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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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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譁然語

譁然語

天吝嗇地晴了兩日,又紛紛揚揚落起雪來,斷斷續續直下了半月有餘,下得這天地間只餘一片茫茫雪色,無處不是白。

文德殿。

楚以昀身著玄色團龍袍,高坐龍椅之上,不動聲色地掃視階下群臣,聲音清楚地傳遍殿內:“今歲雪下得兇猛,已有四州陸續報來災情,諸卿可有何措置之法?”

趙延立於群臣前端,當下走出班列,執笏躬身道:“陛下,微臣以為當傳令各州置棚施粥,與無力過冬的百姓發放寒衣。”

戶部尚書張緒緊隨其後道:“陛下,近日民間已有糧商哄抬糧價,臣以為應由朝廷出面加以調控,並勸諭富民出捐。”

裴岐走出幾步,恭敬道:“陛下,大雪封鎖道路,依臣之見,當由朝廷下令,命州縣長官聚集人手清掃積雪,同時張貼榜文安撫百姓,以防民怨。”

雪災在歷朝歷代不為少見,他們所言亦都是些見載的常法。楚以昀頷首,面上瞧不出喜怒,從善如流地讚了一聲後又道:“眾卿還有何良策?但說無妨。”

音落,只見季長玉走出垂目道:“稟陛下,微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將京中的受災民眾安置得當。”

他甫一言罷,立時就有大臣出列駁道:“季司諫此言差矣,這鶴京可是天子腳下,怎會有安置不當之處?”

自楚以昀登基,季長玉身為此前的東宮屬官,被拔為右司諫兼直翰林院,品階雖不高,卻是實打實的清要之職,深受皇帝信重,前途不可小覷。也是因他年少無資望,又兼秉性孤介,不可避免的便遭了一些人的嫉恨。

季長玉置若罔聞,仍是對上恭聲道:“陛下,臣近日去城郊走動,見民居多有倒塌,其中尤以濁巷為甚,臨近州縣流離而至的災民也多聚於此處。臣以為若是要安撫民心,首要者便是先將這些人安置妥當。”

“哦?”楚以昀稍稍向前傾身,“依愛卿之見,當如何妥善安置?”

季長玉從容答道:“依微臣淺見,除在寺觀中暫構居處外,這京中多位大員的莊院都為空置,值此之際亦當獻出以助國用。”

那曾被他進言說族中子弟不法的鄒澹素憎其倨,當即振袖上前道:“陛下,臣以為不妥。且不論此皆私家之宅,豈可輕與居災民?單論那些災民,都是些不通禮義的私蠻之輩,誰能料他們在裡會生出何等事端?”

季長玉面不改色:“陛下,古語有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遠州之民平日僅能蜷居濁巷,見今天寒雪重,更是使他們失了這唯一的安身之處。災民亦為民,那些莊院空置本無用處,倒不若權充安置之所,臣以為惟此方能顯我聖朝之仁德深廣。”

鄒澹舉笏,還欲再言,楚以昀卻已抬手道:“就依季卿所言。”

他嗓音不高,卻自有股不容置喙的意味在:“爾等食君之祿,當盡心國事,朕身為天子,亦自當為表率。自今日起,一應御苑別宮盡皆免除禁令,假與災民入內驅寒。”

他俯覽大殿:“如此,可有哪位愛卿尚存異議?”

楚以昀既已這般說了,自無人再敢贅言。一時群臣皆跪,聲如山呼:“陛下聖明——”

待大小事務皆商議畢了,陳桂一擺拂塵,正要高唱“退朝”,值班侍衛卻忽地疾步進殿,抱拳跪地道:“陛下,北疆傳令兵求見!”

眼瞼突跳,楚以昀神色迅速沉了下來,急聲道:“快,帶進來!”

那傳令兵一路冒雪疾奔,鬢髮凝為霜色,喘出的氣在頃刻間化為白霧。他跪在殿間,嗓音沙啞得像是被撕扯過:“陛、陛下,北盧王呼烈撕毀和約,親率大軍南下,直逼蔚、朔二州,兩位指揮使與州軍難敵其勢,望陛下速派援軍!”

死寂。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如潮水般將眾人淹沒,隨之而來的是滿朝駭然。

楚以昀猛然直身,只覺脊背發寒。

欽天監是有言異雪連日,陰氣過盛,兵戈或興。他這些天不顧朝中隱約的疑忌之聲,整軍備資,不敢懈怠,卻不曾想這一日竟當真來得這般快。

這一訊息有如插翅,轉眼飛遍了全城,鶴京內人心惶惶。這二十年來,綱紀修明,四方略定,百姓向化,可治明之變攜來的陰影從未遠去。

哪怕未曾親歷疆埸,大寧人對北盧的恐懼憎恨,也早隨著那些倖存將士的泣血之言深深植在了心間。

日月梭飛,廿載前大寧連失松、黎、易三州,對著異族稱臣納幣...那這次呢?

