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襲營
十餘日後,蔚州。
雪已是一連下了多日,太陽才總算捨得從層雲後露面,病怏怏地抖落下幾縷慘白的日光。
朔風嘶鳴,寒冰般砸在人臉上。蔣成譽站立在城樓上,披甲挎刀,眯起眼向北眺望。
在白得刺目的深雪中,但見一片黑壓壓的營寨。如黑雲,如蝗蟻,如沉默的深淵。張著血盆大口,瞪著鼓脹雙睛,只待伺機吞噬面前的州城。
譚知州裹得嚴實,搓手縮腦地登上城牆來,焦急難掩地問他:“蔣指揮使,城內還有多少兵馬啊?”
風聲不絕,譚知州皺著臉,不得已把聲音喊得很大,撥出的熱氣轉眼間凝為白霜。
蔣成譽咬了咬牙,也扭頭喊道:“兩州州兵加上禁軍,不到三萬。”
聽罷,譚知州一拍大腿,擰眉呼道:“呼烈此番可是帶了二十萬大軍壓境,想那治明年間,北盧從圍困到攻下黎州只用了十三日,如今守城器械雖足,可到底...”
袍擺被風捲得嘩嘩作響,譚知州重重嘆了一聲,沒再說下去。憶及當年戰況,他面上不禁顯出懼意。
呼烈大軍初抵城下時,兩州精銳兵馬先已有防備,趁其師勞兵疲,出城迎敵,卻是死傷慘重,沸血洇化了冰霜。大雪雖將一切重又掩埋,可這般死守也不成個道理,城內人心惶惶,兵將士氣日低。
蔚、朔二州背後就是沅江,倘這二州失守,大寧只得相依這最後一道天險。而今又天寒地凍,江冰早已不知結了有幾丈深,又如何能抵禦異族馬踏中原?
蔣成譽心中本就煩悶,當下轉回頭去,並不耐搭理他。
譚知州正兀自對天祈禱,忽聽一小兵跑來稟道:“譚大人,蔣大人,朝廷派來的援軍到了!”
譚知州聞說大喜,多日積愁一掃而空,忙提衣下階道:“快!快引我去見他們!”
蔣成譽落後他幾步,心內雖安定不少,口中卻仍難掩輕蔑:“那驃騎將軍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他爹還是個山匪出身。草寇弄兵,安能成事?新皇怎是會讓他們領兵?”
譚知州這會哪還顧得上他說了些什麼,只邁步向前趕。兩人歸至州衙時,京中一應將領已是都抵達了。蔣成譽睨了眼宋景玄,只覺這所謂的驃騎將軍比他所想的還要年少。
雙方見禮已了,譚知州命人設宴,給眾將領接風洗塵。短暫的安歇後,連同兩位戍邊的指揮使並幾名州官,眾人齊聚堂內商議戰事。
宋凜坐於上首,宋景玄坐在他側手旁,其餘一眾將官皆依序坐了。爐火噼啪作響,堂外寒風蕭颯,所有人面色皆不見輕鬆。
朔州的陶知州緊鎖雙眉,將這段時日的景狀一一說了。
他搖首道:“連日閉門固守,雖無甚傷亡,然城中資糧日耗。目下糧草尚能支撐,只那北盧王呼烈幾番率眾攻城,來勢兇猛,久耗非計。不知諸位將軍有何良策?”
宋景玄指尖輕叩椅上扶手,他側目看了眼宋凜,見對方向他點了頭後才開口道:“當然是打。”
片時的安歇抹不去連日行軍的疲憊,但他說話時揚起的唇角、亮若朗星的雙眸卻是極好地將之掩去了,意氣張揚在他周身,與滿堂沉凝的燈火極顯出一種格格不入來。
蔣成譽暗笑一聲,說:“誰都知要打,只在於如何打。呼烈此次帶上了他的小兒子阿日赫,那人也極擅領兵作戰,不容小覷。”
鄧回目光在二人間轉了一圈,斟酌著道:“勝可知而不可為。打自然是要打的,惟那北盧兵精馬壯,不可不謹慎行事,謀定而動。”
鄧回今已年逾花甲,歲月在他身上碾出了太多不可磨滅的痕跡。昔年戰友相繼離去,不是命殞沙場,便是老病而終,葬於黃土。
治明年間的那一輩將領,如今也就餘他尚能披甲上陣。他賦閒多年,本道早已是安於田園。可當那道聖旨傳來時,他俯身跪地,卻是抑不住地淚流滿面。春秋消磨不了壯志,雪恥二字早已刻入他的肌骨。
宋景玄好似未覺蔣成譽話中諷意,他頷首,對上鄧回的視線,敬重回說:“鄧將軍所言在理。”
他向前傾了傾身,不緊不慢道:“只兵貴勝而不貴久。聽陶大人適才所言,呼烈前日再度引兵攻城,則近幾日想不會復來。”
“且此番大軍入城,胡兵必有所察,亦必會再增戒備,整戈待戰,惟今夜恰是其警惕最疏之時。若引軍突襲、搗其不備,必可獲捷。”
蔣成譽冷聲問他:“小將軍何以料定?大軍白日方入城休整,夜即出兵,速戰速決也非如此戰法。”
楚以鳴皺了眉,方欲要出言駁他,又被察覺到的宋凜使來一個眼色,悻悻將話吞了回去。
堂外風急,日色再度隱沒。宋景玄笑意未落,迎著眾人的視線說:“一者,蔣指揮使也說了,大軍今日晌午方入城,胡兵必以為我軍今夜會於城中養精蓄銳。二者,他們不謂我軍會有夜襲的膽識。”
他最末一句說得中肯,如一根帶血的針,刺得在座眾人面面相覷,皆是神色一變。
治明之變以來,北盧在大寧北疆耀武揚威,愈發地趾高氣昂起來。大寧對他們而言算得什麼?是臣國,是手下敗將,是見了太子屍身不戰而降的懦夫。
他們侵吞大寧的土地,奴役大寧的百姓,揮霍大寧的錢糧。勝者怎會屑於去看被踩在腳下一次了的敗者呢?
