些賬冊奏章,便可又相安無事下去?”

堂外兩方廝打聲愈發激烈,齊敬璋面色鐵青。

“紙是包不住火的。”晏星目光微嘲,話音裡含了絲憐憫,“你倚權謀私,與田主豪右相勾結,盤剝百姓,迫害清官,以至民不堪命。百姓不是牲畜,忍得一時卻忍不了一世,就如你瞞得一時卻瞞不了一世。一旦不堪重負,自會揭竿而起。”

“今晨的變亂想必你也聽聞了風聲,那些鄉民中有不少是亡命之徒,一旦成了勢,齊大人可就是想壓也壓不下了,朝中必有人要彈劾你尸位素餐,不然這動亂為何獨獨生在齊大人治下?屆時天子一怒,誰還敢替大人你開罪?自是戴好自己的烏紗帽要緊。”

不可否認的是,她所言不假。齊敬璋眸中晦暗,心思在幾息間就已轉了個來回。眼前之人不是他所能得罪的,與其撈不到半分好處還平白與人結了仇,倒不若且順著她的話意來。

他摩挲著指腹,心下已是有了計較。

晏星將他神情的細微變化盡收眼底,揚唇笑說:“想必是齊大人午膳時貪飲了幾杯,行事這才疏忽了些,倒也無妨。”

齊敬璋流利接話道:“郡主慧眼,這酒確是樣害人之物,直鬧得下官到這時還沒醒過神來。”

他側身向前幾步,喝退了要往堂內闖的衙吏,又歉意地對兩人作了揖。

眾衙吏本就難敵虎翼軍兵士,不過是因往日沒少得齊敬璋的好處才不至一鬨而散,這會皆像得了赦令一般,自摔了棍棒跑開了。

晏星拉著宋景玄坐了,又抬臂對齊敬璋道:“齊大人,坐下說。”

“謝過郡主。”齊敬璋自斟了一盞茶,經這麼一攪,反倒越發冷靜起來,泰然說道:“郡主和大人手握罪證,卻未直呈御前,而是特臨鄙處,可見此事尚有轉圜餘地。”

“齊大人一點就通,果不愧為趙中丞的學生。”晏星徐徐說道。

齊敬璋擱茶壺的手一頓,旋含笑道:“趙中丞體望清峻,出身寒門卻深得陛下賞識,實乃國之肱骨、我輩楷模。下官當年入京應試,也曾有幸受過一二指點。”

晏星垂眸看著盞中的細小茶末,長嘆了一聲說:“中丞曾經是很得陛下青眼,我也不意他竟是會做出這等事來。”

她的話語同她的神色一樣不甚明晰。

曾經。

齊敬璋暗暗在心底揣摩著這二字。

“陛下至今尚未發作他,不知是顧念著往昔的君臣情誼,還是要待罪狀蒐羅畢了一道發作。”她慨嘆著道,“功者難成而易敗。無人可保代代享有聖眷,更何況是在這風高浪險、榮辱無常的官場。”

她扭面望向窗外,透過珠簾搖晃的影,但見一輪日色正西。

宋景玄側目注視她,眸中除卻溫柔,還有幾絲深藏的困惑。

晏星察覺到他的視線,對他彎了彎雙目,又放輕語氣對齊敬璋道:“依大寧律令,凡犯法自告者,可免其重罪。我在來時聽人說起齊大人上月新添了長孫,這可是件喜事啊。你大可不為自己考量,只齊家上上下下那麼多口人,莫非大人就絲毫不在意嗎?”

