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訊傳
天愁地暗,營內戰馬嘶鳴,殺聲震天,大有北盧兵未及反應就被砍去了腦袋。
北盧王呼烈奔出主帳,大喝道:“不要慌、不要慌!整軍——”
他的聲音很快被嘈雜吞噬。大寧軍馬侵吞著營寨,以銳不可當之勢向內進殺。不斷有人頭滾落,有身軀倒下,營帳被撞得七零八落,昏黃的油燈全都碎在了地上,最後的光亮也隨之湮滅。
北盧兵被這天降神兵般的架勢嚇得心驚膽喪,只顧在這漆夜中亂撞奔走。這些兵士大多剛從氈被裡爬起,來不及套多少衣裳,被寒風一吹,驚出來的冷汗全都乾透了,身子凍得僵直,揮刀亦是不易。
候在幾里外的宋凜聞得戰鼓聲響,當即率主力掩殺過來,霎時間聲威更振。
血染暗夜,阿日赫持刀砍翻十幾個寧兵,又快步撤回至呼烈身邊,急聲道:“父王,這...”
呼烈已牽過了馬來,耳畔是漸近的鼓聲與喊殺聲,縱目但見獵獵的戰旗與霧濛濛的飛雪,根本無從料知對方究竟來了多少人馬。
他翻身上馬,當機立斷道:“撤——”
鳴金聲響,穿透了廝殺的人群。
東趕西撞的北盧兵這才找著方向,找到馬的慌忙爬上馬背,找不到的就在這雪地中趔趄疾奔,四散著向北而去。
大寧軍馬緊銜而追,烏壓壓地將雪也給覆蓋。戰鼓聲、喊殺聲、馬蹄聲交錯一處,直似虎嘯雷鳴,教天地也撼動三分。
天是極致的黑,地上是望不見盡頭的霜雪。呼烈揚鞭抽馬,風寒刀般割在面上。他眯起眼,但見前方是一片被雪覆蓋的丘巒,沉默地立在廝殺中。
心頭異樣愈濃,呼烈敏銳地覺出不對,猛然聲喝:“停下!”
他的聲音淹沒在了流矢般的火弩箭中。
箭上的火是雪夜中的唯一亮色,刺透了如結冰霜的冽冽北風,砸出巨大的聲響,炸起了連天雪霧。沒能剎住的兵馬發出一聲哀嚎,全都滾落在了火箭與寒雪中。
下一波緊繼而來。大寧的火弩箭經改良威力不可小視,焰火騰騰,勢若追風,一時宛若天崩地裂,只教北盧兵馬退也不是,進也不得。
楚以鳴從弩機後探出腦袋,興高采烈地呼道:“中啦?中了!”
他被凍得牙齒打顫,吐出的字化為即凝即散的白汽。他勞記宋凜的將令,既已得手,迅速起身命道:“快!把火弩拆了,每人帶一部分往回撤!”
雪星紛揚,那北盧人馬正眼花心亂間,忽聽得殺聲大起,兩翼又有人馬襲來。
兩名指揮使各率一隊軍馬,長龍般從左右撞來,直撞得北盧兵七斷八絕,人亡馬倒。
雪塵亂起,宋凜持劍率軍追趕,風聲直灌入耳中。在這生死一剎的疆場上,他卻是無端憶起了沈再青。憶起昔年洞房花燭,佳人含羞淺笑。
殺聲鼎沸,天地蒼茫。宋凜揚劍,嗓音迸發而出:“隨我衝殺——”
-
松州。
夜色褪去,天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團雲湧動,給城池披上一層灰濛濛的陰影。空中流動著壓抑的氣息,如針的寒涼直入心肺。
“咯吱咯吱——”,輜重兵推著裝載糧草的太平車,車輪沉沉地碾過雪地,留下兩道髒汙的轍印。
處處裝點紅紗的楚館一如往常地歡歌了一夜,直至五更時方堪堪沉寂下去。門簾起落,一裹著羔裘的北盧人醉醺醺地晃出來。熱酒從他手中酒罈灑落,燻醉了門前的雪。
待他走後,一探頭探腦的半大少年從牆角處轉出來,對著那人的背影啐了一口。一陣風襲過,他瑟縮著裹緊身上短了一截的舊棉衣,一路上埋頭專揀人少處過,小跑著鑽進一條僻靜的破敗巷子裡。
巷子很長,卻是家家門戶緊閉。積雪從茅草堆就的屋頂簌簌落下,裂縫的木門脆弱地呻吟著。
少年熟稔地將左手第三道門推開一條縫,側著身子滑進去。屋內沒點燈,顯得昏暗非常,狹小的室裡只坐著一個老漢。
他見有人進來,先是一驚,待看清後一邊鬆了口氣一邊責備道:“阿歸,你跑到哪裡去了?這些天外頭處處都是胡兵,你不要命了嗎?”
祁歸撣了撣衣裳,被訓了反是絲毫不惱,情緒高漲地蹦跳著走近,眉飛色舞道:“阿爺,我跟你說,陛下派來的援軍昨日到了,當天夜裡就把胡兵給打了個大敗。”
他語速極快,雙眼亮得驚人,“這會胡兵已退到翊山了,寧軍沒撤回城裡,而是就在山前紮寨了,大有收復三州的勢頭!”