“至於三者,”宋景玄眸光犀利,“北盧之狂妄,不過恃其騎兵。入冬以來大雪不斷,積雪恰不利騎兵衝鋒。先前我觀天色有異,今夜必然還會降雪,正宜我軍襲營。”
他抬手,指點向長案上的沙盤,“今敵在外而我在內,敵攻而我守,看似被動,亦可轉為主動。胡兵於二州前下寨,他們背後就是翊山。北盧騎兵不擅山地作戰,故而今之要便在於搶佔山前這塊平原。”
此次大軍北上,聞知強敵在前,大有兵士心存疑懼,其中更是有些從未上過戰場,將領中亦不乏對宋家暗存不滿之人。凡此種種,宋景玄無不心知肚明。
為此首戰便不能不勝。不僅要勝,還要勝得聲威大振。打仗就是豪賭,宋景玄也在賭,賭他們會贏。
片刻的靜默後,眾將陸續出言。
“宋驃騎所言不差,打仗不就是打一個出其不意嗎?我看此舉可行。”
“何不再多商議些?今夜就出兵未免太過倉促。”
“難不成就這般耗下去嗎?耗到最後也不見能討得什麼好,那些胡人不知何時就會再整軍來攻,倒不若先發制人,擊其潰亂,也好滅滅他們的威風。”
“可若今夜果真有雪,那也不利於我軍行動啊。”
“不然。”宋景玄輕挑眉梢,露笑道:“依我看,此正是天公相助。”
待他將盤算相告後,猶疑之聲又消去不少。楚以鳴恍然有覺,鄧回若有所思,蔣成譽眯起雙目,審視著宋景玄年輕的面孔。
眾人復又商議許多,終由宋凜拍板,定於今夜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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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時分,夜色深濃,無星無月。那雪飛得正緊,鵝毛般襲捲糾纏在一處,模糊了天地萬物。
北盧一處營門前,兩個營衛縮著身子,不斷來回走動以圖生得些微暖意。那個矮些的營衛已是睏倦以極,卻是不敢在這般嚴寒下打盹。
雪落在眼周裸露的肌膚上,融化出刺痛的寒涼。矮營衛眼皮沉重,手腳生麻,精神一個恍惚,就在這積雪中踉蹌了一下,險沒撲倒在地。
“喂,當心著些啊。”高營衛走過來道。
矮營衛用力搖搖頭,已是清醒了不少。他看了眼天色,沒忍住埋怨道:“天這般冷,也不知王上為何要作戰,實在讓兄弟們不好受。”
“不打不行啊。”高營衛原地頓著腳,聲音模糊不清地傳來,“天神發了怒,降下這場白災。許多牛羊都被凍死了,許多族人也沒有了居所。我們需要更多的土地來平息天神的怒火。”
矮營衛無言須臾,眸中流露出痛楚。寒風滲進衣甲,他又縮了縮脖子,果然不再抱怨,轉而說:“我聽聞大寧的援軍在今日到了城中。他們一直躲著不出來,就是為了等這些援軍,就像是草地上成群結隊的綿羊。”
“一千隻綿羊也擋不住一頭狼的撕咬。”高營衛說。他未有刻意流露出輕視,只是下意識附和,彷彿這一說法早已根深蒂固在了心中。
“若能去帳中歇息便好了,你我守了這些天,除了這時大時小的雪,什麼動靜也沒有。那大寧的援軍剛到,今晚除了風聲,定又是個平靜之夜。”矮營衛扭頭望向營帳,目露渴羨,“王上的營帳中燃著爐火,卻是叫我們在這受凍。”
高營衛不置可否,“再忍忍吧,換崗的兄弟馬上就...”
他說到一半止住了,視野中突然出現一團模糊的白。高營衛只道是風雪迷了眼,又或是倦極了眼花,可在揉過雙目後,那片白不僅沒消失,反是迅速逼近了。
高營衛赫然反應過來,他想喊叫,卻在下一瞬被人從背後抹了脖子。矮營衛的身子晃了晃,相繼倒在了地上。
腥紅的鮮血滾濺出來,燙化了一片雪。
不遠處,宋景玄所率的先鋒兵馬無不罩著白布,幾要與這茫茫雪夜融為一體。馬蹄上包裹麻布,踏雪無聲,遠遠望去宛若白色的鬼魅,又如卷地的沙塵,闃然而迅疾地碾了過來。
在逼近營寨時,戰鼓驟響,將寂夜敲得稀碎。正酣睡的北盧兵將無不大驚,慌起身套上甲抓起刀就往外湧。
一時之間,但見得人影奔亂,聽得呼聲錯雜:“敵襲!敵襲——”
戰馬踏倒柵欄,宋景玄反手扯開白布,舉劍高呼:“殺——”
在極暗的夜與極白的雪中,逐星劍劍穗殷紅,宛若跳動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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