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離恨
不過多少時日,楚以昀卻是病倒了,一意想不到之人旋找上了他。
喬順開啟帶來的楠木盒,但見裡頭整整齊齊地排滿了燦燦的金子。
楚以硯心下冷笑。他倒是不知,自己原也值得被這般賄賂。
指尖一一自金子上撫過,楚以硯面上只作驚喜得無以復加。聽得喬順喚了他一聲,他忙收回手去,怯怯地問道:“喬公公,這些都是給我的嗎?”他說著話,眸光仍舊停在那盒金子上。
喬順眼中更添了幾分鄙夷,只依然笑著道:“自然。殿下若是喜愛這些黃白之物,奴才擇日再多與殿下送些來便是。”
“當真?”楚以硯高興起來。
“奴才可不敢欺瞞殿下,”喬順循循善誘地說著,“能得殿下喜歡,便是這些金子的福分。只是...這深宮之中,光有金子,若無人庇護,怕是也難守得住啊。”
這話正似戳中了什麼,楚以硯面色更白,不由地蜷縮起來。
喬順便俯身,嗓音更低更緩:“殿下需明白,今日能送來金子,明日也能護殿下週全的,是宮外那位有心人。殿下得了好處,總要讓人家覺著殿下是個知恩懂事的人,這份關照才能長久,您說是不是?”
楚以硯似懂非懂,迷茫又依賴地望向喬順,“我、我該怎麼懂事?公公教我,我都聽你的。”
喬順笑意加深,慢條斯理地說著:“不急。殿下且先好生收著這些,何時該做什麼,怎麼做,奴才自會來說知殿下。殿下只需牢記,誰對您好,您就聽誰的,這好日子...才能長長久久。”
隨著年歲漸長,他對朝局的關心更甚以往,一個圖謀在他心中緩慢成形。這確實是難得的契機。他此生的幽寐,這世局的幽寐,都該被清洗一番了。
有了錢財傍身,何事行不通?
楚以昀的身子逐漸被醫好了。他盤算著秋獵的時日,在宮外尋來了三名遊方道士。這幾人見錢眼開,又聽他說能保住他們的性命,未有猶豫多時便皆大歡喜地應下了此事。
宗室百官多已隨去獵場,在留京諸臣裡,他撚出了徐致。幾月前科舉一案可謂是沸沸揚揚,裴岐被提拔亦是出人所料,這位徐大人近來心中想是不如意啊。
楚明慎已是不復盛年,又是久病成痾,他喜尚道學之事早已非是何秘密。如楚以硯所料,楚明慎召見了那三名道士。
在服下那“仙丹”後,他身子確乎強健了一些,這是往日那無數碗藥都未能帶與他的。楚明慎心中欣喜,不顧林落棠的勸告,對那三人禮遇有加,特使宮人拾出清靜宮殿與他們居住。
宮人知這三位“仙長”夜裡要顯靈煉丹,也俱不敢相擾,只遠遠地守候在外。
在道士獻上毒丹的第二日夤夜,楚以硯領著他們翻出了宮牆。他在宮中艱難地長至如今,最為清楚不過巡夜侍從的路徑及可鑽的空當,也清楚每一條僻徑,知曉如何走方能不為人所覺。
道士已然備好了車馬,趁夜換了裝束打疊了包袱,待得日出城門開後便一刻也不敢耽擱地逃往了海外。
楚明慎駕崩了。縱這世間再怎麼感傷這位帝王的離去,楚以硯都只覺快意。
他對這所謂的父親只有綿延的、無盡的恨,這恨意是萬事萬物都不能夠消弭的。相連的血脈更是加深了這仇恨,楚以硯獨獨無法對此釋然。
昀,天日之光輝。鳴,萬物之生息。楚以硯不禁想,楚明慎在給他定名時,心中在思量些什麼?他或是什麼都沒想,他只是看見了手邊的硯臺。
那日夜寒風冷,他罩著素服,看楚以鳴因他幾句言語疾走而去,唇角笑意輕微。
那徐致棄家逃了,楚以硯並不覺擔憂。以他那點了悟,便是審想也審不出什麼來。只是...有刀何不用呢?早日結案,也好早日揭過。
他不在乎那個位子,對楚以昀這名義上的皇兄亦無甚棠棣之情。只由他登基確實最為合宜,不僅是因他乃十幾年的儲君,更在於他那遠揚的仁名。楚以昀與晏家沾親,想來亦不會有多少虧待。
轉眼已至隆冬,這一年的雪下得極大。北盧南犯,宋家父子領命出征。
得知宋景玄被晉為驃騎將軍後,他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觸,他不想他活著,又想他活著。想來想去,他自嘲地笑了。
殿外厚雪皚皚,他雖已被換了居所,雖已有了上好的筆墨紙硯,卻依舊如往常那般,拾來一根枯枝在雪面上劃出字來——晏、星。
飛雪點點,融在面上似冰涼的淚。他盯著看了須臾,揮手把字抹去了。
名為深宮的枷鎖釦住了他近二十年,而今也是時候歸去了,歸到那從未涉足的夢裡鄉。
喬順暗地裡又來尋他,與他說起宮外那位“有心人”。雖是什麼都未有與他多透露,只楚以硯已然從他那繃緊的面色中覺出了什麼。
想來也是。用內侍做眼線,陰結勢單力孤的皇子....還能是為著什麼呢?若他是那有心人,也不會輕易放過如今的契機。
還真是賊心不死啊。