祁歸今歲將將年滿十六。在他生下時松州已然淪落敵手,他從沒見過大寧,可上一輩人人都說松州是大寧的,他們是大寧人。
在日復一日的耳濡目染中,這個遙遠的國號早已在他心中印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他像三州所有寧人那般堅信著——有朝一日,王師會來收復故土。
祁老漢呆滯地望著神采飛揚的祁歸,半晌言語不得。許久,他顫巍巍站起身,還沒待開口,熱淚就已先滾了滿面。
他指著祁歸,雙唇翕動:“你說...什麼?”
祁歸胸口起伏著,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
錯愕、驚喜、釋然...道道情緒充斥了祁老漢蒼老的身軀。經年的風霜褪去,他的神情恍然間就如一終於得到心愛之物的幼童,雙手顫抖,又哭又笑:“好啊,太好了...”
祁歸又連趕著跑出來,挨家挨戶地敲門告知。越來越多的人走到屋外,相擁而泣。淚水打溼衣襟,長巷中流溢的盡是沸騰的喜悅之情,將寒意牢牢阻隔在外。
當年北盧攻下松州,幾是屠了大半座城。倖存之人不是南下流亡,便是被俘北上,又或是在這城內給胡人為奴。
此外所餘的極少數人,便是同擠窄巷,飢不得食,寒不得衣,日日眼看著胡人在他們的州城耀武揚威。
南望,南望,何時能見王師列陣而來?他們含垢忍辱二十載,只是為了那面熟悉的王旗。
祁老漢半個身子都倚在柺杖上,一步步緩慢挪至門首,泣難成聲。二十年了,他每一天都在期盼著。
每一天。
從春秋正盛到兩鬢蒼蒼,從悲憤交加到習以為常。他抬眼,又一次地向南望去。風聲瑟瑟,他卻彷彿從中聽見了戰鼓聲聲。
淚水滑過滿是溝壑的面龐,他忽是咧唇笑了,口內呢喃:“陛下,沒有忘了我們啊...”
若能再得見官軍,他此生便是死也無憾了。
訊息傳到鶴京時,晏星罩著身羽緞斗篷,正於濁巷的巷口施粥。
楚以昀於朝勉諸百官權貴施粥,是以整條街上粥棚不少。畢竟同僚鄰里都出來了,便是敷衍作態也不好待在家中的。
濁巷這災民不少,雖已有令官府助百姓修葺屋宇的聖命下來,只這到底也非一時之功。晏星一手挽住衣袖,一手持木勺往面前的碗中舀粥。
白花花的熱氣自木桶蒸騰而出,在她面上覆下一層薄薄的汗珠。
災民捧碗的手裂滿凍瘡,得了粥後無不出聲感激。晏星看在眼中,想著明日要再備些回陽膏來。
在她不遠是兩處世家粥棚,兩家的家僕在那施粥,粥棚的主人則攏手立在一旁閒話。
晏星兀自忙活著,聽兩人話語依稀。
“今年這冬也太難捱了些,往年何曾有這許多事?又是要設粥棚又是要把宅子讓出來。還真是應了陳監的那話,這雪降得不祥啊。”
“可不是,我在京郊有好幾處宅子,眼下全被災民佔了,也不知那裡頭都成了何種模樣。”
“你我這也算不得什麼,我聽聞那趙延可是連本家的宅子都允災民入內住呢。”
“哼,他不是一向就擅做些偽仁假義的事嗎。還有他開的那什麼慈濟院,聽聞近日又收了不少孤童。說什麼清風亮節,不過但知揣度上意罷了。”
晏星面色平靜,桶裡的粥已然見底,她拭了拭額上的汗,便命下人收拾物什回府。
她一旁就是季家的粥棚。季長玉在京中無親無故,凡事多以一己操持,因而所置粥棚看著猶顯簡陋,舀出的粥卻是要比諸高門濃稠許多。
他披著鹿裘,身段頎長,打粥的動作乾脆利落。晏星見他衣裳單薄,那鹿裘做工瞧著也是粗劣,遲疑一會後還是出言勸道:“季大人固有愛民之懷,只而今天寒地凍,還宜多添衣袍,以免寒風驟拂。”
季長玉動作一頓,他擱了木勺,整襟面向晏星,垂目作揖道:“深謝溫言。”
晏星不料他竟如此鄭重其事,當下也屈身答了一禮,“些許微言,豈敢承禮。”
季長玉仍是拱手,待晏星起身後方相繼直起身子。
晏星見物什已收妥,正要登車歸府,忽聽有一人喚道:“星兒!”
晏星聞聲側首,見晏澈正喜形於色地疾步走來。晏星面露驚喜,忙迎上前含笑問他:“哥哥,你不是入宮去了嗎?怎是找到這兒來了?”
她雖沒明著問出來,眸中迫切卻已是呼之欲出。她在心中算得清楚,前線戰況在這兩日應是就能傳到京城了。
晏澈笑眼看她,也不賣關子,微微喘息著說:“邊關傳來急報,首戰大捷!諸將在抵至前線的當晚便率眾襲營,殲敵萬餘人。現呼烈帶兵撤往翊山,留下輜重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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