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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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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幾時休

幾時休

凍雲垂地,風霜正冽,大寧軍營中一片囂嚷。

自大軍北上駐紮下後,宋家父子二人幾番要領兵奇襲,只是因不得全權,多有掣肘。連日和北盧交戰下來,寧軍多有傷亡。

而在從輜重營取用新的兵甲時,眾兵卻驚異地發現自鶴京運來的那些竟多為損爛的。

人影重重,忿聲不絕,“哼!既要我們替他賣命,又只給我們這堆破銅爛鐵,朝廷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嗎?!”

“朝廷壓根就沒想讓我們打贏這仗,也沒把我們當人看!”

“要我說,大夥乾脆散了算了,回去當土匪也強似受京裡那些人的鳥氣!”

宋凜本是不信,直到親自翻過那一輛輛輜重車。名為惶惑的大石在心頭墜落,腦中是交戰時的劍影刀光都沒能帶與他的陣陣眩暈。

宋景玄無言盯著腳邊捲曲的劍刃,聽身旁的鄧回苦澀地嘆息了一聲。他知曉,此遠非獨兵甲之患,更是一去難回計程車氣。

楚以鳴怔怔站在一隅,埋首握緊了雙拳。

“夠了!”只聽宋凜驀然大吼出聲,把眾人都唬得靜了。他猛地回身,眉宇間是令人不敢直視的如虎怒色。

“朝廷便是狗屁都不給我們,這仗也還是要打!你不打他不打,等胡兵打進來,你我就能活了不成?一群孬種,半分功沒立,就想讓人看得起你?這般任性使氣,一點事都經不住,不若當初就別來參軍!”

“適才誰說要走的?要走的趁早收拾了滾,打仗時也用不著你這樣的人!”

一番話說得眾兵士都沒了言語,一個個漲紅了麵皮。有囁嚅著唇想找補幾句的,見無人打頭也都縮起了脖子。

宋凜等了片時,斬釘截鐵地揚聲道:“既是都不走,往後再要讓我得知誰有此言,一律嚴懲不貸!”

說罷,他大步往主帳去了,留下身後一應人等面面相覷著。

宋景玄拔步跟上,語速很快:“上將軍,自別州運來的軍器尚可支撐一段時日,當務之急是要補來一批新的。”

宋凜步履不停,似想把那堆破甲爛劍遠遠甩在身後,“朝中奸人作祟,眼下再上覆朝廷莫說有用無用,定是趕不及了。事出從急,你且使人去報兩州知州,讓他們加急起募工匠督造兵甲。”

“是。”宋景玄領命去了。

至夜,雲濃無月。議罷戰術,眾將領俱已各自歸帳,但餘宋景玄仍留在昏黃的燭光後。

“上將軍,”他看向疲憊闔眸的父親,躊躇幾息後還是拱手開口道:“末將願領兵長襲。”

他語氣堅決,宋凜緩緩掀起眼瞼,默然凝視著身前之人。

宋景玄走至沙盤前,以手指道:“胡兵屯駐城前,三州守備定然有缺。若我領一支精兵西走彤谷,直取松州,其必回師來援,屆時再由上將軍引兵追殺,無疑能挫其銳氣,以長我軍威風。”

燭光明滅,良久,他只聽宋凜問道:“幾成把握?”

宋景玄頓了頓,說:“五成。”實則卻只有三成左右。

這回宋凜沉默得更久了,他把視線移向漆黑的帳頂,說:“今上並不全然信任我們。”

言下之意便為若是得勝,自然皆大歡喜。若是敗了,他們宋家逃不過被群起攻訐,言他們領兵不力、倉促出擊,甚至是無有君心,屆時將是百口難辯。

“我知曉。”宋景玄直視向宋凜,眸色犀利,“可這般長久打下去亦非善策,硬碰硬我們難是北盧的敵手,早晚會被消耗殆盡。”

未等到宋凜的答覆,宋景玄屈膝跪地,澀聲喚道:“爹。”

宋凜長嘆著。也罷,從他領著願追隨於他的山匪弟兄歸順朝廷時,他就已該料到今日了。這總是讓他頭疼的臭小子如今竟也是能獨當一面了。

他應允了宋景玄。

次日夜,驍騎將軍宋景玄率八百精兵長驅彤谷,一舉屠盡了守城的北盧兵,奪回失土松州。宋凜部領大軍振地卷殺,斬敵萬餘,士氣大振,百姓夾道相迎。

捷報飛傳至鶴京時,卻並未掀起如潮的喜浪。上下官民的心被另一事緊緊繫著——太子殿下,薨逝了。

滿宮素綾如雪慘白,處處可聞難抑的啼哭。晏星一身素服,端跪綢團上望向那具漆黑的棺槨時,腦海中但餘沉沉的死寂。

淚水無知無覺地流了滿面。怎麼會呢...那總是溫雅仁厚的大寧太子,和她一同長大,每每笑看著她的表哥,在幾日前她去探望時還寬慰她說很快便會病癒的楚以昀,怎麼會就這般去了,怎麼會寂然無聲地躺在這棺槨中呢?

