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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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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英雄骨

英雄骨

馬蹄踏起汙濁的雪星,烏雲遮蔽了天日,如麻戈劍盪開三尺雪光,但見得鮮血漫流,屍橫遍地。

宋景玄馳馬引兵而走,勁風銳利地割在面上,大口喘出的白汽團湧團散。

他半刻不敢停歇。

自日前一戰獲捷,寧軍士氣漸裕,乘勝而進,據城相抵。黎、易二州仍淪於敵手,北盧引軍城下。形勢雖有所扭轉,大寧依然是處在不利之中。

如此久守亦是非計,眾軍將休整了些時候,正於夜商議軍情,忽聽得號角聲響,緊繼著嘈聲大起,一兵士踉踉蹌蹌地跌了進來,“將、將軍!胡兵打進城來了!”

“什麼?!”眾將領無不心驚,宋凜霍然直身,厲聲問道:“城牆處處皆有守軍,他們是如何得進的?為何無人早報?!”

那小兵面如紙色,極快回說:“是、是從西南角!那段垛口不知為何無人在守!”

他話音甫落,眾人還沒待做出何反應,就見又有一人慌張來稟道:“報——北盧大驅兵馬,正向城內趕殺而來!”

一瞬的靜默後,各道嗓音疊起。

“糧草有缺,兵甲不繼,無防何以得戰啊!”

“通敵,此必是有人通敵!定要捉來嚴懲!”

“上將軍,”宋景玄扶劍走近,面上神情驚人的冷靜,“既已有胡兵入城,則守牆無用,當務之急是擂鼓起兵,收聚百姓,以街巷屋宇為防,步步轉入內城。”

他語調不急不緩,臨近幾人目光皆凝向他。

夜色中漲起火光,遠處沉悶的馬蹄聲將城內驚忙的人影踏得繚亂。宋凜閉目須臾,抬聲下令:“眾將聽令——”

“外城已破,即刻棄守外牆,全軍退攏,依託街巷院落佈防!嚴查胡兵內應,凡動搖軍心、臨陣棄戰者,皆斬不赦!各部分段守隘,精銳留充備兵,節節死守,以待時機!”

值此關頭,眾人莫敢不遵,皆抱拳道:“是!”

北盧比他們所想的還要有備而來。北盧王呼烈及其子阿日赫皆親臨戰陣,於長巷直攔向宋凜人馬。

土牆倒塌,磚瓦散落,北盧精兵步步緊逼,漸成甕中捉鼈之勢,擺明了要把宋凜這心頭之患困死此處。兩隊人馬抵死相拼,血塵暴起,喊聲振地。

鄧回橫刀在前,斬落數名騎兵。雖知開路無望,他蒼老的面容上卻是扯出笑來:“幸得死所,幸得死所啊!”

阿日赫緊隨他父親身側,兩人都策馬來擒宋凜。宋凜挺劍迎敵,以一敵二仍是不落下風。三匹馬絞做一團,刀劍翻覆,來往上下間迸出寒芒萬道。

眨眼間已是鬥了數合,北盧那方的將領眼見二人鬥得吃力,急拈弓搭箭在手,覷著宋凜後心便是颼地一箭。

宋凜回眼望見,躲過一著卻不防箭出連珠,被他第二箭射中肩頭。宋凜悶哼一聲,手下動作一慢,早被阿日赫把住破綻,一刀搠進他胸口。

鮮血溢位口齒,宋凜圓睜雙目,舉劍暴喝:“...殺賊,殺賊!”

阿日赫暗自心驚,渾身緊繃,使力把刀又往前刺了一寸。

渾如刺在石上般的,宋凜動作不滯,揚劍就要砍來。

呼烈大喝一聲,慌忙搶來把刀相隔。

這一隔卻沒能隔動,宋凜力道出奇地大,這劍渾如生長在他掌中般的。然他亦是不見再有動作,那雙寫滿勇義的眸子此刻只餘灰濛濛的一片,瞋視敵酋時卻直似那羅剎凶神,凜然如生。

呼烈並阿日赫皆是心生懼意,不敢奪其屍首,收刀避走。

有那小兵見狀,蜂擁而上,死命護著宋凜的屍身而走。

陰雲冉冉,寒風漠漠。雜飛的雪粒模糊了視線,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北盧重兵入城,步步清街,再這般不定被圍死城中。

