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心
晏星兩手枕在榻邊,看向楚以硯的視線從擔憂轉為了好奇,便問他名喚什麼。
屋裡點了炭火,暖洋洋的,楚以硯蜷坐一角,額上蓋著方溼帕,喝下的熱茶淡去了周身不適,頭腦重又活泛了幾分。
面前這小姑娘似不是宮內的人,腦海中閃過一雙雙鄙夷厭惡的眼睛,那“楚”字在舌尖轉了一圈,說出口的卻成了:“...我姓‘硯’。”
他們都討厭他,討厭她母親的出身,討厭他這位名不副實的四皇子。他不想讓她也討厭他。
小姑娘聽後卻是眸子一亮,“哥哥,我們同姓誒。”
“嗯?”楚以硯有幾分意外。
她望著他,眉眼彎彎道:“我喚作晏星。”
“晏星...”楚以硯咀嚼著這二字。他好似曾有從閒談的宮人那聽起過這一名姓...
“你母親是皇后的妹妹。”他語氣肯定。
“嗯?對。”晏星點頭。
她母親是皇后的妹妹,那太子豈不便是她的表兄?憶起那錦衣玉冠的身影,楚以硯眸色黯淡幾分。他算什麼哥哥,楚以昀那樣的才叫作她的哥哥。他一時更為慶幸未有與她說真話。
“哥哥,是一樣的嗎?”晏星歪了歪腦袋。
“不知。”楚以硯垂下頭,聲音幾不可聞,“我識字不多。”
他揪緊身下褥子,沒再看晏星,卻能覺出她的視線一直停留著。
一團溫軟忽是覆上了他的手背,晏星握起他的手,一根根掰開他攥緊的手指。楚以硯目光轉動,見自己手心滿是泥灰,甚還雜著細小的擦傷,當下便想再將手攥起。
“啪—”晏星拍了一下他的手心,神色認真。楚以硯唇角一抽,遂不再動,由她動作。
晏星伸出手指,一下一下專注地在他掌中畫出字形。
“晏...星。”最後一筆也畫完,晏星抬首笑看向他,“哥哥可有記下?”
掌心裡那觸感奇異,癢癢的,麻麻的,像春日的風。楚以硯慢慢握緊五指,生澀地揚起唇角,“記下了。”
他記下了。
腹中不合時宜地發出響動,楚以硯面上一熱,難為情地偏過了臉去。晏星倒不覺有什麼,便要去尋林纖敏。
“等等。”
已走出幾步的晏星困惑地回臉看他。楚以硯凝望她,唇齒幾番張合,輕而緩地道:“晏星...謝謝。”
林纖敏來看了楚以硯,又使丫鬟教御廚送羹湯和點心來。藥童已熬好了藥,楚以硯喝了藥,又收下了與他治傷的藥瓶,始終盤桓腦內的昏眩感散去了一些,周身的痛意也不再有那般尖銳。
御廚的人聞知是林夫人要吃食,絲毫不敢耽擱,忙備好了讓丫鬟帶回。
羹湯濃稠,楚以硯吃得很快,不知可是因舌尖被燙得發痛,他只覺眼眶越發地酸澀起來。
“慢些,不急。”林纖敏淺笑道。
楚以硯應了一聲,卻是無法慢下來。那點心他只動了一塊,所餘的皆被他仔細包好。
“怎麼?”林纖敏不解道,“不合口味嗎?”
楚以硯搖頭,低聲回說:“我想帶回去給娘。”
林纖敏聞言微詫,這孩子的母親倒是未有置他不顧。她本還思量著可否帶他出宮,如此卻是不行了,宮娥只有到了年歲才會被放出宮去。
“好孩子。”她揉了把楚以硯亂糟糟的發,心中憐惜更甚。對他,也是對那素未謀面的女子。
她讓丫鬟把攜在身的銀兩都拿了與楚以硯,溫聲囑道:“此行帶的不多,你且好生收著,銀子到底是好使的。”
僅僅是幾枚銀子就墜得楚以硯掌心發沉,他收緊手指,翻身拜謝。
“這是做什麼?”林纖敏將他扶起,“再等等吧,再過上幾年你們便能出宮了,宮外的天地可還大著呢。”
楚以硯沒那般厭惡冬日了。
他一次次地走過那條宮道,不久就又遇到了晏星。她似是常會入宮來,有時是一同遇上她和林纖敏,有時只是閒走的她。
她給他帶糕點,帶書,教他認字...楚以硯至今仍記一日午後,他二人並肩坐在一處人跡罕至的石階上。他手肘撐在屈起的膝上,含笑注視身旁之人,聽她繪聲繪色地與他說著宮外的事。
那日的風柔極了,日光描畫出小姑娘面上細小的絨毛,將萬事萬物都曬得暖融融的。
可後來她來的愈發少了。他耐心地等了一日又一日,然自一個平常的日子起,他們再也沒能遇上。
巨大的惶惑將他包裹,他一面枯等一面暗地裡打聽,終是得知——
林纖敏去了。林落棠不喜姜雲湄,又放心不下晏星年歲太小,以此每回召晏星入宮都會使貼身侍女瑞香迎送始終。
楚以硯心下稍松,又覺悲難自抑。她不是不願見他,可他們...還能再像以往那般嗎?皇后身邊的人想也不會樂意見到他。
憶起林纖敏,楚以硯眼眶酸澀。這世間的靈秀女兒,為何總逃不離種種苦難?