死亡如此清晰地衝擊著她,一切像極了個荒謬的玩笑。

晏星木然地轉動瞳孔,看見陸夕顏在不住聲地啜泣,看見滿宮嬪妃蒼白得如出一轍,看見林落棠...是了,她如何沒看見林落棠?

儀式已畢,晏星搖晃著站起身,雙腿泛起刺痛的痠麻,她卻渾如知覺不到一般,抹淚徑往慈元殿而去。

瑞姑姑瞧見她並不意外,沉默著行了一禮,示意她林落棠就在殿內。

晏星頷首,放輕步子入內去了。她從未有見林落棠裝飾得如此素淨,往昔的繁華褪去,露出如水般脆弱又堅韌的內裡。

殿內宮人極少,晏星在她身後站定,出聲輕喚著:“姨母。”

林落棠正對鏡整妝,聞聲回首。她並不像晏星所想般枯槁,淚痕被水粉蓋住,除面色過於蒼白了些,幾令人瞧不出多少異樣。

見了晏星,她甚是扯出一個笑來,“星兒,你來了。”

見狀,晏星心間擔憂反是更甚,她在宮娥移來的椅上坐了,包起林落棠的一隻手,又喚了一聲道:“姨母。”

林落棠豈會不知晏星何意,她輕撫著晏星手背,笑容淡得彷彿下一瞬便要化去了,“放心,姨母無事。”

她說著站起身,正了些面色,在自己一向疼愛的外甥女前也不曾有什麼忌諱,“陛下經受不住,病情反覆,邊關又戰狀正熾,這朝中不能無人主掌大局。”

是以即便她的心都碎做了幾瓣,她也依然要挺直這一身脊樑。

兩人誰都未有提起楚以昀。晏星知林落棠這時並不需要言語上的寬慰,世間也不存在言語能夠寬慰一個喪子的母親。

她默默走近,依靠在林落棠的肩上。林落棠怔了一怔,半迴轉過身子,環住了那具同樣纖弱的身軀,彼此汲取著零星的暖意。

自幾番確認喪訊時起,林落棠整個人都是茫然的,連走路也像是踩在雲間。直至此時,她才像是被拽了回來,觸碰到一點地面。

雙肩細微顫動,哭聲臨到唇邊又被壓了回去。天下風雨飄搖,她還不能倒下,還不能,遠遠不能...

天色愈晚,前來殯宮哭奠的宗親近臣皆陸續散去了。晏裕仁正憂心忡忡地負手走著,忽聽一人在後喚他。

他停步,回首見是尚書何澄。

“晏相。”何澄唱喏道。

“何尚書。”晏裕仁還禮。

二人比肩而行,何澄低聲嘆道:“前些日子還打探得殿下的病有了起色,不想卻是...天妒英才啊。”

晏裕仁眉心間的溝壑好似更深了,聞說亦是壓聲道:“只道是病來如山倒啊。”

待又敘了些寒溫,何澄忽是話音一轉:“而今風寒雪凍,道路難行,這天又暗了,晏相還宜善自珍攝,勿於外久留。”

他身為楚以鳴的孃舅,話中之意自是再分明不過。

晏裕仁撚著短鬚,片刻後可惜道:“北地路遙雪重,這捷報傳來想也頗費了些時日。如能再早上幾日,則殿下亦可知之啊。”

何澄接話道:“是此理也。在下亦是做此思量,才於不日前去書探問了一番。雖是未及,不過倘日後再有捷音,在下必即刻著人相告晏相。”

晏裕仁眸光幽深,看向他說:“如此便有勞何尚書多多費心了。”

太子已亡,何家必會不遺餘力地擁推楚以鳴上位,這幾乎已成定局,只待楚以鳴在得訊後急速返京。而他也需早為晏家打算了。

轉過一道宮牆,眼中卻是映出一圍白色的身影。

晏裕仁不經意地朝被簇在最裡的那人望去,趙延恰也在同時轉眸,淡笑著向他與何澄頷首。

正走之間的陳延世見到二人,便移步行來,彼此間各敘了禮。他同樣望向那處,不由感慨道:“趙中丞果是德譽素彰,至處無不有人環擁。”

何澄附和幾聲,晏裕仁在旁走著,不置可否。

幾人說話時,何澄見陳延世面色憔悴,便勸他多照料身子。陳延世聞言卻是重重嘆了一聲,眉間憂色更重。何澄不解,便問其故。

陳延世因不安道:“不瞞二位說,不才夜觀星象,見熒惑失度,逆行犯心,一則恐將星將隕,邊陲有失;二則恐宮車晚出,禍起橫流。上天垂象,豈可不懼?”

細雪如絮,晏裕仁與何澄俱頓住了腳步,他們從對方的面上看出了相同的思慮。

這場雪,當真會有停的那一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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