宋景玄臨機而動,面對包抄而來的胡兵,便命退走城郊,搶佔險地,遊擊待援。

他領著所部軍馬撞透重圍,一路被衝得四散,此刻仍隨於他身後的已是無多。受傷的左臂不斷湧流出鮮血,宋景玄咬緊牙關,不曾鬆懈。身後這些人的性命,可都擔系在他的身上了。

驟馬不知駛了多久,身後廝殺聲漸遠。天邊無星無月,眼前路雜難辨,宋景玄慢慢勒停了馬。

他微微眯起眸子,環顧著四周。前路多枯樹棘木,只恐胡兵埋伏。

但聞得身後一人打馬向前,決然揚聲道:“將軍,末將願隻身前去探路!”

宋景玄回首看時,見是曹連川。他沒有猶豫,很快便皺眉道:“不可,此一戰已損失了眾多弟兄,豈可再叫你去冒這個險?”

曹連川眼中含淚,拱手堅持道:“將軍此言謬矣,戰場上誰的性命不是性命,正是因此才要讓更多的人活下去。這般等下去也不見得會有出路,末將願以身探路。”

停馬在後的狼狽殘軍默然注視著他。

宋景玄無言片刻,嗓音艱澀地道:“好。”

他偏過臉,不忍看他,“你去吧。”

餘下兵馬則退於背風處暫歇。無人開口說話,每個人的心都被名為疲怠的堅冰包裹著,連風都顯得寂寥。

天色深濃如墨,宋景玄簡易給傷處包紮了一番,搓著手哈出熱氣。心臟始終懸在高處,這一靜下來,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宋凜,想起軍中無數弟兄,想起那座如在天邊的鶴京城...

他仰面望向沉沉的夜,感受到雪星融化在面上。

待天明後,這世間不知又要添多少斷腸人。

只他不曾想,也想不明白,這軍中竟是出了叛徒。同為大寧的子民,竟果真有人會置這血海深仇於不顧,轉而去為胡虜效命。

此番他若能活著回去,定要親手將那人揪出來示眾!

宋景玄按住心口,搖頭甩去思緒。曹連川去了這許久不見回來,他正尋思著要另覓道路,就見那黑濃濃的道中跑來了一騎。

宋景玄迅速爬起警惕,在漆黑中辨認出了是曹連川。

只聽他欣喜道:“將軍,末將細細搜尋了一通,不見胡兵蹤跡。路前尚餘著幾間破舊草屋,裡頭也是無人,權可做蔽身之用,將軍可往那兒再行計議。”

陰霾終得被掃開些許,餘人聽了,都起身喜道:“好啊,起碼今晚是有了容身之處了不是?”

“天無絕人之路啊,胡兵要是追來此處,我們還可打他個出其不意。”

“將軍,事不宜遲,我們快些走吧,我的腿都要被凍僵了。”

宋景玄不疑有他,輕舒出一口氣,旋翻身上馬,叮囑了聲務要跟緊。

他同曹連川並馬行在前,其餘人等點起火摺子隨在後。沉默的荒木張出的影猶如魑魅,馬蹄踏在枯枝上發出斷裂的聲響,幾聲刺耳的長啼伴著鳥翅撲扇之聲延盪開來,慌得此刻風聲鶴唳的眾人都抬頭張望去。

這條路比宋景玄所想的要長,星月無光,唯有搖曳的火晃出點點可憐的芒。

耳鳴聲尖銳,宋景玄的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將要窒息之感不知從何處湧上,他猛地勒停馬,大喝道:“停下!”

可已經遲了。幾是在他出聲的同時,兩側荒林中驟然躍出胡兵不知其數,齊吶喊著挺手中兵器向眾人直取!