熹平帝勵志興兵雪恥,為此宵肝憂勤,未敢稍歇。可疆場之上風雲難測、刀劍如麻,無人能料定孰勝孰敗。

戰爭歷來不是為人所期望的。

風捲不息,烏雲抖盡了雪,卻仍戀戀不捨地盤旋於天際,在墨色翻湧間投下壓抑的影,沉甸甸地墜在人的背上,直要將人按進那不知有幾許深的寒雪中。

文德殿內燈燭熒煌,京中一眾大小官員盡皆入朝議事。

明滅的燭光在金磚上勾畫出數道模糊的影,殿中一時無人進言,恍惚卻似有無數竊竊私語之聲響起。

位於班列之前的林遷走出幾步,垂首恭敬道:“陛下,方今正值先皇喪期,更兼多地受災。自古道兵兇戰危,臣以為一旦出兵,則或日費千金,於國不穩。”

他停頓片刻,理著言辭,緩聲說:“今北盧南下,無非也是為這嚴冬所逼,所求也無過乎金銀糧畜。依臣之淺見,當以議和為先,待這寒冬過去,兩國間自能安定如初。”

他話音甫落,季長玉便執笏上前,冷聲反問道:“安定如初?北疆何時真正安定過?據微臣所知,這二十年來北盧從未停止過騷擾蔚、朔兩州。”

林遷擰眉,面露幾分不愉。

只聽季長玉辭情甚切:“陛下,自北盧奪取三州,始終眈眈垂涎於大寧,倘一再議和必長其野心,臣請戰。”

“危言聳聽。”鄒澹不以為然,語含譏誚,“議和所耗乃是銀錢,征戰所損則是性命。如今朝廷遣軍輪番駐守二州,何來的不安定?季司諫也未有親眼見過不是?”

殿外風聲呼嘯,揚起雪塵漫天。

趙延抬眼悄看楚以昀神色,在心中思量須臾,快步走出道:“陛下,北盧人兇蠻無禮,臣以為若一味卑辭重幣,任其遂心鴟張,無異於臥榻之虎隨時暴起。唯有舉兵一戰,方能顯我聖朝神威,使其心存忌憚,不敢再犯。”

何澄曾任蔚州知州,素知北盧兵強馬壯,當下進言道:“北盧人皆善戰,騎兵驍勇,若戰必艱,還望陛下三思。”

正當群臣意見不一、論辯戰和之時,始終未曾言語的歐陽覺佝僂著身軀,緩步走出班列。他而今已是三朝老臣,鬢髮上積滿了化不開的雪,蒼老的嗓音中沉澱著歲月:“陛下,臣有一言。”

楚以昀向來敬重自己這位老師,即刻就問道:“太傅有何高見?”

只見歐陽覺掀袍跪地,兩邊帽翅輕顫,俯伏著道:“臣,請戰。”

昔年大寧戰敗議和,便是他奉命出使的北盧。今朝野上下多把他視作功臣,為這連天戰火後的續命之功。

可他心中卻盡是屈辱。

二十年了...他至今仍記那時的松州是何許模樣——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一切猶在目前。

那也是個冬日,白雪自灰濛濛的天空飄落,落在地面時卻積作了殷紅。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的長街,看到無數生命在冰冷的雪中苦苦哀嚎,軀體卻浸沒於禍難的火焰,無處脫身。

他們向濛濛蒼天伸出那枯黃的手,模糊的五官扭曲在一起,呻吟著,乞求著...而只有風在回應。

這些百姓南望王師久矣,他們不知歐陽覺是來議和的,一見他身上的官服,眼中霎時爆發出驚人的光彩,跌跌撞撞地撲至他身前,“大人,皇上何時會再派兵過來?”

“大人,賊奴欺人太甚,您一定要幫幫我們啊。”

“大人,俺們已經好幾天沒吃飯了...”

“大人...”

兩耳盡是帶著哭腔的懇求,歐陽覺不敢抬頭,只埋首呆看自己靴上的碎雪。

周遭人聲漸漸淡了下去,百姓們看人眼色過活慣了,他們從歐陽覺的沉默中敏銳地覺察出什麼,卻又不願往那處去想。

終於有一人打破了沉默,他似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唇齒幾度開合,嗓音艱澀:“皇上...不要我們了嗎?”

歐陽覺身軀一震,兩行清淚就這麼從眼眶中滾了下來。他無顏去看那一張張殷切的面龐,仍是低首,雙唇顫抖地悲鳴道:“能逃...就快些逃吧...”

他嗓音不高,甚至稱得上是微弱,卻猶如一記重石,砸得在場眾人訥訥不能言。

雪如寒芒,天地寂寥。他不知過了有多久,只記得有人暈倒,有人哭喊,有人咒罵...而他撥開人群,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般地走遠了,每一腳都重重地踩在雪上。

踩在血上。

髒汙的、滾燙的、不甘的血啊。

他雖成命回了鶴京,卻是再難忘卻這一日了。以至於在午夜夢迴之時,他仍能看見那一雙雙懇切的眼睛,聽到那一聲聲嘶啞的哭喊,痛徹心扉。

歐陽覺雙眸含淚,直身舉笏,啞聲說道:“胡人生性殘暴,奴役我大寧百姓,以至衣牛馬之衣,食犬彘之食,甚者炊骨易子而食。此乃血仇,理當令其血償。”

他說話很慢,卻字字鏗鏘,“臣以為,此次不僅要戰,更應出兵收復淪落敵手二十年的西北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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