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驟
時臨新春佳節,然太子新喪,京中但只有幾絲稀薄的喜意。雲滾殘墨,天色將曉未曉。
丹楹刻桷的福寧殿內,地龍薰出厚重的暖意,龍涎香嫋嫋而浮。層層疊疊的黃羅帳垂落著,遮住了明金龍床中那具枯瘦的身軀。
楚明慎從光怪陸離的夢中驚醒,他抿著乾澀的唇,吃力地坐起些身子,嗓音沙啞地聲喚:“唐保。”
只聽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地響起,卻不是往日裡被刻意放輕的趨步,而是如閒庭信步般不緩不急的步伐。
楚明慎心生警惕,透過朦朧的明黃依稀看見了來人帽上的長翅。他嗓音中含了怒意,呵斥道:“放肆!宮中自有儀軌,未經傳報便擅闖駕前,你眼中可還見得這君臣之禮、朝廷法度?”
來人不僅未有跪下認罪,反是輕聲笑了,邁步不停,“陛下這是何意,莫不是陛下宣臣入宮嗎?”
楚明慎聽出了他是何人。他何嘗有宣過他入宮?他在這龍椅上坐了二十年,幾是在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趙延,你...大膽!”怒火攻心,楚明慎猛地嘔出了一口血來。殷紅綻在錦褥間,黯淡了所繡的龍紋。
簾幔被一指輕輕挑起,洩進來的微光令久病的楚明慎不適地眯了一下眸子。
他望向逆光站立的趙延,這位由他親手提拔上來的臣子在此刻看來是多麼面目可憎。楚明慎以為自己抓住了那些蛛絲馬跡,卻不料趙延已是狼子野心到了此種地步,更不料這由悲痛化來的急病。
是了...楚明慎撐住床榻,喘著粗氣問他:“我兒...”
趙延雙目半斂,毫不隱諱地回說:“是臣所為。”
腦海轟然炸開,喉間再次湧上腥甜,病篤的帝王滿目都是血絲。他又問:“唐保何在?”
趙延無有不答,雲淡風輕道:“唐公公因自責侍奉陛下不周,已是於梁自縊了。”
他俯視形容枯槁的楚明慎,眼底竟是洩出幾絲悲憫,輕輕嘆息著說:“陛下,多謝了。”
楚明慎攥緊雙拳,胸膛急劇起伏。他哇地一聲嘔出一灘暗色濃血,體內僅餘的一點氣力也盡被抽散殆盡。
他不甘地跌回枕上,攥滿恨意的手指一根一根,疲軟地攤了開來。
慈元殿中,林落棠端坐鳳椅。她頭戴九鳳珠翠冠,身著紅羅團鳳織金袖袍,腰後系一條硃紅色組帶,雍容華貴。
殿內闃靜得惹人生寒,林落棠靜默地坐著,耳畔盡是隱隱的廝殺聲響。透過殿外迷離的火芒,她的記憶無端飛回了少時那場宮宴,日光旖旎地雕琢在鳳冠上。
多美啊。
自得知雲騎、武衛二軍圍宮,趙延徑往福寧殿而去後,她便知這一切都不可挽回了。誰曾想得那素有盛名的趙中丞竟會包藏如此禍心?
留京的兩軍指揮使已為他說動,且他手頭似還有另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兵力。他們不會讓人出去的,也不會許人進來,這碧瓦朱甍的重重宮闕儼然成了困獸之籠。
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林落棠只覺自己實在天真。她這些時日將太子喪事料理得井井有條,使人悉心照料楚明慎,焦急探聽前線戰狀,卻疏忽了變故往往生於肘腋之下。
楚家帝室的顏面,今已近蕩然無存了。
而她身為皇后,身為林家的女兒,逆黨中人又豈會留她生路?
“娘娘,娘娘,他們往這來了!”瑞香慌慌張張地跌進來報說,全不見往日的端莊儀態。
林落棠長吸一口氣,她挺直脊背,盛妝迎接自己的死亡。
驚呼聲伴著利刃刺入血肉的動靜此起彼伏。宮人多是趨利避害的,這慈元殿中的也不例外,早在變生之時就一鬨散去了大半,留下的宮人則幾下就被闖進的逆黨殺了個乾淨。
瑞香面色如紙,挪向前哭著求道:“喬公公,喬大人,您就饒娘娘一命吧!不要殺她,不要...”
“誒呀,這是作甚?”喬順吟吟笑著,把手一揚,身側的人得了指令,一劍刺穿了瑞香的胸口。
未盡的話音盡數噎在了喉間,瑞香癱軟著倒了下去。
林落棠不忍地閉上雙目,淚水自眼角滾落。
喬順踩著尚冒熱氣的鮮血輕快地走上前,口中甚是在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皇后娘娘,該上路了。”他嗓音尖細,向前一揮拂塵,身後的小內侍便託著金盞停在了階前。
飛雪又降,綿綿不絕地潮溼了天地。殿內未點燈燭,微芒從大開的殿門外敞進,夾雜著透骨的風,冰冷地照在那獨坐高位的身軀上。
她緩緩睜開眼眸,最初的訝異已然化為深深的厭惡。她見喬順一身錦繡衣裳,神情得意,臂間挽著的甚至是唐保的玉柄拂塵,不由輕蔑啟唇道:“只道唐保往日在陛下與本宮面前贊你伶俐,不想原是個兩面三刀的無恥逆賊。”
她目光一一掠過佩劍隨在他身後的那些陌生面孔,冷笑著道:“能在天子腳下神不知鬼不覺地養私兵,你這條狗倒是會給自己找主人。”
喬順聽了,絲毫不以為意,笑了良久才抹淚嘆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娘娘怎是連這點道理也不懂?”