只他很快便無暇顧及了。
盛荷瘋了。
柔如春水的魂魄怎敵多年的悽霜苦雪?眼前無處不有橫生的魑魅,在她耳畔悽聲哭泣,哀哀怨怨。
她好怕。
在一片冰冷荒誕中,楚以硯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受不了楚以硯離開她太久,身後是鋪天蓋地的、黏稠黑濃的淤泥,唯有看到自己的孩子她才能感到一絲暖意。
歲月苦澀地流淌著,楚以硯不曾落下一滴淚水,每日依然是找吃食、補衣裳、照顧母親...在盛荷睡下後悄悄蜷到別宮牆根下,默默聽裡間的先生與皇子講書。
他縮衣節食,討好幾名心軟的宮娥,只為能多討得幾冊書。
若能有重逢之日,他也想與她並肩。
一日他兜著吃食回去,在走過井旁時睃見了一道人影。那是一個在打水的小太監。楚以硯識得他,此人往日沒少欺侮他和盛荷,便是後來被調去了別處,那些帶著疤痕的記憶也不會隨之淡去。
惡意在心中滋長,楚以硯慢下了步子。此處偏僻,鮮有人至,那太監又是背對著他...左右已不知有多少人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吃人的皇宮中了,再死一個太監又能掀起什麼波瀾?
喉嚨滾動了一下,他在無知無覺中已是向前邁出了一步。
腦中回憶忽晃至那日午後,腳步像是被絆住了般的,他走不動了。那太監已是打好了水,楚以硯一咬牙,轉身跑遠了。
彷彿只是彈指一瞬,又彷彿滄海桑田,十年光陰倏忽已過。他時常分不清幼時那段經歷到底是真實的,抑或僅僅是一枕槐安?
他試想了無數次重逢的情形,卻不料會是那般狼狽。
那日發現盛荷不在屋中後,他慌忙出去找尋,卻是意想不到地跨過了那道橫亙十年的鴻溝。
在看到晏星的第一眼時,他便認出了她來。眼前的姑娘花顏雲鬢,分明變了,又好似沒變。
一層寒冰緊繼著覆上心頭,楚以硯低下了眸子。她忘卻他了——她望向他的眼神複雜,裡頭獨獨沒有回憶幼時的影子。他偏過臉去,半是拉半是攬地帶著盛荷回去了。
黃昏月上,他又一次走回白日相見之所。披著夜色的草中閃著一粒晶瑩,他彎身拾起,見是一枚蝴蝶垂珠耳墜。
是晏星入宮時戴的。楚以硯霎時反應過來。他蹲下身子,將那枚耳墜緩緩按在了心口處。
他忽覺這般也好,兒時的窘迫有時連他自己都不願面對,倒不若在此後去重新走入到她的記憶裡。
在聞知楚以昀和聞家的女兒定親後,他竟是深深鬆了口氣,一如懸於心中數年的巨石終得落下,那不可捉摸的感情越發明晰起來。
十年的思念已然成了一種執念,如同命運的劫數。
命運。
這故事早已在他一無所知時走向了結局。
晏宋二家定親後,宮內多有相傳之人。楚以硯無意中聽知,頓時僵住了身子,甚至一度懷疑是他聽岔了。
似有利刃攪在心間,楚以硯一連幾日裡難眠。翻覆的情緒驅使著他,在一日安撫好盛荷後,他悄然攀上了那道長久看來高大無比的宮牆。
這是他第一次出宮。宮牆外果是喧沸熙攘,如此廣闊,廣闊得令他惶恐。天地浩大,他茫然地穿梭在走動的人群中,渺如蟻粟。
直至此時他方意識到此舉的衝動,宮城雖是險惡,到底是他自小生長之所。而宮外不同,他甚是連晏府在何處都不知。
縱使知曉了又如何?他要如何面對她,對她說你不能嫁嗎?...他該回去了,盛荷還在等他。
就在他要轉身時,餘光卻是掃見了一輛馬車,車前晃盪的燈籠上赫然大書著一個晏字。
呼吸急促了一瞬,他在有所察覺前就已是邁出了兩步。也是這兩步,使得他目光隨之一偏,看清了走在車旁的那人。
少年英氣勃發,周身的意氣幾要將他灼傷,他幾是在瞬間就猜出了那是何人。只見宋景玄不知笑著說了些什麼,車簾被掀開一角,裡頭的姑娘笑吟吟地回了他一句。
楚以硯沉默地立著,他看著簾子被放下,看宋景玄自他身旁走過,看馬車駛遠。不顧滿街人困惑的眼神,他奔走起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風打在臉上,他大口喘息著,繞到後邊翻過牆,揀著僻徑回了住處。盛荷果然在慌張地尋他,楚以硯攙住她,一面溫聲說著話一面把她往榻邊帶著。
今日的盛荷似有些過於安靜了,楚以硯回眸,見她正滿目擔憂地望著他。
他忽然便愣住了。
盛荷似有幾分不知所措,她動作滯澀地抬起手,一如兒時那般拍著他的肩背,輕聲細語道:“阿硯不哭,娘在這兒呢,阿硯是好孩子...”
楚以硯面色本無波瀾,一聽此言,那在眼中滯了多年的淚水終是難以抑止,順著面龐無聲滑落。
他覺得無力,也覺得可笑。即便無有宋景玄,也還會有別人。磚縫瓦礫間的塵埃怎麼能奢望擁有月光呢?
這注定是一場無疾而終的愛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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