齊敬璋垂目,默然不語。

八年不遷,如根刺一般紮在他的心上。

昔年入京應試,他孤身一人、舉目無親,若非是得了趙延的幫扶,斷不會如此順利。彼時他感激趙延的恩德,又欽佩他的為人,登科後沒少躬詣拜謝。

他受趙延提拔,自是甘願為他效力,也逐漸看清——此人絕非那文人寒士口中的忠臣良佐,他有經國之才,那雙細長的眼裡卻藏了太多幽深。

他知,他其實一直都知。他視作恩師之人,看中的更多是他納賄的本領,把他放在這兒整整八年。

他跟著享了這麼些年的富貴,而今東窗事發,什麼恩德情誼都不過是流水浮雲。

晏星把著杯盞,唇角笑意未落:“齊大人是聰明人,孰輕孰重,該是分得清楚。常言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陛下仁德,若大人早些棄暗投明,自會酌情減罪。”

齊敬璋抬眸,眼底不見了那遊刃有餘的圓滑,漆黑的瞳孔中波濤漸起。他起身,對兩人賠笑拱手道:“還望二位稍候。”

話落,他走至門邊,喚來侍從吩咐了幾句。不多時,那侍從便從內堂捧了幾本簿冊過來。齊敬璋接過簿冊,又在門邊立了片時,這才深深吸氣,轉身入來。

晏星不曉其意,伸手從齊敬璋那接了來。她翻開一看,見裡頭字行緊密,細細記著送往鶴京的財寶,每一處都標著年月。

晏星目光漸沉,翻頁愈發快了。紙張自指尖拂過,掀起的微風帶出驚心的寒意。

她掃著一行行墨字,又在瞥見一段話時定住了視線:

熹平十三年六月,大雨,水沒堤壩,淹田毀宅,宸極傳旨賑災。先生於京來信,令擇幾縣閉倉放貸,以圖民利。

齊敬璋負手而立,神色在一瞬間疲憊以極,嘆息著說:“這些冊子裡載著中丞與下官曆年往來,還勞郡主攜至鶴京呈於聖上。”

晏星所言他又何嘗不明白,官場風波惡,平日裡眾人笑臉相待,一旦大禍臨頭,便只顧各自奔忙,哪還管得上他人呢?趙延世故,一旦事生,齊家無疑便將是那替罪羊。常年浸在酒肉奉承中的頭腦並未糊塗,難不成他當真要為了這點滴之恩葬送全家的性命嗎?

他把這積年累月的事狀一一錄下,以為切據,就是為有朝一日能夠自保。

可事到如今,他當真還有回頭路可走嗎?

晏星捏著紙頁,嗓音有幾分乾澀:“信呢?”她問。

“燒了。”齊敬璋慢慢開口:“從京中送信的人,每回見信燒燬才會離去。”

晏星把簿冊一一合上了,同賬冊一道堆在手邊的小案上,一時啞然無言。

可真是...難違一官之情,卻成萬姓之弊。

天益發暗了,光潔的地面鋪著殘霞,堂內燭火曳動著將盡的芒。齊敬璋掀袍屈膝,緩緩跪地,俯身拜道:“下官自知罪孽深重,斷無可恕之理。只凡事皆乃下官一人所為,與家人無關,惟望郡主和大人能在陛下前通融幾句,保住...他們的性命。”

宋景玄往二人杯中新添了茶。熱意自指腹傳來,晏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嗓,餘光看向伏地的齊敬璋。

無關嗎?他們這些年所享的種種可不是虛的。

她放回杯盞,往前虛扶他起身,“大人快快請起,我們可擔待不得。”

齊敬璋直起腰背,卻仍是跪著。

晏星和宋景玄對視一眼,便又說道:“大人之心我們又怎會不知?只是到底如何處置,還是要看陛下之意。齊大人若欲減罪,這些時日...”

齊敬璋很快道:“下官明白,下官即日自當依律行事,趙中丞那...下官什麼也不會說。”

晏星眼裡流露出幾分滿意,心道這齊敬璋確為知輕重之人。她起身說:“既如此,你這便去作一紙告罪書,由我呈與陛下。”

齊敬璋看了眼堂外天色,殷勤說道:“今日天色已晚,郡主和大人何不歇息一夜再走?下官著人給二位備辦下處。”

“不必了,”晏星說,“回京覆命要緊。”

“是。”齊敬璋不敢再多言。

堂前最後一縷光也被夜色抹盡,他目送晏星和宋景玄離開,帶著那墨跡未乾的告罪書並一沓賬冊簿冊,這才驚覺衣衫早不知在何時就已被冷汗滲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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