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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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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字中意

字中意

施粥已畢,季長玉推著小車回住處,平安隨在他身側。

穿街過巷,人聲漸闌。走在青石板上,平安一眼就瞧見了簷下信插中那一角醒目的白。他小跑幾步,拿了信獻寶似的遞與季長玉。

長久以來,他早發覺每當有信來時,季長玉的心緒似就格外的佳。季長玉一高興,他也就跟著高興。

季長玉接過信,目光溫和下來。因見平安雙頰通紅,也不知是凍得還是走得,他便將信收入衣襟,開了院門讓平安先進屋將炭火點了。

他緩行幾步,將小車且就停在院裡,就這麼在枯柳下啟了封頭。

信紙如往常素白,字跡是熟悉的疏朗。

吾友長玉臺鑑:

七日未致書,未知君一向可安。

昨日臘八時節,庖人作粥,味甚甘。暮起之際,吾信步庭中,見雪披霞光,枝繞明紅。趨前數步,原乃院中紅梅綻矣。纖蕊如裁,絳英若砌,似丹青點朱,恰紅玉凝霜,暗香滿襟袖。吾心萌愛,愈覺仲春百豔,不若數九一梅。古今騷人詞客,所詠不謬。

玉兔東昇,挑燈窗下,室暖寒軀,風動泠思。忽有瑟風急起,貪翻書頁。吾異之,動目但觀,見日前所批之語。

賢人之倡中庸,故謂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不悔,唯聖者能之。塵世濁濁,逐名者眾,驅利者繁,如群蟻爭食,似百川競海。但見眾生營營,豈聞君子踽踽?遁世獨行,取清舍濁,不以見知為得,不以不見知為失,此固至境也,然凡俗幾何能若聖人之忘情?歷觀前史,慕此道者甚矣,然弗易至焉。

吾以不才,竊抒淺見。君子恬退不仕,純然卓立,以日月為懷,以霜雪為骨,然其置天下蒼生何所?豈非任小人恣擅而國勢日衰乎?顧君子之初,幾人欲隱?實為知世道痼疾,難為所醫耳。嗟乎!此事豈易言哉。

倘家國有危,較之飲啄人間,不若拯濟天下,義與存亡。恰青鳥之銜石,飛蛾之惹焰,雖捐軀亦無所惜。情之所鍾,正在我輩。噫!中庸之辭,誠難徹悟。

夤夜動念,竟忘窗之未闔。今晨起身,頗覺眼昏身重,想是風邪侵體。歲暮時寒,萬望君珍重貴體,添衣食湯,勿疏勿疏。

草草不盡,順頌時祺。

靜海手書

熹平十九年臘月初九

季長玉一字字念著,神色專注。經這連月的書信往來,他們除書詩文、感古事外,亦多有言及常事並關切之語,渾如密友之姿。

他將信反覆讀了許久,直至寒意將手凍得無覺才恍然邁步進屋。屋內已是燃起炭火,他未有忙著回信,且先仔細地將信紙壓在了書下。

待草草弄了些吃食後,他便換了官服入宮。一路但聽雕簷雪落,宮人引他至暖閣前道:“陛下尚在太后宮中,吩咐說若季大人先至便延入暖閣稍待。”

另有宮人奉上茶來,季長玉說了謝,便就在閣內端立著等候。爐吐細煙,案堆奏文,地龍烘得滿閣如春。

雪壁上懸著一副丹青,朱墨兩色葳蕤鋪灑在素白竹宣。季長玉本只掃了一眼便要垂目,因見那繪的似是紅梅,不由憶起信中言語,以此視線停得稍久了些。

這一停留他就可見那梅繪得極具風骨,墨枝虯結,丹染纖英,暗香幾是迎面而來。季長玉不由自主走近些許,又見梅旁題著一聯詩——漱雨柳鶯百色芳,妝雪風月一枝寒。妹靜慧奉兄清賞。

爐煙依舊氤氳,季長玉的呼吸卻是在瞬間滯住了。這疏闊的字跡他最為熟悉不過,甚是在不久前堪堪看過。

是靜海。

-

待回府用了午膳,晏星便攜了從澤州帶回的文冊往宮內來。

因聞楚清漪身子有恙,她先往瓊思殿去探望了一番,臨辭又應了等她好時再一道賞梅。

別了楚清漪,折過兩道宮牆,晏星遠遠就見一乘明黃御輦正從硃紅深處行來。她便退向牆邊,垂了目等御輦先行。

楚以昀正閉目養神,忽聽得陳桂在輦邊細聲道:“陛下,前頭那似是持盈郡主呢。”

楚以昀睜開雙目,果見晏星正立在道旁。御輦穩穩停下,楚以昀便問她道:“星兒,你怎是在此處?”

晏星這才抬眼,含笑回說:“特來見表哥。”

楚以昀道了聲巧,因見晴霜手拿個盒子,於是問她:“這是帶了何物來?可是要給朕的?”

晏星賣關子道:“表哥隨後便知的。”

“你啊。”楚以昀拿手虛點她,當下也不再問,轉而邀晏星上來同坐。

晏星訝然,忙推卻幾句道:“表哥,這恐不合禮數。”

楚以昀溫和笑說:“既是哥哥妹妹,何來那般多的禮數。天寒地凍,總不成朕坐著,你在下邊走?”