聞錦歌又來望候了。她堂堂皇后,衣飾卻多是素雅,對他們這一個怯皇子和一個瘋太妃亦是溫言細語。楚以硯想試她一試。
果如所料,聞錦歌心思機敏,那日看了字紙後未有多言,此後仍作如常來探視他與盛荷,叮囑他勤加練字,只所傳遞的卻是大有不同了。
前線戰況僵持,林太后欲領宮內女眷往無量觀中祈福,聞錦歌自也要相隨。
“...屆時陳公公自會攜聖旨來尋四弟。”在與楚以硯最後說知時日後,她轉了話音,真切道:“幸得四弟心繫國本,陛下亦是感懷呢。”
楚以硯極輕地笑了,未有接話。他知她夫婦此情非是作偽,可他早已不在乎了。
宮變當日,他齎捧聖旨前往禁門,喝叱了叛臣。趙延在見到他後的神情在一瞬間像極了那時的樊況,楚以硯立在垂拱殿中,看著他雙唇囁嚅。
他想說他什麼?表裡不一,抑或是反覆無常?楚以硯無所謂對錯,他只是在為自己圖謀。
只他不料晏星竟也在這殿內。他無言向旁退去幾步,在那一隅的陰影裡定定地凝望向她,心中忽就生出幾許釋懷。
她其實從未變過。
待得塵埃落定,宮人見了他無不趨奉,那些以往欺侮過他和盛荷的則更是惴惴難安,想方設法地諂媚於他。楚以硯一一掃過那些臉,分明還是以往的面孔,他卻幾要認不出他們來。
附勢趨炎,世態皆然。這若是放在前些年,他必是志得意滿、欣喜難加,而今卻只覺倦怠。
他與盛荷並無多少要帶走的,但因一事未了,他也未有急著向楚以昀請恩。
他依稀能記那日的陽光亮得晃人眼,楚以鳴與他捎來了一封信柬。他緩慢折開那紙硃紅,指腹久久摩挲在那最初的名姓上。
最初的最初。
即便一次次說服自己他已是放下了,心臟卻仍是像被攥住了般的。又怎麼可能...真正放得下呢?
楚以鳴是個心粗的,依舊笑著說:“此是宋兄託我來捎與四皇兄的,皇兄屆時可定要賞臉前來,免得宋兄問責於我。”
這重重深宮在楚以鳴面前似乎總能被一眼望到頭,在知曉這段時日鶴京的種種後,他便從心底對這位四皇兄生出了欽佩來。
他不會不知楚以硯此前在宮內的處境,對此也不曾刻意有過迴避,不論是歉意還是親近之意,一切都表露得坦然,令楚以硯生羨的坦然。
怪道此二人能是好友,楚以硯想。他微微笑著,應道:“自然。”
晏星出嫁當日,他早早便去了侯府。那身嫁衣很是耀目,在那一次次的夢裡,他也曾這般望著她鳳冠霞帔,一步步走向他來。
夢外怎似夢中痴?在宋景玄來與他敬酒時,楚以硯看向他。那是多麼純粹的一雙眸子,他在其中看見了他所不有的,她所走向的另一種人生。
楚以硯仍是嫉妒他,那身圓領喜服在他看來扎眼無比。而在宋景玄將酒飲盡後,他又恢復了那副淡然的笑意。
執念不會淡去,但已沒有那般疼了。
他本沒想和任何人告別的。又一次走在長街上,眸光掠過往來的行人,耳畔叫賣聲如縷。這世道若能一直如此便好了,楚以硯想,四方安定、百姓和樂,她也會樂意見到的。
只他不意會在這將歸之時遇上她。在那丫鬟來請他上樓時,楚以硯呼吸滯住了。他實是不敢相信,雙腿卻已是先邁了開來。
他走進閣子,看見了她。心緒被強自按下,他低眸,向前拱手作揖。
聽清晏星在問什麼後,他確是心感訝異。在走上木梯時他腦中閃過數種可能,卻萬萬不料她是為了此事。
她果然聰慧。楚以硯摩挲著她與他倒的那盞茶。他獨獨不想瞞她,遂將事項如實說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詞句在他口中只是輕飄飄的。
晏星面上卻也無多少驚愕,那雙平靜如湖的眸子直似能望進人心。
楚以硯沒躲,眸光眷戀地停在她面上。他聽她問道:“若那趙延果然遂意當如何?”
...果然遂意?他稍稍蹙眉,不由得隨著思索。
如此則楚以昀必亡,那身龍袍就將縛在他身上...之後呢?他想不出來,太遙遠了。
晏星也未有追問,風輕輕地縈繞著,將回憶撥動得溫柔。楚以硯沒再多留,“夫人”一詞滑過唇齒時帶出令人心顫的悸動,他向她辭道:“在下且去了。”
晏星還禮,溫聲笑說:“願四王爺此去風波無阻,所向皆吉。”她站立窗前,周身鍍著一層淺淡的光暈。
他在那一刻多想把她擁入懷中。
窗前綠紗曳動,楚以硯笑容真摯:“承夫人吉言。”
他最終也未有將往事說與她,即便憶起來了又能如何呢?眼下這般就已很是足夠了。那被困囿深宮,傷痕累累的孩童又豈能料及他有朝一日也能這般行於天地間?
我寄此心向明月,願明月長滿我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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