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慈濟
晏星睜大了眼,抬手捂住嘴又放下,喜色難掩地向他確認:“...當真?!”
晏澈重重點頭:“千真萬確,陛下聞知後大喜過望,說要親去說知太后,讓我過午再去議事。”
晏星握緊了胸前衣襟,她閉了閉目,喃喃念著:“太好了...”
季長玉看向二人,亦是舒出口氣,不自覺露了淺笑。
晏澈未有刻意放低嗓音,周遭官民聽得清楚,廝覷後紛紛圍擁上前。經晏澈再三證實,人群爆出呼聲,哭的有笑的有,哪裡還顧得什麼粥,盡相在長街奔走歡慶。
“大捷!大捷!”
“大寧打勝仗了!北盧跑了——”
“二州無虞了,那三州是不是也能收回來?終於...蒼天有眼啊!”
一時但聽得歡聲如雷,鼎沸的人群險把晏澈這報信人都撞了個趔趄。晏星掩唇輕笑,對躲進粥棚的晏澈道:“想來不出半日,這捷音便能傳遍鶴京城了。”
心緒猶未平復,晏澈面上神情是少見的明朗。他彎目望著爭相傳告、歡笑盈腮的眾人,附和說:“北盧驕橫,大寧百姓等這一訊息已等了有太久。”
晏澈並未久留,他近日似乎格外的忙,無多時就說:“衙門裡尚餘公事,我就不同你回去了,你路上慢些。”
晏星答應一聲,目送他從人群間擠過。
馬車已從後被牽來,晏星提裙上去,寒意被氈簾阻隔於外。正當車伕要起行之時,晏星卻忽是掀簾吩咐道:“且晚回府,先往那慈濟院去。”
晴霜聽了納悶,只因素知晏星是個有主意的,以此也未有多問。
馬車碌碌碾動,簾外歡聲不歇。這些天因提心戰事,晏星始終不曾歇好,此刻倚褥闔眸,只覺身子雖倦,然神思卻是不停,有什麼東西似正變得清晰。
趙延...千鷹衛...死士...慈濟院...孤童...
她此前便在猜測,那趙延若豢養死士,究竟會豢養在何處,及前世那唯他所忠的千鷹衛又究竟是從何而來。
必不會是在趙府。過於明目張膽不說,若是,他想也不會心大到讓災民入內避寒。
此外惟餘一處明面上與他相關之所——慈濟院。
趙延用家資養育孤童,此舉向為京中百姓廣為稱頌。可正如施粥時所聽的那兩位大人的閒談,他究竟為何要這般做?他當真是那等無私行善之人嗎?
細細思來,他如借養育孤童之名,行豢養死士之實,則不僅可在京中掩人耳目,還可自幼向所收孤童灌去忠悃之念,更能為己身邀得美名。
不可謂是不聰明...亦不可謂是不狠厲。
人聲漸消,晏星素手挑起一角車簾,見已駛到了城郊,不由問道:“還未到嗎?怎是越行越偏了?”
晴霜回道:“小姐有所不知,這慈濟院就是置在城郊的。”
說著,她也有幾分困惑起來,歪了歪腦袋道:“說來也怪,官府設的慈幼局多是置在城中,獨趙大人的慈濟院辦在這般偏遠之處。”
“是啊,真是怪事。”晏星垂下眼睫。
晴霜一轉眼珠,很快又瞭然道:“不過這慈濟院既是由趙大人一手所置,想來城郊的地價也確是要較城中廉一些。”
馬車未久停在路旁。晏星彎身下來,在驟漲的寒意裡攏了攏斗篷。她懷著手爐,抬目望向面前屋宇。
只見灰牆灰瓦,木扉半掩,除比尋常店肆稍大些外並無甚異處。且因無需攬客,門面上無絲毫贅飾,顯得猶為簡樸。
高懸門首的紅木匾蓋著御印,正中端正書著“慈濟院”三字。昔年熹平帝心感趙延善舉,特賜下這御筆以示褒獎。
晏星眉心微蹙,心內並不輕鬆。若果如她所想,趙延的罪名可便又添了層欺君之罪。
她斂下心思,移步走入。錦履踏地的聲響輕微,堂內燒著木炭,卻不覺有多少暖意。窗扇緊閉,日光透過層層窗紙灑落。
雖耳聞已久,晏星來此卻是頭一回。她眯了眯眸子,見內裡裝設簡易,不過擺些木質家當。幾名身材瘦小的孩童蜷坐在角落榻上,見有人走入,好奇又膽怯地投來視線。
一婆子手拿撣子,正一一拂過堂內桌椅。察覺晏星走近,她抬頭覷了她一眼,又低了頭默不作聲地做活。
不知可是因太過昏暗,晏星處此無端就覺心頭不安。晴霜隨在她身後,一面打量著一面就發問道:“咦?從外邊瞧著倒不小,怎生裡頭就這些人,也沒個人來迎嗎?”