晏星抿唇笑了,遂也不再推拒,提裙上輦。楚以昀心緒頗佳,一路只不斷和她說起邊疆大捷,幾句話翻來覆去地念著。晏星亦是欣喜非常,聽一句應一句。

待迤邐行至暖閣時,兩人還沒待下輦,就見有一人快步走近,恭聲見禮:“微臣參見陛下。”

晏澈仍衣著午前的那身圓領官服,也是方入宮來。得了楚以昀一聲“免禮”,他才直起身子就又猝然頓住了,睜大了眼道:“星兒?”

晏澈本只道那衣裙眼熟,不想竟真是晏星。他扭頭望了眼還未被抬遠的御輦,驚異地道:“你怎麼...?”

話猶未了,他便將晏星拉至身後,又躬身向楚以昀告罪:“星兒年幼,不懂規矩,萬望陛下切莫見責。”

楚以昀笑了笑,親來將晏澈扶起,調侃道:“厚溪啊,你說你二人分明是同胞兄妹,怎生你這性子偏就這般古板?”

晏澈暗自舒了一口氣,莞爾道:“陛下說笑了。”

三人走入硃紅雕花槅子,楚以昀在前,晏星從晴霜手中接過盒子,同晏澈俱落後他一步走著。

閣內已是立了一人,楚以昀把解下的毛錦裘遞給陳桂,口內喚了一聲道:“季卿。”

季長玉正自對著壁上那副紅梅圖出神,經他這一出聲才猛然反應過來,身子一震,急上前來見禮道:“微臣失禮,請陛下降責。”

楚以昀倒是頭一回見他失態,他面露幾分納罕,走近幾步後瞭然笑說:“皇妹近年畫工大進,朕卻是忘使人把畫收了。”

“人皆有賞美之心,卿又何責之有啊?”他對季長玉道了無妨,話到此處不免又牽出些言語道:“朕聞靜慧病了,她卻一向不著人來知會一聲。”

晏星接話道:“臣女方去瓊思殿望候了一番,公主是昨夜裡感的風寒,將養些日子就該見好的。”

話音方落,她就見一旁的季長玉不知怎麼的就又僵住了。

“如此便好。”楚以昀往案後坐了,宮人重又奉上茶來。茶霧氤氳,他擎了茶蓋在手,帶笑說:“厚溪,季卿,持盈今兒特特的攜了樣物要與朕,勞你二位暫去外間稍待。”

晏澈並季長玉皆言不敢,正是轉身要行時就聽晏星道:“不妨的,哥哥和季大人在也好呢。”

楚以昀就讓他三人坐,見晏星一時不語便揮手教陳桂且先退下。陳桂已將畫收起,得令領著閣內宮人退去了。

日光斜進瑣窗,霧濛濛地籠在畫屏上,漾出了瀲灩金芒。晏星坐在鋪了紫繡褥的檀椅間,斂眸說:“持盈特來向陛下謝罪。”

“哦?爾有何罪?”楚以昀起了些興致,對晏澈道:“你瞧這人,可有一點要認罪的模樣?”

晏星被他說得輕笑。晏澈也跟著笑了一笑,心內卻是忐忑起來,看向晏星說:“妹妹有事但言無妨。”

季長玉只低著眸子,仍是不知在思量些什麼。

晏星遂起身將那小盒奉至御案,旋退去幾步,緩緩提裙跪地,斂容正色說:“請陛下過目。”

楚以昀已是覺出了不同尋常,他收了笑意,探手啟開盒扇。

晏星在他拿出簿冊翻看的間隙一五一十把在澤州中事說了,直從加耗糧到蘇琛孔吟松,再到耿升齊敬璋諸人,“......越權理事,此罪一也。假稱天憲,此罪二也。瞞君不告,此罪三也。三罪在身,故來相謝。”

飛鳥落在枝頭,聒噪地啼鳴著。楚以昀翻看得愈來愈快,一本接著一本。那兩人亦都站起身來,晏澈額上滲汗,季長玉眉心緊蹙。

楚以昀最後拿出那牛皮袋,攤開了那經年泛黃的奏章,那本該由蘇琛呈與楚明慎的奏章,面沉如水。

無片時,只聽“嘩啦”一聲響,簿冊盡被掀翻在地。楚以昀一甩袖,胸膛起伏著,似正在極力抑制心中情緒。

閣內無端壓抑,晏澈和季長玉俱跪地相勸:“陛下息怒。”

晏星低首,在光影交織的地面看見珠簾在搖晃。

楚以昀平復著喘息,青筋從攀在案緣的手背顯露。他像是在追憶什麼,又像是在瞬間失了氣力,良久方疲憊擺手:“起來,都起來吧。”

“你們也都看看,看看這起人做的好事。”他說著,怒意復又湧上心來。

晏澈季長玉便拾起幾本簿冊在手,然越是翻看越是心驚。楚以昀站起走下來,負手踱了幾步,忽是問道:“爾等可知先帝臨終所下密旨為何?”

三人皆沒作聲,楚以昀卻也不需他們答話。不知過了有多時,只聽他微微嘆息,啞聲念著:“是誅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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