寧軍全無預料,都被唬得呆了,一時但是兵馬大亂,血肉橫飛,喊殺聲直將這長夜震得稀碎。

宋景玄只覺眼前一片暈眩,事已至此他還有何不明白的?他急便回首舉劍,卻再沒能發出聲音。

曹連川本便心虛,時刻把眼瞅著宋景玄,哪裡會給他先動手的機會?早已是掣劍在手,在伏兵殺出時直奮力刺向他頸間盔甲最薄弱處。

鮮血噴濺在曹連川面上,滾燙得令他駭懼。他顫抖著拔回了劍。

宋景玄身子頓了一瞬,似是根本未有反應過來。他死死瞪住曹連川,卻已是無力揮劍。

喉嚨處發出“咔咔”的聲響,殷紅的血大股大股地湧出,宋景玄徒勞地用手捂住頸間,彷彿這般就能抓回一點生機。逐星劍滑落在地,連一絲聲響都沒發出就隱沒在了叢生的枯草中。

身子搖晃著,在從馬背上倒下去前,他最後看到的是凜風揉碎了濃雲,露出一角遙遠的星斗。

正是可憐沙場縱橫客,一朝命歸望鄉臺!

踏霄馬見主人倒落,仰蹄發出嘶啞的悲鳴,也引得正忙於抵敵的將兵偏頭看來。他們藉著那一點星光,看見他們素來樂為效死的宋將軍已是身殞魂消。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曹連川正安然無恙地端坐馬上,呆愣地望著汙土中的那具屍身。

哭喊聲相疊而起,一夥人持劍趨步就要為死去的將軍和弟兄報仇。戰場上最忌的便是真情厚意,北盧兵抓住破綻,一刀砍向前去,直殺得鮮血漫溢。

那領頭的北盧將領扯嗓衝曹連川喊了句什麼,曹連川未有聽懂,卻是猝然被喊回了神來。一不做二不休,他咬緊下唇,躍下馬割去了宋景玄的頭顱別在腰間,就要翻身去奪他那匹良馬踏霄。

踏霄是個認主的,哪裡肯讓他騎?幾下扭身刨蹄就把人給甩了下去。

曹連川呲牙咧嘴地扒將起來,還欲再試,就聽得自後喊聲大舉,一彪人馬紛紛滾滾地掠地殺來。

原是一機敏的小兵見群龍失首,態勢危急,也不去與那胡兵相拼,趁夜濃人雜尋路跑出了這片林子。

自被胡兵擠壓清攆,無法的楚以鳴只得引著一支人馬往城郊尋地休整,只待天明再覓人會合。歇下來不多久,便聞不遠處殺聲驟起。楚以鳴起兵趕來,想見戰況如何,可否為援,不意半途撞見了這倉惶逃出的小兵。

胡兵目的已達,又不知來了多少人馬,便傳令盡數回撤。此時寧軍已是所剩無幾,北盧兵亦是有所折損,滿地但見得碎肢殘軀,猶如煉獄,血腥氣滲入林木,更襯得鬼意十足。

援兵就近斜刺裡撞來,曹連川被這突變驚得四下慌亂,北盧兵自不會來相帶他,他忙不疊丟了踏霄,緊趕慢趕地爬上自己原先那匹馬就驟坐追趕向北盧兵。

身後蹄聲急促,他回首,見火把亂明,楚以鳴橫刀在胸,一馬當先,滿腔的怒意都伴著那一聲急吼迸發出來:“逆賊,還我兄弟命來!”

曹連川倒吸一口寒氣,再不敢回望,只死命縱馬前趕。

殘月半顯出身形,清輝驅退幾分暗色,枯立的樹木不知又被這惶惶之軍踏倒砍倒了多少。北盧兵拍馬疾馳,楚以鳴再後緊銜不放,兩方間的距離正越咬越短。

長路終是見得開闊起來,那北盧將領啐了一聲,下令迴轉迎敵。

雙方兵馬亂滾滾地卷在一處,楚以鳴誰都不看,把眼只盯定了鼠躥的曹連川。

刀劍耀著月芒,砍來時帶著迅疾的破風聲。怒火在胸腔中沸騰,楚以鳴閃身架隔,直往深入裡鑽。

只是一人怎敵千軍,在又一道刃光橫來時,楚以鳴躲閃不及,視野暗了一瞬,左眼處傳來灼燒般的痛意。

鮮血順著面頰流淌下來,楚以鳴瞋著僅剩的那隻右眼,追趕的動作不曾有絲毫停滯。

“哪裡逃?!”他一把揪住亂奔的曹連川,揮刀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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