說猶未了,從那櫃身後面就直出一個人來,“誒呀,不想這大冷的天也會有客至,失禮、失禮。”
說話的男子狀若三十許,身量不高,樣貌算得周正,一雙眼瞧著卻是機敏。他似是方從覺中醒來,面上睡意未褪,快步走至晏星身前。
他上下迅速掃了眼晏星,堆起笑說:“小人鄙姓李,是這兒的主管。姑娘看著年淺,不知來此因何貴幹?”
晏星就福身說:“我因在閨閣久聞父兄言及趙中丞清德,今幸得此機緣,特來恭謁。”
李主管半躬著身道:“原是如此。”
他是個善話的,兀自又說道:“中丞清儉寬仁,聲名遠揚,如姑娘這般慕其名而來者實在不少。想當年先皇賜匾時,那可尤叫一個車馬不絕,人來人往,每三歲科考時也有好些寒門士子特來造訪。也就是今冬酷寒,這才門可羅雀了起來。”
說著,他忽然一頓腳,搓手道:“說了這許多,也沒給姑娘倒碗茶喝,是小人疏忽了,莫怪莫怪。”
“無妨,此亦是我等叨擾。本為踏訪而來,即刻就走的。”晏星迴話,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李主管的手。
那是一雙佈滿了繭的手,晏星曾無數次在宋景玄手上見過相同的繭——此人是一個練家子。
晏星神色不變,很快又看向角落裡那幾個孩子,惑然問道:“我聞近日院裡新收留了不少孩童,怎是不見?”
“哦,”李主管一笑,答說道:“好些孩子都被收養走了,還有的都在後頭屋裡呢。”
“這般。”晏星若有所思,又問他道:“我可往後屋去一觀嗎?”
“這...”李主管撓腮,委婉道:“不是小人存心要攔姑娘,只這些孩子可憐見的,打小沒了爹孃,都怕見生人。那年小的更是不通禮數,萬一衝撞了姑娘可就不好了。”
“如此,是我欠考慮了。”晏星早料他會是這般說法,以此也不意外。
日色從門外洩進,晏星道了聲時辰不早,便告了辭往外去。幾個孩子目光跟隨他們,那婆子掛了撣子,又拿了掃帚出來掃地。
在走過她身側時,晏星搭話道:“不知阿婆在此做了多久工?”
那婆子冷淡地睨了她一眼,未有接話。
李主管聽了就道:“姑娘和她說話做甚麼。”
“什麼?”晏星看向他。
李主管一指自個的喉嚨,慨嘆道:“也就是趙中丞心善,給了這麼個謀生的活計。”
晏星頷首,只狀似無意地問:“這院內莫不是還有不能言的?”
李主管笑了一笑,說:“姑娘多思了,這天下卻也不見得有那般巧的事。”
他將人跟送出去,眼見那懸掛晏字燈籠的馬車行遠,面上神情驟然沉下。
日光將雪照得晶亮,此時邊疆捷音已然要傳遍京城,道上行人步履匆忙,不同的面上盡是相同的喜悅,不斷有聲聲“大捷”入耳。
晏星支著首,眉心卻是深蹙。
胡寇犯疆的急報飛來後,她曾聽人傳趙延在朝會上是主戰的。為何主戰?想來除附順帝心外,便是大軍北上,京中守備將不比往時,便於他行事。
畢竟在前世,他就是趁此時機發動宮變,一舉把控了朝政。
澤州的事瞞不了多時,戰事已啟,表哥已是御極,正需立威。如這時果能抄其家治其罪,所得的銀錢還能供前線將士所需。
晏星發上青雀步搖輕晃,她一一理著此行見聞。武繭、啞僕...雖是可疑,卻並不能就以此定下什麼。那李主管有一言倒頗令她在意——好些孩子都被收養走了。
時正嚴冬,風冷雪寒,不知有多少百姓因此丟了住處甚是丟了性命,如此又豈會有餘力去收養孤童?官宦之家更不必說,無幾戶是有那閒心的,慈幼局中大有自幼長於其內之童,況大寧收孤之律亦是嚴苛。
如此則那些孩子又去了何處?若是如她所想,趙延是在藉此外衣陰養死士,則此行看似無獲,實目的已達。
她一個姑娘家,又非是隨著長輩,來這慈濟院本就足夠惹人生疑,更何況她只是來說了幾句模稜兩可的話。趙延心重,待得知今日情形並查實她的身份後,必不會信她那句“在閨閣久聞父兄言及趙中丞清德”。
世家與寒門素來相爭,晏裕仁並晏澈又皆是寡言的性子,怎會讓她聽得這些?她又與楚以昀親近,他不保會懷疑到這上頭來。
打草驚蛇。不打草,怎驚蛇?不驚蛇,怎抓蛇?他若因此而更加快動作,則難免急中生錯。如此便也足夠了。
她倒是不憂那李主管會對她下手,一來不得趙延指令,二來出了何岔子也只會更加招嫌惹事。但若再涉足下去卻也難保有虞,以此她並未久留。
馬車又拐過一道路口,駛停在晏府門前。時已近日中,晏星走下車廂時被蒼白的日光晃了下雙目。
很快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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