他悠然邁步,撚起托盤中的金盞,“娘娘也休要怪奴才,奴才不過是想為自己多圖謀些罷了。即便今日來的不是奴才,也還會有別人。您早些到了下面,也好早些同陛下和太子團聚啊。”
“你!”林落棠身子一凜,咬牙恨道:“斗筲小人!你以為棄明投暗就能有何好下場嗎?神天鑑察,報應昭彰,你和你那主子誰也逃不脫!”
“往後之事便不勞娘娘操心了。”喬順將金盃遞至她眼下,適才她那番切齒言語也只是過了一遍耳罷了,“奴才知娘娘這會不想瞧見奴才,這也好辦,娘娘但飲了此酒,奴才即便作辭。”
盞中清酒瀲灩,林落棠眼瞼半垂,彷彿能從中隱見她髮間鳳冠映下的璀璨華芒。
“阿姐,後悔嗎?”腦中驀然浮出林纖敏臨終前問她的話。
事已至此,還有何後悔不後悔的呢?
她一把拿過杯盞,一飲而盡。
喬順面上顯出滿意,他一甩拂塵,領著帶來的幾人揚長去了。
殿門被合攏,周遭只餘純然的昏暗。酒很香,很醇,入喉卻是苦澀的滋味。腹中緊繼著升起絞痛,渾如刀劍亂攪。
金盞滑落在地,發出的一聲脆響在這空蕩的宮殿內猶顯突兀。林落棠長眉緊擰,蜷縮在鳳椅上,痛得面似金紙,汗若雨下,喉間不住地溢位呻吟。
幾十年來的一幀幀景象自她眼前飛速閃過,在徹底陷入沉寂的黑暗前,她只想著,若來生還有緣能夠再為楚氏妻母,只求不生帝王家。
熹平十九年歲末,帝於福寧殿崩殂,林皇后大愴,飲鴆隨之。御史中丞兼右散騎常侍趙延稟聖上臨終之遺詔,率擁四皇子楚以硯踐祚,改元天和。
朝野譁然。
時值五更將明,文武諸臣三兩立於待漏院內,彼此間交談議論時無不將嗓音壓得極低。
“誒,你們說先帝緣何會傳位給聖上?這位當初在宮中不是一向不受寵嗎?”
“害!這哪裡是先帝的旨意?是那位!”
“那位?哪位?”
“還能有誰?就是自言奉先帝遺詔輔政的那位!如今這朝堂儼然成了他的一言堂了。你以為日前禁軍因何圍宮?哪裡是宮裡有什麼刺客,先帝駕崩處處都透著蹊蹺。”
“你是說...?他哪來那般大的膽子?!”
“有何可稀奇的?手裡有權有兵,何事做不出來?可憐那林皇后被幾個太監逼死在宮裡,林相接連往宮中遞了幾道疏,想也知壓根到不了陛下眼前。”
宮變當日皇宮雖被圍得鐵桶相似,只世上又哪有走不透的訊息?再怎麼費心掩飾也是無用。不則幾日,事情就已悄然傳了開來,有心人只要稍作探聽,就不難知那日的鮮血是如何將滿宮的白雪融化。
“是啊,別說你我了,連那幾位重臣如今想見陛下一面也是難上加難。那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千鷹衛專聽命於那位,如被探聽得了你有謗訕他的言語,輕則奪職罷黜,重則家破人亡啊!”
“照我說,再這般下去,乾脆將諸公的嘴都縫上得了!昔日的東宮舊屬而今也是貶的貶、散的散,藥房裡的那些人更是因醫治先太子不力皆被賜死了。”
“此恐也難逃那位的手筆,真是狠毒啊。”
“屋漏偏逢連夜雨啊,胡兵在邊土又一次大獲全勝。陛下已命陸右丞為使北上議和了,想來大軍不日便能還京。”
“議和、議和,又是議和!我大寧莫非就一直該被胡人踩在腳底下嗎?”
“唉,這樣一來,不知又要苦了多少黎民百姓。”
“你我已是自身難保,哪還能顧得上那許多?除卻同流合汙的小人行徑,要想在而今這世道里獨善其身,便只有緘口不言了。”
“哼,他那些黨羽如今倒是氣焰囂張,也不怕神目如電,取譏後世!”
正相談間,只聞得景陽鐘響,眾官俱斂了言語,整衣執笏,班分文武,魚貫入文德殿內伺候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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